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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的春天 [苏] 卡扎凯维奇·ЭМ-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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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高采烈的妇女们跟着她从她的箱子里挑选衣服和鞋子去了。丘霍夫派了司务长戈杜诺夫跟她们一起去,叫司务长监视着,不让这个——照丘霍夫的话,‘人民的敌人’——拿破烂的东西骗这些外国人。

  妇女们拿了一大堆衣服和鞋子,跑到她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她们嘻嘻哈哈讲个没完——这些衣服还得大大地改做一下,把旧衣服放大、改小、改短,使它们至少合乎一九三九年的式样……

  哎呦,她们叽叽喳喳讲个没完。不错,这些俄国人都是真诚的青年,他们都知道,经过了这样的五年,这些妇女们在动身回国之前需要些什么东西!

  男人们还在跟上尉谈话,可是这当儿街上响起了震耳的汽车鸣响声。用巨扇似的针叶树树枝伪装着的一队苏联重炮队在徐徐地开过村子。他们都跑出去观看那些巨大的重炮。

  只剩下丘霍夫一个人。他在大客厅里慢慢地踱来踱去,那儿的四壁都突出着鹿角,它们钉在漆成黑色的小木板上——地主所夸耀的狩猎的胜利品。稍下挂着几幅画,都镶在镀金的镜框里。

  丘霍夫觉得很自豪,可是这一次他不仅仅为他自己,而且更为所有的人——士兵们、近卫军少校鲁缅采夫、上尉米谢尔斯基和一切人而骄傲。对丘霍夫来说,这种感情是新的,所以他全神贯注地体会它。

  窗外汽车呜呜地鸣叫,金属物丁丁当当作响,并传来了笑声和欢呼声。

  门突然开了,马加丽塔走进房间来了。她指着她的一双崭新的黑高跟鞋,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字——显然她在向上尉道谢。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她长得很美丽,她知道这一点。他也长得很漂亮,可是他不知道这一点。她,微微卖弄风情地对他微笑着。他觉得自己是伟大的军队和人民的代表,所以极力装出严肃而不可接近的神情。

  她用手指着自己下颏说:

  “马加丽塔……您呢……”

  他明白了,于是回答:“瓦西里·马克西莫维奇。”

  她不懂这个长名字,皱了一下眉头。

  “瓦西里,”他说,为了简单起见,他素性把父称省略了。

  “伐西尔,伐西尔,”不知为什么,她笑了起来,好象很高兴似的。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两个人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们都不能明白不好意思的原因。“或许她有什么事情想要求我吧?”丘霍夫想,竭力避免仔细地看她。“或许上尉很忙,我却打扰他而又不说话?”马加丽塔在心里思忖。

  她吞吞吐吐地不知说了些什么,等待着回答,可是他一句也没回答,因为他一点儿远听不懂。于是她施了个屈膝礼——丘霍夫甚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屈膝礼——就往门口走了。

  她在门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她的女朋友那儿去了,她对她们讲述这个上尉是怎样可爱和不可思议,他的名字叫伐西尔。

  马加丽塔是桑达姆——阿姆斯特丹西北的一座小城——人。这座小城坐落在海岸边上,在旧堤附近,那儿有很多海鸥并且充满鱼儿的咸味。这座城市从前叫做萨尔达姆。一六九七年八月莫斯科大公彼得曾经到那儿去访问过。那儿直到现在还竖立着彼得大帝的纪念碑,俄国皇帝住过几天的那所瓦顶小屋仍旧保存着。城郊有一所用“大公”命名的锯木厂,以纪念彼得大帝的访问。

  当马加丽塔思考着俄国的时候,她把这个遥远的国家想象成一个颤巍巍的、孔武有力的、不可思议的人物形象,他那高大的影子有个时候在她的故乡桑达姆僻静的小街上掠过。她甚至觉得德国和俄国打仗是遥远的、半虚构的事情,这件事对她或对她的同胞们都没有直接的关系。当然,这些受奴役的荷兰人们都怀着愉快的心情听着德国人在俄国大败的消息:他们之憎恨德国人不下于他们的祖先憎恨威廉第一时代的西班牙人。可是他们看不出这些事情和他们自己的命运有直接的关系。

  这些事情突然闯进了他们的生活。广大的东方天空已经不是那么遥远,已经不是另一个星球,如象这个从桑达姆来的,在牧师的布道中、在迎合低级趣味的报纸的谎言中和在黄色电影的虚构故事中教养长大的、十八岁的姑娘马加丽塔·丽英所想象的那样。

  俄国人们——正是他们解放了马加丽塔和她的同胞们。多亏他们,她不久就可以看见自己的母亲、故乡的小城和海岸了。

  她对俄国人是感激不尽的。在三年的流浪生活中,她初次感觉到她自己是在一股强大的和友好的力量保护之下。这股力量体现在这个个子不高的、体格匀称的、灰色眼睛的上尉身上了。

  马加丽塔着迷多望着他,她很满意:他的身材不高,比她稍微高些,多谢上帝保佑,不象她一看见大概就感到害怕的彼得大帝那么高。

  在上尉面前,她觉得她是安全的。她不再害怕男爵夫人冯·波尔克、她的管理人和各种“官吏”、“参议员”、“头子”、“队长”——这个复杂而可怕的轮舞队,现在这个轮舞队消散了,就象恶魔在光天化日之下消散了一样。 


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奥加涅相来到了领地。因为他预感到快乐就在前面,所以他走得非常快,一下子就跑上了楼梯。

  他觉得好象回到他从前似乎毫无痛苦和困难就离弃了的什么地方——他在战前是一个博物馆参观指导员——,他带着突然出现的愉快的心情,想起了他的差不多忘却了的感觉——他的最初的、很久以前的、在色彩温暖的绘画之间的生活是不可更替的这个感觉。

  战前有无数的工人、学生和军人到他所工作的那个美术博物馆里去参观。

  奥加涅相喜欢给他们讲解绘画,而那时候他比那些可爱的、崇拜艺术的、一本正经的小伙子们更接近而且更懂得画。他们发现那些色彩鲜明的、没有生命的画含有那么丰富的意义和详细情节,就毫不掩饰地表示惊奇。虽然他们对人类进步的上升路线深信不疑,但是他们微微怀疑地倾听着奥加涅相关于前辈巨匠们失传了的秘诀和他们在色彩与结构方面的卓绝成就的故事。

  在战争年代中,他不是在博物馆里而是在生活里和军事劳动中,看见了博物馆的参观者。

  他们都是关心世界上的一切事情、渴望通晓一切和了解一切的人们。强烈的求知欲是他们的性格最优良的特点之一,他们所以喜欢这个翻译员,就是因为他“无所不知”。他们喜欢听他的关于艺术家的故事,特别是关于列奥那多·达·芬奇的故事。他们都是兴趣偏于实践的人们,所以特别珍视达·芬奇的数学和技术天才。

  士兵们对这一切都极感兴趣,这使奥加涅相感到高兴,并且鼓舞了他。他起初认定了堑壕、炮兵阵地、讨厌的德国俘虏、苦闷的刮风的夜晚和肮脏的掩蔽壕以外,不会有什么别的东西。不,士兵们都比他聪明而且比他更有远见。他们都知道他自己后来才知道的东西:一切都在前面,将来还有生活,而斗争就是为生活而进行的。

  现在因为他有欣赏画的预感,所以他以新的力量感觉到艺术绝不是跟前线生活的艰苦、跟他周围的军官们和士兵们的命运毫无关系的。因为画不过是博物馆的一半,另一半则是它的参观者。

  奥加涅相由丘霍夫斯里温科陪同,缓步走进了客厅,那儿,在很多的鹿角下面都挂着画。

  这里所有的画都是很好的复制品:列奥那多·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收藏在维也纳博物馆里的维纳斯和收藏在列宁格勒博物馆里的鲁本斯所做的伯尔萨斯和安德罗美达、收藏在德累斯顿博物馆里的佐佐内所做的维纳斯。它们旁边都挂着德国名画家的风景画和静物画。

  奥加涅相象碰到了老朋友一样的高兴。因为他知道每幅画的历史而且知道得无微不至。他那没精打采的和淡漠的神情到哪儿去啦?!安东纽克会认不出这个活泼的、微笑的、显得年轻了的人就是他们的译员。

  斯里温科不肯放过这样一个提高他的士兵们的文化水平的好机会,他把全体没有昼夜值班任务的人都叫到了客厅里。

  奥加涅相被士兵们围住了,他开始用博物馆里职业参观指导员所特有的那种严肃而矜持的语调,给他们讲解这些画的意义和结构。

  仿佛周围不在进行战争似的,仿佛在战线的北段里没有流血的战斗摆在士兵们面前似的,他们都很用心地倾听着关于那些作于五世纪前的遥远的意大利——但是现在已经不很遥远了——的绘画的讲解。

  奥加涅相站在觉贡多旁边,愉快而亲切地望着她,越来越兴奋地说:“1503年的春天,列奥那多画成了一幅蒙娜丽莎——佛罗伦萨一个大名鼎鼎的市民觉贡多的第二个妻子的肖像。要是没有这个伟大的匠师的画笔,如今谁还记得这位先生和他的妻子呢?蒙娜丽莎是拿波里人,生与1479年,十六岁就嫁了人。瞧,她神态悠闲地坐在安乐椅里,把两只手放在靠手上。请看她的脸,我热切地请求你们。细细地欣赏一下这张脸。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呢?关于这张脸,人们为什么写述、谈论和争辩了差不多五百年呢?她的脸有很多表情。有些人说它表现出淑静,另一些人说它表现出温柔,还有人说它表现出羞怯,同时又表现出秘而不宣的愿望。也有人认为它表现出自豪、甚至傲慢。也有过这样的批评家们,他们认为这张脸有讽刺、蔑视、甚至冷酷的表情。这个美丽的微笑成了千古之谜。这些论断中哪一个最正确呢?大概都是正确的。艺术家在这个佛罗伦萨女人瞬间的微笑中成功地表现出一个女人多方面的性格:又热情又羞怯、又温柔又冷酷……”

  奥加涅相擦去了额上的汗,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情打量着士兵们严肃的脸。他的目的达到了:在他们看来,这个画布上的女人不仅仅是一张油画,而且是一件事情、一个问题。他们极用心地观看着蒙娜丽莎。

  “在我们的城市里,”一个士兵从容地说,“战前设立了一所博物馆。他们运来了很多名画。那儿也有一幅这样的画。这是一幅名画。它跟前常常围着许多人。”

  “这一幅蒙娜丽莎,”谢米格拉夫说,“当我到莫斯科去游览的时候看见过。那儿有人告诉我,它给人从博物馆里偷去过。”

  “对呀,对呀,”奥加涅相证实说,“在一九一九年原作曾经被人从巴黎一个博物馆里偷去过,两年后这幅画才在佛罗伦萨被发现。”

  一个上了年纪的、矮小的、头发微红的士兵突然问:“这样的一幅画要值多少钱呢?”

  士兵们都嘘他,奥加涅相愤怒地咳了一声,可是他还是回答说:“很贵,至少五十万。”

  这个士兵不禁啊了一声,接着他断定他们在哄骗他,于是轻蔑地说:“是不是德国马克?”

  奥加涅相甚至气得脸都发白了。他开始激昂地向这个士兵证明:五十万大概还不是正确的数目,这幅画或许至少要值一百万。而且是金币,不是马克!

  毕楚庚这才相信了。他沉思地站在这个双手叠放着的微笑着的女人面前,并且责难地摇着头,仿佛对人类的愚蠢感到惊讶似的。别的人早已去看别的画了,可是毕楚庚还站在蒙娜丽莎跟前。

  士兵们都很喜欢佐佐内和鲁本斯的女人画像。

  “这才是美啊!”司务长戈杜诺夫嚷道,他已经跑进来听了一会儿了。

  奥加涅相高兴地脸都红了,仿佛人们称赞着他似的。

  “这些画却挂在一个女地主的家里,”斯里温科说,“只有她,这个老女妖,能够欣赏!”

  奥加涅相突然想起了他是在什么地方,想起了他是在欣赏画,这些画都是一个德国女地主的私人财产。

  “真的,这多么愚蠢!”他喃喃地说。

  丘霍夫请奥加涅相去用早餐。早餐正在预备,翻译员决定趁这个时间去参观一下庄园。他走到了隔壁的一个房间里,原来这是一间藏书室,他在书堆中翻寻了一会。这儿已经没有希特勒的书记:显然它们已经及使毁掉了。可是因为俄国人的到来,在桌上显著的地方放着从橱里取出来的德文果戈里文集和托斯托耶夫斯基文集、一小卷海涅诗集。冯·波尔克太太借此表示着她的忠顺。

  奥加涅相下楼去了,看见一个金发的年轻姑娘循着宽阔的楼梯慢吞吞地走上来。姑娘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军官,就站住了,依着栏杆,怯生生地同时又微微厚脸地望着他。

  斯里温科陪伴着翻译员,他把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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