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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什么时候受了伤?”克拉西科夫问。
“很久啦。”
“我们为什么不知道?”
伏罗别耶夫微微笑了笑。
“我关照任何人都不要报告。谢谢,塔吉亚娜·伏拉其米罗夫娜救了我,”他拿住了塔尼亚的手,吻了一下。“妙手!小嘴唇也可贵:什么也没泄露。可惜,不能吻它们……究竟是部下……”他大笑起来,接着问:“您来这儿干什么?有病吗?”
“牙齿,”克拉西科夫喃喃地说。
“啊,牙齿!”伏罗别耶夫微微一笑,克拉西科夫发窘了,可是师长马上谈起别的事情来了:“我听说,您昨天带了一营人去冲锋?”
“是,”克拉西科夫随口说。
“看见这辆汽车没有?”伏罗别耶夫问,一边指着汽车。“我的侦察兵们俘获的。是属于德国第九伞兵师师长窦尼克将军所有的……在他的行李箱里甚至还有一顶降落伞。大概,将军从汽车里跳出来,没有带降落伞吧……”
当伏罗别耶夫离去的时候,克拉西科夫这才第一次向塔尼亚望了一眼。她穿着一件白罩衫,戴着一顶白色小帽,显得妩媚可爱,她那对晶莹的大眼睛严肃而又冷冷地看着克拉西科夫。
“您安顿在这儿什么地方?”克拉西科夫问,“我必须跟您谈谈。”
“还没有地方。”塔尼亚说。“我们刚刚卸下行李,可是伤员们马上就到了。”
“我们去散散步吧。”克拉西科夫提议说。
他们在村子里散步。
“上次我请求您嫁给我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不是说着玩的。昨天,在作战的时候,面对着危险,我又把各种事情详细地考虑了一遍,一切都明白了,”他打开了图囊,取出来一封信。“这是给我的妻子的信,在信里我坦白地说了,我爱上了您,我跟她断绝关系。跟旧的一切关系都结束了,塔尼亚,”他拿起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我们被调动,”他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向柏林进攻……我们面临这次战争的最后一个战斗。这似乎符合于……我们个人的幸福……”塔尼亚默然不语,他继续急速地说:“而关于那个女护理员……我重视您个人的厚道,塔聂奇卡。我太急躁了。关于这个女人的命令已经取消了。她已经又跟这个营长住在一起。早已在一起,已经有好几天了。”
塔尼亚惊奇地瞥了他一眼,但仍然不说话。
克拉西科夫把他的信放在她的罩衫袋里,一边惶恐地吞吞吐吐说:“我还有些话要对您说,塔纽莎……在这封信里所写的,可以说,实际上并不是完全正确的……我写着,我跟您是在一九四一年相识的……其次,我受伤的时候,您替我治好了,那也是在一九四一年……我这样写,可以说,比较妥当些,更好些……”
她的面颊发烧了。她的缄默已经使他不安起来,她依然不说话,突然从衣袋里取出那封信,把它撕碎,扔在草地上。
“这就是了,”塔尼亚终于说话了。她摇了摇头,她的话已经没有怒意,而带有痛心的惊异和责备:“噢,您多么坏!您多么可鄙!”
她回到村子里去了。
克拉西科夫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塔尼亚消失不见。然后他把撕成碎片的信从地上拾起来,塞在自己的衣袋里,向他的汽车走去。
克拉西科夫离去后,医疗营里喧闹起来了。不知怎的,妇女们马上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列夫柯叶娃跑进帐篷里来找塔尼亚,久久地摇着她的手,吻她,并且说:“好姑娘,塔纽莎!我什么都知道……”
塔尼亚伤心地微微一笑:“当然!在我们医疗营里不论什么都隐瞒不了!”
玛莎很满意。她认为应该把男人的“翅膀剪去”。不能纵容他们。
“要是你纵容他们,”当她把塔尼亚当做小姑娘一样牵着她的手在村子里散步的时候,对塔尼亚说:“他们就会坐到头上来。即使到了共产主义时代,跟这些男人也还会有不少麻烦呢!”
虽然格拉莎忙着送伤员到后方去,她还是抽空跑来找塔尼亚。在这里她初次知道,塔尼亚跟克拉西科夫的决心和她有关,虽然她自己一无所知。她惊讶不置,啊了一声,淌着眼泪说:“好极啦!……应该这样对付他!……”
医疗营里的妇女们——一群愉快的、爱吵爱闹的、和善的和爱说话的人们——不知怎的都特别觉得高兴,仿佛她们跟塔尼亚一起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业似的。
她们所以高兴,不仅仅因为塔尼亚使克拉西科夫丢脸。在这儿一种更崇高的感情胜利了——人们所以欢欣是由于感觉到不出卖自己良心的人的性格的纯洁和力量。工作完毕后,妇女们和姑娘们都坐在台阶上,唱起歌来了。她们唱的是关于叶尔马克的死、前线森林里拉手风琴的人、广阔的伏尔加河和灰色的第聂伯河的歌。
她们互相挨着,这样地坐到深夜,女人们柔软的歌声在暖和的夜的空气中荡漾,引起了在夜间的道路上行走的士兵们的甜蜜的愁思——对祖国的思念。
第二十一章
调几个师到南面去的传说原来是真的。
还在几天以前,最高统帅部就批准了这一调动,之后在前线司令部里草拟着各种有关部门机动行军的文件。在地图上绘上了行军路线和集中地段。接着电报和电话开始传达长长的一行行的数字、密码、命令和查询。
前线司令部的联络官们坐了飞机或汽车赶往各集团军司令部,别的联络官们从那儿坐了汽车或骑了马驰往各军司令部;军司令部又派人骑了马或徒步赶往各师部。
在从最高统帅部到步兵连的联络上,命令的范围越来越缩小。传达给连队的命令是用营长叫听电话的方式。
“叫士兵们武装起来!”
当开拔的命令刚刚到达师部的时候,丘霍夫上尉正安静地坐在奥德河畔渔夫棚屋旁边的鱼网堆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但是在户外还感到夜间的寒冷,初发芽的树枝微微地打着寒颤。河面上水波不兴,反映出鄢红的朝霞。近处是渐渐熄灭的火烧场散发出一股焦味儿。
旁边有个人微微一动,昂起头来,这是斯里温科。
“早安!”他说。
丘霍夫点头作答。
“在师的报纸上有一篇关于我们的文章,”斯里温科说,并把一张小型报纸递给了丘霍夫。
丘霍夫接过了报纸,他的眼睛在一篇以“军官丘霍夫的战士们永远在前面”为标题的短文上一扫而过。上尉的脸泛出一片快乐的红晕。
他说:“谢谢士兵们。也得谢谢您,党组长的协助。”
“我为苏联服务,”斯里温科依照党章回答。
士兵们一个个醒来了,在阳光下甜蜜地细眯着眼睛,打着呵欠。
“梦见了妻子,”有一个人说。
“所以你象被烫伤了似地跳起来了。”
“我们俩在花园里坐在茶炊旁边,”这个士兵继续讲述着他的梦。“我们那儿有一作挺好的花园。是的……我们常常坐在樱桃树下面喝茶,滚烫的茶,吃‘派姆普施卡’。我的妻子做这些甜面包做得挺好,四下里是春天……可是妻子……”
“大概她自己就象‘派姆普施卡’吧,”有人笑起来了。
“对,很象。”那个士兵开心地同意了,一边裂开嘴大笑。
“起来!”远远传来了司务长高朗的声音。“要睡多少时候?……谢米格拉夫取早餐去了!大家应当洗洗脸,擦擦枪!快些!昨天我叫谁缝腰带?针和线都在我这里!快些!”
他那带着主人口吻的说话声在河上震响。
侦察兵——观察员们从附近的顶楼上快活地应答道:
“干么大声呼喊,司务长?有这么好的嗓子,你应当在大剧院里唱歌呀!”
司务长脱去了身上的衣服,向河边走去。当他走到水边的时候,他跳进水里就洗起澡来。他用冰冷的水洗头、脖子和上身。
“当心别冻坏了,司务长!”工兵们从附近的棚屋里嚷道。
司务长没有回答他们。他穿好鞋子衣服,束紧了腰带,在背后把军大衣作了几条漂亮的裥摺,转脸对士兵们,又叫喊道:“快!”
一个通讯兵从棚屋里走出来,对丘霍夫说:“上尉同志,‘紫罗兰’在叫您。”
丘霍夫从容地走进了棚屋,拿起电话听筒,听见了维谢尔恰科夫的声音。
“丘霍夫!”维谢尔恰科夫说,“叫连队武装起来。你自己到我这儿来。”
丘霍夫放下听筒,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接着大声地自问:“我们上哪儿去?”
他又站了一会,仿佛等待着回话似的,后来就出去发必要的命令了。
当戈杜诺夫正在清理连队的一些琐碎事务的时候,丘霍夫出发到营部去了。在每间屋子里和每座院子里到处都充满了临行前的忙碌。通讯兵们把电线卷了起来,司机们把汽车发动起来。
连长们和配属的“加强兵器”的指挥员们都已经集合在维谢尔恰科夫那儿了。谁也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要开拔。维谢尔恰科夫低声地说着他从米加耶夫少校那儿听到的消息:“据说向柏林进发。”
“那就是说柏林没有我们可不成啊,”有一个炮兵高兴地笑着说。
第一连连长问,士兵们在哪儿吃饭。维谢尔恰科夫在地图上指出:
“我们就在这座小林里吃早饭。营的厨房将在那时候赶到,”营长看了看队列表,摇了摇头说:“人员不多。”
“会派给的,”有一个指挥员说。
他们都回到自己的连队里去了。丘霍夫却不走,问营长:“我们走哪条路?”
维谢尔恰科夫把手一挥,仿佛在说:这反正都是一样,可是丘霍夫又坚持问:
“哪条路?”
维谢尔恰科夫让他看了看行军路线。这简直就是他们到这儿来所走过的同一条路,不过稍微偏西一点。之后在一座森林里集中,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只有高级长官知道。
丘霍夫暗自喜欢。他老是暗自高兴,不为周围的人所察觉。
“很好,这些外国人都会知道,苏联军官的话就是法律:答应回来——就回来。”丘霍夫心里想,甚至有些儿想对自己隐瞒即将和马加丽塔会面的高兴。
在回连队的路上,他想念着马加丽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头发湿润的、显得很幸福的她仍旧坐在窗台上等待着。
机动行军开始了。纵队从阿尔特达姆出发向南进发。汽车呜呜地叫着,马儿嘶鸣着,钉着铁的靴子在柏油路上响,防雨大氅飘动着。
丘霍夫骑着马,在连队前面慢吞吞地走,士兵们在后面低声地交谈,他们又想起了夺取阿尔特达姆的战斗的详细情形、对德国小汽艇的进攻和死了的毕楚庚的话语。
路旁乱抛着损坏了的自行车、翻倒的德国大炮和打坏了的汽车。
不时传来在后面走的人们的拖长的声音:“靠右——右走!……”
士兵们被挤到了道路的右边,载重汽车、炮和“卡秋莎”从他们身边隆隆地驶过。
丘霍夫远远地望见几辆轿车停在十字路口的一棵树下。师长和政治部主任在汽车旁徘徊。薇卡站在路边,望着经过的部队,脸上露出了亲切而幸福的笑容。
丘霍夫回过头来看着他的士兵们并低声命令:
“打起精神来,师长在迎接我们,”他把手举到战斗帽边,一边走,一边报告说:“第二步兵连在行进路线上行进。连长丘霍夫上尉报告。”
师长高高的毛皮帽、普洛特尼科夫上校和蔼的脸和薇卡匀称的身影闪过了。
“稍息,”丘霍夫说。
过了一会儿,米加耶夫少校骑着他那匹黑褐色的马跑到了他跟前。他跟丘霍夫默默地并排走了一阵,然后说:“就是这样,你因阿尔特达姆的战功被提名授予一级卫国战争勋章。一个月里荣获了两枚勋章。不很坏吧,嗯?”
“是,”丘霍夫说。
“你的士兵们也被提了名,有几个是追赠的。当心,好好地干,我们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他看着丘霍夫,等待着回答。丘霍夫终于说:“谢谢。我努力。”
米加耶夫策马走了,他很满意,一边狡猾地暗笑,一边想:“唉,你这可恶的孩子!说话了,总算说出了两个字……”他回过头来望丘霍夫,一边心里想:“可怜的孩子。”
第三天大清早,部队在马加丽塔·丽英的住所以西六公里的道路上经过。丘霍夫老是不安地看地图,他终于作了决定,虽然,这分明违反纪律。“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