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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的春天 [苏] 卡扎凯维奇·ЭМ-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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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么?”鲁缅采夫回答道,他已经转身向其余的人,并补上了一句:“您自己把自己降职了。”

  俘虏们很容易地被解放了出来,连鲁缅采夫也觉得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措手不及地被擒住的守卫们一点儿也没有抵抗。德国人太自信了。枪械整齐地架在村苏维埃的门廊上,鲁缅采夫把缴获的步枪都分给了被解放的受伤的战士们。

  塔尼亚用绷到包裹的绷带和向每个人收集来的手帕(因为绷带包不多)替伤员们包扎起来。这些手帕是和平生活中剩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了。

  队伍以急行军出发,因为鲁缅采夫担心追击。他们都精神勃勃地行走着,仿佛行军是刚才开始似的。他们都快乐地低声交谈着。谁也不想睡觉了,甚至最爱无病呻吟的人也不喊脚痛了。每个人都夸张着自己的胜利,并且都因有这个中尉而高兴。很多人都认为这一夜才是他们真正的争斗生活的开始。

  第二天夜里,塔尼亚初次看见了德国人。

  大雨如注。队伍到达了大陆附近。有几辆载重汽车在大陆上行驶。起先塔尼亚一点儿没有注意到它们,她漫不经意地向前走,可是这当儿中尉的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上。

  “卧倒,”他轻轻地说,“德国人!”

  她惊惶四顾:哪儿有德国人?当她已经伏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这才明白,这些汽车——车头灯明亮地照耀着的普通的卡车——它们正是“德国人”。几辆画着黑十字的小型坦克出现了。带喉音的谈话声传到了塔尼亚的耳朵里。

  这一切都是这样的陌生、这样的怪诞和充满敌意,使塔尼亚觉得又惊愕、又憎恨、又恐怖。她感到孤单和颓丧,仿佛这些陌生得叫人憎恶的影子把她和过去的一切生活、一切希望和一切幻想都隔绝了。她握住了鲁缅采夫的手,久久不放,一直握到队伍继续前进的时候。德军汽车的车头灯的闪光微弱地照亮了中尉的脸。雨点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来。现在这个青年人的脸是难以形容的严肃和阴郁。

  早晨他们终于到达了自己人那儿。在往集合处去的路上,鲁缅采夫走到塔尼亚跟前,请求把她的莫斯科住址告诉他:

  “或许我们有一天会见面的,我上您那儿来喝茶。”

  使她对这个请求觉得惊奇的,就是他对歪理和对往后有约会、地点和茶叙的和平生活的那种信心。

  地址?塔尼亚在医学院毕业后,就住在莫斯科的姑妈家里,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她说:“我已经出嫁了。”

  不用说,这个回答不是挺聪明的——他毕竟不是向她求婚。

  “当然,我会把地址告诉您,”她急忙补上一句。

  可是塔尼亚在匆忙中忘记了自己的诺言。他们到了集合处,军官们把她围住了,其中有许多医生。他们请她喝甜茶,请她吃罐头肉。当她自己身上暖和起来并满怀着跟母亲与丈夫会面的希望的时候,她不知怎的立刻忘记了在她的生命史上最困难的六天里,这位无畏的、快乐而亲切的中尉,对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中尉在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就悄悄地走了。后来她打听明白:原来他是被派到某个部队去工作,坐车走了。路上她难过地想念他,并且懊悔没有在临别的时候对他说一句感谢的话。

  就是这个中尉,过了三年多,又跟她并排坐在一辆顺着潮湿的柏油路奔驰着的马车里,他现在已经是近卫军少校了。 


第二章
 
  这是令人惊奇的重逢,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兴奋。

  “您还是这样爱说爱笑,”她说,“什么都满不在乎。”

  “您还是带些儿忧郁,”他答道,“可是大人气更重啦。”

  “老啦。”她笑起来了。

  她的笑容是这么亲切、充满热情和温柔,仿佛她在对自己笑似的。同时她那对大眼睛差不多消失了,变成了两条闪闪发光的裂缝,鼻子皱了起来,这赋予她的脸以一种有点儿出人意料之外的非常亲切的表情。

  这时候,从上面的驭者台上发出了“马车夫”响亮而兴奋的声音:“军官同志们!人们都在胡扯,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德国……”

  鲁缅采夫连忙朝上面望,接着他打开图囊,把地图取了出来,摊在膝上,吁了口气道:“不错,我们到德国啦。”

  中尉拔出手枪,打开车门,朝天放起枪来,把弹夹里的子弹全都放完了。“马车夫”用步枪朝天放了一枪。马儿受了惊,都跑得更快了。大家都挨近窗口。草地、森林边缘、和灌木从都从旁边闪过。这一切东西是那么平凡,使大伙儿都感到惊奇。

  “瞧,菩提树!”

  “山楂!”

  “苹果树!”

  中尉打开自己的手提皮箱,在里面翻寻了一会儿,悲伤地大声叫道:“伏特加没有啦!”

  马车的“主人”丘霍夫上尉一声不响,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水壶伏特加。坐在马车里的一个士兵一边尴尬地微笑,以便抚摸着红胡髭,说道:“军官同志们,我们有的是这一种……酒精……如果你们不嫌弃……味道不好,但是很凶……兹维尔鲍伊……”

  (兹维尔鲍伊是一种烈性的伏特加)

  马车离开了大道,在小山丘上颠簸了一阵,不久就在一座小树林里停了下来。“马车夫”把那条很长的鞭子插入了驭者台车的支柱里,加入到其余的人们里面去了。大家都在大吵大闹,独有塔尼亚不知怎的却一声不响。她攀登到高高的马车夫座位上,把身子缩成一团坐在那里,瘦小得象一个小姑娘,她抑郁寡欢,眺望着散步在四周的疏落的小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拒绝喝酒。

  “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她说,推开了酒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或许我们应该痛哭一场来追悼那些在路上阵亡的人们吧。”

  大家都明白她是对的。虽然他们,不用说,仍旧喝酒,可是他们已经不再吵闹了,仿佛都在严肃地沉思似的。

  他们首先为斯大林干杯,随后为胜利,并为第一白俄罗斯方面军干杯。哪个红胡髭的士兵提议,也“为我们的家属战线,为妻子和儿女们干杯。”

  “当然,也为丈夫,”他补充说,偷偷地看了塔尼亚一眼,“如果她们有丈夫的话,如果没有,那就为未婚夫干杯。”

  塔尼亚说:“只不过要想一想!那边就是德国村庄啊。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奇怪:这儿居住着德国人,就是那些在世界上干了那么多坏事的人。怎么办呢?把这个村子烧掉吗?杀尽那儿所有的人吗?”

  大家都不说话。接着听到丘霍夫上尉的声音:“你们以为怎么样?走吧,咱们就这样干。”

  这些用冷静的声调说出来的话,不由得使大伙儿都向丘霍夫瞥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一张圆圆的年轻的脸庞,一个小而直的鼻子,一对坚毅的灰色眼睛。这两只眼睛里面含着 睨一切的人所有的那种大胆自负的表情。

  近卫军少校鲁缅采夫注意地望着啊,只把手挥了挥。这个简短而带点儿轻视的动作,或许比说话更有说服力。大家都明白了,谁也不会到什么地方去,谁也不会焚毁什么,谁也不会杀人——至少有近卫军少校在场的时候。

  丘霍夫也明白这一点。他敌对地向鲁缅采夫瞥了一眼,紧闭着嘴唇。他不再说一句话。

  “德军还在拼命作战。”鲁缅采夫冷冷地说,“你们都有机会在战斗中表现你们的勇敢。”

  塔尼亚调和地说:“咱们走吧!”

  大家都坐进了车里,一会儿后,马车辘辘地滚动着车轮,驶进了一个村子。他们在这儿的镇公所的胁从屋上面看见了几个斗大的字:

  Sige oder Sibirien!(胜利或者西伯利亚!)

  鲁缅采夫把这个难懂的标语译给了别的人听,显然,这是戈培尔最近的发明。

  “弗里兹拿咱们的西伯利亚来吓唬弗里兹,”这个红胡髭的士兵甚至有点儿生气地说,“但愿我活到胜利,我要回到我的西伯利亚和我的瓦西里莎·卡尔波夫娜和孩子们那儿去呢。”

  “马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座房子前面。那是一座漂亮的小砖房,有高高的台阶,里面寂静而幽暗,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当“马车夫”正在卸除马具的时候,别的人已经吵闹地在那些寒冷的房间里找铺位了,他们怀着好奇的心情朝黑暗的角落里张望。

  “马车夫”突然在门口出现了,不知为什么他很着急,对鲁缅采夫说:“近卫军少校同志,在那边棚屋里出乱子啦……”

  他们都走出去了。在黑暗的院子里有猪叫声。棚屋里堆满了木柴。而在黑黝黝的大堆劈柴后面,鲁缅采夫的手电筒照亮了五个悬吊着的人的身形。

  “啊,该死!”鲁缅采夫骂了一句,“把他们放下来!”他命令说,一边开始用小刀割断绳子。

  悬吊着的人都沉重地砰的一声落在地板上。中尉和丘霍夫走进棚屋里去了。中尉开始忙碌地帮助鲁缅采夫。丘霍夫站在一边。他的烟卷儿在黑暗的棚屋里闪闪发光。

  两个人还有活气,这是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小姑娘。她们被抬到了屋子里。塔尼亚开始急救她们。一会儿后,这个小姑娘已经跟塔尼亚并排坐在沙发上了,一只手擦着颈项,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这个不相识的女人的手。老婆子对她周围的那些默不作声的俄国人不看一眼,在房间里沉重地拖着脚走来走去,并把那些散在地板上的东西都拾了起来。

  鲁缅采夫微微懂得一点德语,虽然他所有的词汇差不多纯然限于军语词典里的一些词儿,但是他还是能够把老婆子细细地问了一番。

  原来她的儿子是当地国社党的活动分子,他来不及退走,在极度恐慌中,他决定悬梁自缢,并把全家的人都吊死。昨天夜里驶过了许多俄国坦克,苏联军队从早晨走起,走了整整一天,这一家的主人知道逃走已经不可能,于是他就实行了他的恶毒的计划。

  “他们还是人吗?”正在生炉子的西伯利亚人憎恶地说,“这个法西斯分子不但不爱怜别人的儿女,并且也不爱怜自己的儿女。一定是这个畜生亲自下手吊的。”

  “你的儿子,”“马车夫”向老婆子解释说,一边用手指敲自己的额角,“坏,坏蛋……明白吗?怎样可以,”他叫喊起来,大概他以为越喊得响,就越能够懂,“把一个这样……”他把手朝小姑娘一挥,“小的……”他的手向地板上放下去比了比,“吊死?”他又用手指着自己的颈项。

  老婆子开始给俄国人铺床。她做这件事,没有表露出一点儿卑躬屈膝的样子,因为刚刚她为了讨好某个人而差些儿送掉性命。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俄国人是战胜者,他们有权叫被征服者服从。

  但是鲁缅采夫是一个军人,他不能信赖德国人为时已晚的温顺。因此他决定戒备,以防万一。鲁缅采夫精密地规定了值班规则和紧急信号,末了说:“你们都可以去睡啦,我要值到天亮,因为我今天不能睡。”

  “我可以跟您一起值班吗?”塔尼亚从房间远远的角落里问。

  “当然可以!”鲁缅采夫大声说道。

  他们好象约定了似的,立刻分散到各自的地方去了;可是鲁缅采夫和塔尼亚又在桌旁坐了一会儿。随后他们穿上衣服去站岗了。

  屋子里已经响起一片轻轻的鼾声。在上街以前,他们把所有的房间都巡视了一周。丘霍夫上尉睡在餐室里的沙发上。他那圆圆的脸庞在睡梦中失去了他所特有的那种大胆自负的表情,看起来很年轻。在隔壁的房间里,中尉在床上不安地辗转反侧。他戴着他那顶戴有耳扇的帽子睡觉,他在睡梦中磨牙齿,喃喃地说着梦话。红胡髭和“马车夫”合睡在一张双人大床上,他们两个人都穿着衣服和鞋子,都盖着军大衣,虽然他们身子下面铺着一叠被褥。自动枪和步枪的枪身露出在士兵的军大衣下面,它们也都蒙盖着,仿佛也在睡觉似的。

  德国小姑娘睡在他们旁边的一张小床上。

  鲁缅采夫看见士兵们蒙盖着的武器和斯巴达式的质朴——这个在战争中所养成的永久的战斗准备的习惯,而轻轻地笑起来了。

  他们走到了院子里。很暗而且刮着风。从大路方面传来了过路军队低沉的嘈杂声和汽车的喇叭声。在一从大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鲁缅采夫开亮了手电筒。老婆子正在用铲子挖坑。

  “她干么要挖坑?”塔尼亚低声问。

  鲁缅采夫走到老婆子跟前,跟她交谈起来;她久久地详细地向他解释着什么。

  鲁缅采夫回到塔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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