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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蜡-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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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蜡沉沉情绪,就要开口——



五十二




  “我愿意。”天河说得坚定,怀中人儿竟一时无话,“我说我愿意。蜜蜡,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些什么事,但我能看出来,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吧?”

  蜜蜡转过身,眨眨眼,看着天河:“其实,我——”

  “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做他的替身,我可以等着你忘掉他,只要能让我守着你。”

  蜜蜡还要说话,给天河俯下来的吻堵住了。

  他们在午夜的高处亲吻,身后划过犀利的风,空气里雷声轰响,雨云中闪电潜行,有一场暴雨要来。

  金发晶等不及,店子刚过户即闹着拾掇,痞子哥哥向来依她,于是找来蜜蜡商量。

  蜜蜡摸摸斑痕累累的墙面,打量了说:“这屋窄细,里外天花板高低也不齐。要好好做个设计才能看得舒服。”又偏了腮问天河,“你看,外面这一进的高度,够不够得上架个小跃层?”金发晶已是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还想呢,我和哥的屋子平房太矮,外面的店弄成两层,嗯,气派多啦!可——”金发晶闪亮的眸刹然掉了光泽,“在屋里盖二楼,要很多钱吧。”

  “这不用操心,”天河轻拍蜜蜡手背,“我有朋友倒建材的,这儿地方小,随便弄点边角料就够使了。”又说连小工也不用请,“你们俩搬过来就搁这儿收拾,我只要有空就来帮忙。”“嗯。咱们自己弄,我也来。”蜜蜡看向天河,笑得恬淡会心。

  于是给店子取名字。几张嘴合计了十几二十个词眼,不是太浓就嫌太淡,总不合适。忽然金发晶霍地站起——她本是插不上口安静坐着的——“我知道啦!这个肯定好,就叫——”她顿一下,眼珠顽皮地两侧摆摆,薄薄两片的唇窝成圆形,谨慎地吐出个单字:“Bottle!”

  痞子哥哥不解,天河则好笑平日汉字写不齐全的晶晶竟说英文,下意识看蜜蜡,想在那人儿嘴角找到会意的表情,却意外发现她竟是在疼:细细眉尖凌乱地蹙着,眼里满满的只是失神的痛愕,一只手本来在整理发梢的波浪,此时却正扭结着头发,纤白指节要把发丝绞断了。

  蜜蜡陷在突发的回忆中失态了几秒,呻吟一声,独自走开。

  当日,堕胎的金发晶在欧泊那里疗养,蜜蜡少有地流了几回鼻血,因为吃得太补:欧泊三不五时给金发晶炖只乌鸡,又常常煲龙眼红枣粥,同吃同住的蜜蜡,体质并没亏空,却把温热的东西跟着吃了许多,自然上火的。

  金发晶是以割盲肠的借口离校——当然,医院证明也是欧泊弄来——蜜蜡仍规矩地上学,碰上没空闲回来时候,就是欧泊照看金发晶的好坏。在蜜蜡想来,欧泊身边,金发晶比她更像孩子。

  一次蜜蜡回来,正赶上金发晶耍娇不起身,欧泊就拿个吸管,端了碗让她躺着吃药。金发晶啜着,一边鼓起嘴嘟哝句什么,欧泊回答了,也是轻轻的声音。欧泊那坏坏的神态,是蜜蜡不曾看过的。蜜蜡不觉看得呆了。未几,欧泊发现蜜蜡门口倚着,也是一个愣神,旋即出来。经过身边时,被蜜蜡看到,他的耳朵,两片整整红了。

  金发晶成日价躺得发毛,央蜜蜡把她的一堆碟片磁带取来,开了欧泊的立体音响不停歇地播放。金发晶偏好的自然是热闹的声音,欧泊的家在密匝的胡同,怒冲冲的邻居拍了几次门,蜜蜡就要训责金发晶,给欧泊拦住。

  欧泊悄悄把金发晶的音乐藏了,塞进自己的音乐去。邓丽君的嗓音首次飘出时,金发晶呆呆地瞪圆了眼睛,待反应过来,她立刻咯咯笑了:“欧泊,老头子才喜欢邓丽君哪,你真可以当我爸了!”欧泊哭笑不得,把手里把玩的瓶子塞给她:“酸你一个。我读过一个文集,写得还不错,说什么‘音乐是需要有灵魂的容器去装它’。这瓶子如果有心,一定也不愿装你那些噪音——什么重金属轻金属,耳膜都要变成蒙鼓的皮了。”

  金发晶乜斜了眼睛,鼻尖皱出许多小褶子:“我还没说你哪!成天弄堆破烂瓶子宝宝贝贝收着,怪癖老头!”

  欧泊啧啧羞了她几次,振振地说:“你不懂。瓶子可是个奇妙的概念。它把空间划分成有限小和无限大的两部分,又有开口保留两者间的吐纳。”欧泊把视线停在空中某个高度,有所思的,“人就是瓶子,外面的世界有无限的烦恼,都要挤进瓶子里来;而我们心里能装下的太有限,所以只能装快乐,烦恼一点都不能让它进来。人生苦短,绝对不能让小而有限的幸福感,掺杂到大而无尽的烦恼里消散掉,所以只有好好装着它们,宝贝起来了。”



五十三




  金发晶听不懂欧泊的叹息,只低头玩那瓶子:白瓷小人,帽子做成瓶塞,黑色肚兜上一行白的小字:“I’M A BOTTLE。”金发晶念一遍,把bottle的发音念错了,欧泊纠正她,又说:“晶晶,这个娃娃瓶送你吧。”

  欧泊在和金发晶对话,蜜蜡却肯定欧泊其实是对自己说。想起欧泊一句“人生苦短”,说时看向她的眼神,异常忧伤的,蜜蜡的泪倏地掉落,她抱住自己,在店门口的树下蹲下去。

  给板材眼镜言中,鸸鹋的记恨阴魂不散,蜜蜡终究吃了亏。

  蜜蜡三年级的秋天,公司接了个婚纱秀,大型的,本埠模特都用上还不够,复添上很多舶来的;婚纱也多是舶来货,法国原厂发过来,要卖给城市里最好的几家摄影店,都是十分考究的婚纱,有几副尤其昂贵的,要挑个主秀的模特穿起来。卖婚纱的老外带来几个不男不女半老不老的设计师,在公司接待室唧咕了一上午,从乱糟糟一柜照片里选了蜜蜡出来。

  鸸鹋自然不干,秃头主任于是把蜜蜡没经验、个子矮,附加莫须有的不是,数了许多,无奈老外哪里懂得何为资历,任怎么说,大鼻子老板就是捏着那表情妆容都简单的女孩的照片,不放手。

  金发晶店子的问题解决,经济压力消失掉,这些事上蜜蜡就淡淡的了,板材眼镜却自然不肯放松的,恰逢开学不久,蜜蜡还得闲,就点了头,无心插柳地拿到主秀,也可以穿起“凡尔赛玫瑰”。

  “凡尔赛玫瑰”是老外空运来的噱头,贵比跑车,板材眼镜称之为概念婚纱:这袭纯粹的奢侈品把缎子雪纺用了无数,蕾丝头纱由修女手工织就,裙纱却不要刺绣闪片,需要装饰的地方一水儿缀上银鼠皮毛,抹胸部分的风毛更是宽如披肩,不知把那种昂贵的皮草用去了多少。

  板材眼镜不屑,通气会上和蜜蜡递小话:“想摆阔,怎么不用貂皮啊!”蜜蜡笑笑,答他:“如今银鼠用得少,怪道你只说貂。这银鼠,珍贵不在貂之下;又有一桩你不了解:银鼠这小动物最爱干净的,因为极洁净,旧时欧洲常作贵妇的宠伴呢。达芬奇是有一幅画,叫做《抱银鼠的女子》,好像就画的是贵妇人和这小动物。银鼠决不涉足污泥浊淖,以致猎人捕它,就用脏东西堵住它的路途,它宁可就擒也不愿玷了洁白的毛皮。貂呢,是有些臭气的,镶婚纱这样美丽的,什么还能纯过银鼠的?”

  无巧不巧,蜜蜡一番讲解被人家翻译听去,学了给大鼻子老板。老外惊喜居然被个中国女孩子高山流水一把,赞叹之余希望蜜蜡能为“凡尔赛玫瑰”拍照,这也被板材眼镜捧为殊荣:说好了这昂贵礼服最后一次排练才能上身,老外本来是断不肯提前拆封的。

  试穿前,设计师先捧出一双白色小山羊皮手套,长及小臂,让蜜蜡戴上,解释是为了防止穿时在闪缎上留下指纹;穿纱时更是隆重,团团围了五六人,先把裙体帐篷一样在蜜蜡头顶撑好,才诚惶诚恐罩下来套上;穿好了纱,才敢把蜜蜡头发笼起,发丝间络上几粒珍珠水晶,这也是怕先里簪上头饰会挂了缎料;妆自然也是穿好了再化的——极淡,就把容貌湮没到头纱里去。

  蜜蜡走到反光伞下,适应了聚光灯,她看到人们的目光齐齐投来,是满意的,惊为天人的。

  拍好片子,板材眼镜走来问她:“咋啦咋啦?怎么人家摄影说半天跟没说似的!你怎么就是不笑啊?真不争气!”

  蜜蜡不说话,只悄悄抚弄无名指上的戒子。

  丝缎冰冷,皮草温暖,在肌理上摩挲出形容不出的感受。

  排练时间很长。T台是30度的玻璃斜坡,而配好的婚鞋是高细的后跟,那段日子里,蜜蜡常不自禁弯身去揉脚趾。

  一回,又去天河家里吃饭,刚进门蜜蜡就把鞋踢掉,拐拐走到沙发坐下,天河过来脱掉蜜蜡袜子,露出小冻萝卜一般的脚趾,天河即刻开骂:“那帮老外还有你们公司,都是煞笔吧!把人当畜牲用啊!”抽了一阵凉气,去烧了一盆烫烫的水来,摆在蜜蜡脚下,“我说宝贝儿诶,快点儿泡泡吧!”蜜蜡慢慢放脚进去,一阵酥热就从脚心钻上来,贯穿双腿上下,蜜蜡舒服得叹气。

  “啧啧啧,瞅瞅嘿,都肿成这样了。”天河又骂娘,蜜蜡给他逗乐,他就瞪了眼睛瞅着蜜蜡,“还笑!我说,你傻吧!”伸手探探水温凉了,复添上些,再凉,再添,足泡够半小时才许蜜蜡拿脚出来。

  蜜蜡弯腰去捧水盆,天河不让:“你,放着吧,就你这一瘸一拐的,再给我把地浇了。”又握起她脚踝放在膝上,轻慢地揉上脚趾,教给蜜蜡这样那样揉才能解乏,“我说,你就不会偷偷懒啊,可劲儿地才给人家卖命呢,你木头做的脑子吧!”



五十四




  蜜蜡心底暖一下,认真邀他:“你来看我穿婚纱吧。周日下午两点,在公司秀场。”天河却摇头,蜜蜡愣一下,天河搔搔脑后:“我听说西方人有个说法,男人提前看到新娘的婚纱不吉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哇。哈哈,我挺迷信的,看不出来吧。”又走去取来一个小瓶,在手里扬扬,“按摩乳,我开店哥们儿从韩国夹带回来的,试试,看这国外跌打药灵不灵。”细细为她揉在趾上,使指腹飞快按揉着,那白色膏体固执地附着在皮肤表面,渐渐发烫变粘,终于被天河压搓到肌理里去,烧烧暖暖的感觉赶走了疲惫疼痛。

  蜜蜡探脸,细看天河侧像,果然又找到欧泊的神色,不由舒心地轻叹。却立刻把这满意欣喜打消了:自己在满意欣喜着的,又是天河的“像”。都该知道,时时惊喜于今人和故人的神似,这是为人情侣的大忌,内疚自责马上盈满了蜜蜡胸口,随来的就是恐惧和不祥感。

  到那一日,天河果真没来,打来电话,仔细地道歉:“以后你走秀,除了穿婚纱的,我一准儿都去看,好好儿的啊,晚上我接你,咱们搓一顿去,说,想吃什么?”

  罗砗磲却来了。最后一场登台前,很有些意外地出现在后台口。当婚纱曳尾、乌云堆叠的蜜蜡出现眼前,罗砗磲忘了呼吸忘了说话地呆在那里,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罗砗磲捧来的白玫瑰增添了蜜蜡的麻烦:临上台,蜜蜡拈出一支握在手里,鞋跟折断时,玫瑰扎破了她的手指。

  蜜蜡没有摔倒,而是扯着裙裾小跑了两步,同时觉到脚腕的痛。周遭已有哄然的意图了,蜜蜡一急,索性脱了鞋挂在指尖,赤脚走下去。

  蜜蜡把平衡点放在未伤的脚,竭力走到标准,她默念板材眼镜一贯教的:“左右脚轮番踩在双足间的直线上,让身体、尤其是胯部夸张地左右扭动,身姿好像失去平衡,实际却是用闲步的姿态踩住急就的旋律”——这一来脚上疼痛自然会更剧烈,延展台那一段短短距离,遥远得似乎不能结束。蜜蜡错觉自己是海的女儿,无辜的小人鱼,为了王子把尾巴换作双腿,从此步步都如踩在碎贝上……

  走完秀,回到后台,罗砗磲仍等着,抬起胳膊给她扶,蜜蜡只摇头自己走去,脚下已是跛了。

  蜜蜡扶着墙,摸到化妆室,蹭着椅背坐了,异常平静地打量那根部齐齐折断的崭新婚鞋,和那被血染污一点的昂贵裙裾。

  在鞋跟上划一刀,大抵是模特行当里最老套的陷害方法,鸸鹋诡异地笑一下,蜜蜡也就明白了,这是一种明知因果却无可奈何的黄连,故蜜蜡不沮丧,也没埋怨。蜜蜡只是觉得失望,离开学校的冷,让她提前体味了。

  鸸鹋以后的黑手腕,蜜蜡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之她是离开了公司,没拿到的酬薪全留下付了“凡尔赛玫瑰”的清洗费:真是朵麻烦的玫瑰。

  蜜蜡离开时,板材眼镜掉了泪。

  鸸鹋盘好胳膊,叉开了腿远远站着,面上在笑,口型明显地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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