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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的春天 [苏] 卡扎凯维奇·ЭМ-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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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缅采夫走得尽可能地小心,把厨房仔细察看了一遍。在一口小橱里放着几只罐头,边上凝结着残余的酱油汁和果子酱。鲁缅采夫在小橱旁摸到了一个水龙头。自来水管不通了,可是在龙头里和近旁的水管里还积着些水,虽然水里混着一半沙土。这儿的所有东西都混着沙土和砖灰,并带有石灰的气味。

  鲁缅采夫回到了那个有沙发的房间里,就躺了下来,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想起了他出生的那个村子伏洛恰耶夫卡。他回想起那座有名的伊尤耶·柯蓝山,他的童年就是在那座山的附近度过的。山上有一所学校,他在那所学校里念过书,还有一个持旗的石人像。远在大森林里、在沼地的深谷里、在丛林的高地上、从四面八方都能望见这个旗手,这是他的童年时代的第一个鲜明的记忆。

  鲁缅采夫看惯了石人的神态,看惯了他那永远向前的意向,以至仿佛注意不到它了。

  但是现在,当他和那些地方相隔一万二千公里,而战线把他和那种生活完全隔绝了的时候,他竟会突然间想起了他——那个屹立在遥远的山上的旗手。可见这个形象,这个纪念远东光荣战役的纪念碑,一定是深深印在他的心灵里的。

  这是梦,还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呢?

  母亲坐在一所黑色的木房子里,她满脸打皱,眼边的皱纹是仁慈的,而嘴畔的皱纹却是严厉的。她包着头巾,在頦下打了一个结。父亲穿着柔软的毛皮靴子,在院子里静悄悄地踱步。他在林场附近顶采林区当工作队长。他是个老游击队员和猎人。他常常带着自己的儿子谢廖沙——鲁缅采夫家最小的一个孩子到大森林里去。他们一老一小,一个是白发苍苍,一个是金发灿烂,一同在没有人迹的小径上徘徊,他们布置捕 的陷阱和打野鸡。

  鲁缅采夫家有人在远东做伐木工、猎人、淘金工人和木筏工;后来,在革命后,又有人做黑龙江舰队的船长、边防军人、机匠、还有个人做了人民委员。他的父亲,老鲁缅采夫为了保卫苏维埃远东而在这里和日本人打过仗。鲁缅采夫一家人散居在这个大边区的各个城市和乡村里,其中一个是在莫斯科做人民委员——这一切使鲁缅采夫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成为周围世界主人翁的感觉。

  他非常关心学校里、林场里、区里和世界上任何无秩序的现象,就好象是他个人的事情一样。任何人的不忠实行为、被秋雨打湿的未及时收割的庄稼、在德国的法西斯的暴行、在美国的对黑人的私刑,都在他心里激起了无比的愤怒,同时他热烈地希望尽可能快地把这些事情立刻纠正过来,惩罚罪首,并恢复正义。

  ……夜过得非常慢。头脑发昏,耳朵里响着一个纠缠不清休的拖长的叫喊声。不消说,“将军一定认为他的侦察兵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有的事,塔拉斯·彼得罗维奇。难道杀死他鲁缅采夫是这样容易的吗?”

  鲁缅采夫想到这些念头,不禁无力地笑了笑。米谢尔斯基在电话里有没有听见最后几句关于必须在所有地段同时进攻的话呢?他是不是了解这几句话的重要性呢?

  今天的情景、侦察兵们、受伤的士兵们和阵亡的通讯兵们的脸,最后是齐比列夫的脸——他所看见的最后一个人的脸,又一次在鲁缅采夫的意识里慢慢地浮过。与其说是想起他的脸,还不如说是想起他的叫喊声。正是这个叫喊声,象一张不断重复着同一调子的损坏了的唱片,老是在耳朵里鸣响着。

  信号弹的闪光不时用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有人在马路上走过,有人在抽泣,有人直着喉咙用德国话叫喊……

  早晨,我们的大跑怒吼起来的时候,鲁缅采夫忘记了疼痛和口渴。炮弹在主要建筑物旁和在谢米那尔大街上炸开,那儿有一座房子哗啦一声倒塌了,碎石乱飞,火舍腾窜。

  德国兵沿着对面的交通壕奔跑起来,时时在石墙的裂口处露出身子来,有一道堑壕在它下面通过。

  在堑壕里出现了一个军官,他很慌张,每逢炮弹爆炸的时候,士兵们都停下,伏倒在地上。

  接着是片刻的寂静,鲁缅采夫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这一刹那的寂静,很快就变成了新的炮声:一声刺耳的轰响,一颗炮弹的呼啸,接着是一阵遥远的爆炸声。这是德国人在开炮。随后响起了马达的轧轧声。一辆德国坦克就在屋子旁边,差不多靠近鲁缅采夫停了下来。它开始迅速地、仿佛非常急促地、连续不断地开炮。装在深红色镜框里的那幅油画摇摆了一下,砰地一声落在地上。

  德国人的火力配系完全暴露无遗了。跟鲁缅采夫相隔着两所房子的十字路口上,有一挺显然是大口径的机关枪从地下室里好象发疯似地扫射着。还有一挺机关枪从谢米那尔大街转角上的一所房子里扫射出来。坦克常常采取城市巷战的策略。它在这儿一停下就开炮,然后就躲到谢米那尔大街上的一所红房子后面去了。

  鲁缅采夫情愿付出半条生命去换取一架电话机或一架发报机!

  街上出现一队六十个左右的德国人。这队德国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和儿童们,衣袖上都缠着一块红黑布,穿着便服,可是他们都带着步枪。步枪是各式各样的,这些人的身材高低不一,看起来好象是用长短不齐的木棍编成的一道不象样的栅栏。他们兴奋地 噪着,好象沼地里的一群鸭子。

  走在前面的一个军官突然向他的队伍转过身去,从牙齿缝里含糊地说了行什么,他们就唱起来了。歌声杂乱而悲哀,并在儿童的尖锐的声音里夹杂着老人的颤抖的低音。天啊!这是什么歌啊!听得使人的毛发都竖起来了。这是从前在慕尼黑啤酒店里做成的霍尔斯特·维谢里,一首臭名昭著的法西斯的歌曲。

  我们的大炮又轰击起来,德国人不听口令,都跳进堑壕,互相挤压着。

  鲁缅采夫觉得他听见远远有“乌拉”的呐喊声,德国人的机关枪疯狂地扫射着。他们又沿着堑壕从别的地段朝主要建筑物方面奔跑,从红房子后面又冲出三辆坦克,急急忙忙地放射起霰弹了。

  寂静了,鲁缅采夫发着烧,寒冷的阳光照在他头上。

  从一条小巷里走出来一队军官。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瘦削的党卫队员,穿着黑制服,戴着黑制帽和一副黑眼睛。他踏着坚定的步子,其余的稍微离开些,跟在他后面走。

  另外一队人迎着他们来了。几个持枪的士兵押着两个没有武器的士兵。

  戴黑眼镜的哪个党卫队员在第二队旁边站住了,他喊了几句。其中一个不戴帽子的、胖胖的、年纪不轻的士兵跪下了。第二个士兵,一个身材高高的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哭起来了。他的脸是血淋淋的。

  他们被拖到了十字路口。起了一阵骚动,十字路口的灯柱旁边出现了几张桌子和一架梯子。

  党卫队员把手一挥,两个被吊在灯柱上的人也把被缚住的脚摆动起来。随后一个士兵在那个被吊着的少年脚下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用自来水笔在一张白纸上写起来。他的手颤抖着。另一个士兵吃力地爬到桌子上,把那张写了字的白纸贴在少年的胸前。接着他把桌子移到第二根灯柱旁,把同样的一张纸挂在那个胖子的胸前。然后他们都走了。不多久,从地下室里跑出来一群德国男人和女人们,他们走到吊着的人跟前,站了一会,念了一遍告示,就默默地走开了。

  夜幕又降下了。将要来临的是在意料之中的不眠之夜。“难道我们的队伍明天还不来吗?”

  鲁缅采夫起先想——什么都可能发生——他可能冲不出这个施奈德穆尔。可是他马上纠正了自己的想法。我们的队伍明天准会来的。要知道军长、集团军司令员和朱可夫元帅一定会愤怒地问起:“你们究竟打算花多少时间来解决施奈德穆尔呢?”

  从整个广大的战线的规模来说,施奈德穆尔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在斯大林那儿的地图上也有这座小城。这是很可能的:他,伟大的领袖,最高统帅,由于旁的许多无比重要的事情而会在电话上顺便向司令员和军事委员问起:“你们围攻施奈德穆尔的事进行得怎样啦?”

  夜过去了,早晨开始了,四周一片寂静。鲁缅采夫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可是什么也没有听见。我们的炮兵沉默着。街上热闹起来了。德国人都昂首阔步地走着,大声地谈着话,他们都不害怕了,在他们看来,仿佛一切最可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第二十五章
 
  傍晚,施奈德穆尔上空开始出现一批德国“J-52”型运输机,德国人都从地下室和拱道里跑到街上来了,扬着手帕欢迎。几十顶白的和红的降落伞纷纷离开了在城市上空盘旋的飞机。它们越降越低,在凛冽的寒风中颤动着。降落伞上都缚着箱子——显然是投给这座被包围的城市的弹药和粮食。

  万籁俱寂,连机关枪也沉默了。鲁缅采夫因发寒热而颤栗着,他脑子里浮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我们的人今天夜里把包围解除了,那怎么办呢?”他不知不觉地从某种联想想起了以前在他眼里闪过的那张长满了胡髭的瘦削的脸。那个人好象叫做史威尔别,对啦,海尔麦特·史威尔别,第二十五步兵师的一个中士。他在受审的时候,用低沉的疯狂的声调这样说:

  “在阴暗的矿坑里制造着一种秘密武器,它会拯救德国。”

  “胡说八道,”鲁缅采夫大声说。他决定夜里跑到更高的地方去,作为对自己精神萎靡不振时的一种惩罚。侦察兵不能躺在一间屋子里,不闻不问周围所发生的事情!

  他数了一下自己的手榴弹,一共四颗。手枪里有七粒子弹。好极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其中的一颗……他把留给自己用的那颗手榴弹取出来,那颗手榴弹是有记号的:它的木柄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疖,现在它给刨平了,但是还留着褐色的轮圈,使人想起这个杀人的东西原来是青翠的绿树。他把这颗手榴弹放在衣袋里,不跟别的手榴弹放在一起。

  天黑的时候,鲁缅采夫从沙发上爬起来,把德国人的大衣披在肩上,慢慢地爬出去了。在走廊里他从衣架上取下了伞:当做手杖很合适。他细听了一阵不清楚的声响,开了门,这里寂静、黑暗而潮湿。他很缓慢地循着楼梯爬上去——与其说是出于小心,还不如说是由于伤痛而乏力。

  在三楼鲁缅采夫看见了头顶的夜空:房屋的半层被炮弹削去了,楼梯上缺了不少的阶梯。上面和四周悬挂着铁梁,铁梁上还连着大块的墙。他攀住了一根铁梁,吃力地克服了这个障碍。

  整个四层楼咯咯地呻吟着。在那些没有了墙壁的房间里放着一些家具:一把安乐椅和小孩的摇篮车。信号弹的闪光照亮了一个辫子挂在墙上的穿着一件淡蓝色衣服的洋娃娃。

  在走廊尽头一扇通往阳台的门洞开着。鲁缅采夫往那儿走去,看见了一道太平梯。到屋顶大概还有两公尺。鲁缅采夫用两只差不多僵硬了的手攀住一根潮湿的铁梁,开始往上爬。

  这里的屋顶是完好的。稍远有一个黑黝黝的洞。风在怒号。鲁缅采夫直起身子,站在烟囱旁,努力想看见或听见什么。可是周围十分寂静。哪怕是一排发光弹也好,哪怕是一阵隆隆的炮声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鲁缅采夫坐着等待天亮,屋顶的铁被他的脚一踏,微微有点儿弯曲了,于是鲁缅采夫想起了他小时候怎样喜欢爬屋顶,高兴地把铁敲得丁当响。他自以为是一个侦察兵或游击队员,躲在烟囱后面,然后又慢慢地从它后面爬出来……

  时光过得很慢,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次,可是马上又躲进去了。雪花飞舞着,什么地方的一堵墙倒塌了。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滚过了僻静的半毁的街道,在远处消失了。鲁缅采夫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差不多什么也不想,只是等待着。天气越来越冷。下面的什么地方有人咳得很厉害。后来天色微微发白,夜的黑暗往黑沉沉的街道方面退去了,那儿越来越暗,同时别的地方仿佛都在褪色,所有景物都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在塔尼亚那边的森林后面,出现一片长长的、浓厚的、橘黄色的霞光。西方还沉没在黑暗里,而东方那片橘黄色霞光已经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渐渐地消失了它的阴暗的色彩,变成了黄色,并变得暖和了。

  鲁缅采夫静静地坐着,等候西方明亮起来。西方的地平线上也渐渐地亮了起来。

  鲁缅采夫站了起来。他第一次从敌人后方这么高的地方望见苏军的阵地。堑壕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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