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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大眼睛望着她,只见她的脸上仍然充满希望和憧憬,“难道我们现在就不是同事?不是朋友?”
“那不一样。”阿依摇摇头,声音明显低了八度,随后抓起一张报纸,把头埋了下去。
这期内参发出后的第二天,雷副主任回来了。他读完《包二奶,副县长违规生育》后,又一次走进了我们这间办公室,脸色很难看,“静之,你来一下!”
在雷副主任办公室,我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他没有让我坐下,将那本内参甩到桌上,盯着我问:“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发出去了?”
雷副主任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口气严厉了一些,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静之呀,我看这次是要闯祸了。我让你去采访那里的计划生育,你倒好,弄了这么一篇东西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
雷副主任摇摇头,“你难道不知道内参的份量?我看维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就等着吧!”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忐忑不安了,听他说到许维舟的口气,他们之间大概还有些交情。
回到办公室,阿依好像等不及了,“雷主任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找你说内参的事?”当她发现我的脸色也很难看时,立刻埋头看报,时不时偷偷盯我一眼。
两天后,省委转来了签有意见的内参复印件。分管纪检的省委刘副书记在内参复印件上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①廉洁自律是我党长期以来的优良传统和优良作风,绝大多数党员干部做到了。但是,有的同志在权力、金钱、女色面前没有经受住考验,是让人惋惜的,痛心的。②发生副县长包二奶违规生育这样的事,不必大惊小怪。虽然暂时还不能肯定此文所述与事实有没有出入,但所反映的这种现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③请省纪委、省监察厅、省报派员,配合中共蒲州市委开展调查。如果所述属实,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一定要按党纪、法纪从严处理。
读了省委领导的批示,我很高兴,我们反映的问题毕竟引起了省委高层的高度重视。阿依却显得并不怎么样:“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一个批示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在实习期间就能参与这样的行动,还不满足?”我把行动两个字说得很重。
“记者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吗?”
“你以为天天都是这样啊?是你的运气好,正巧遇上了。”
第二天,办公室的同志告诉我,潘副总找我谈话。我再次坐到潘副总对面,等待他下达去桃园参与调查的指示,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缓缓地说:“是这样的,你们上次发的那篇内参,省委领导批示,要求报社配合有关部门严查,报社内部有两种意见,一是让你和实习生阿依参与调查,一是让你们回避。两种意见都有理由啊。”
我望着潘副总模棱两可的眼神,表情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是哪种意见占了上风?但是心里很希望这次我们能去。
“我是很倾向于你们去的,但是既然有的同志觉得你们去不合适,我看回避一下也好。你不会有意见吧?”
潘副总真会说话,我能说自己有意见吗,我本来很想争取一下,想了想,便作罢了。
我把报社的决定告诉阿依,阿依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只能服从。”
阿依大概听出了话里隐有的激愤,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我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便想,阿依其实很贤惠,她总是在我不愉快的时候不说话,把一些不能马上想清楚的问题放在一边。她很在意我情绪的变化,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娶来做妻子——我不由一惊,有些歉疚地望望阿依,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胡思乱想,只见她也在偷偷也看我,目光相接,她便躲开了。
知道我的心境已趋平和,阿依便又有了谈兴:“你说桃园的事,会有怎样一个结果?”
“我哪里知道。不过嘛,结论总是建立在事实之上的。我们又不是无中生有,你心虚什么?”
“我什么时候心虚了?人家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把白的说成黑的。”
“看你,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这篇稿子材料扎实、证据充分的吗?怎么这时连自己也信不过了?我们不是还有一个铁证吗!”
“铁证?”
“李珍呀。”
“对对对,我是有些杞人忧天了!”阿依一下子高兴起来,“有她在,我看谁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几天后,当我被潘副总请到他的办公室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果然出问题了!”潘副总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桃园调查的事,但没有接话。
“李珍不见了。调查组反馈回来的信息对你很不利啊。”潘副总的表情很复杂,作为报社领导,他对自己的记者还是信任的,可是面对一桩如此严肃的调查,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其实,对于调查情况,我早已有些耳闻。现在的事情,小道消息有时比官方的权威发布还要准确。可“李珍不见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潘副总略带同情地说:“根据你们提供的住址,调查组去找李珍核实情况,根本就找不到李珍这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知道,关键证人失踪对这篇内参的真实性意味着什么,不由暗骂自己,怎么能相信一个愿意被人包养的女人,真她妈瞎了眼睛!我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这个李珍,难道她还相信那个许……”
“静之呀,这件事你还是回避一下好,听说那位许副县长声称要进入司法程序了。报社党组决定让你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政治学习,这是组织上对你采取的一种保护措施,你可不要背什么思想包袱啊。”潘副总似乎在宽慰我,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我真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这件事还没有一个结论,何况我们反映的情况确实、确实存在……”
“报社是相信你的。可是你说,我们凭什么要人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可以用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你做出这样的安排嘛。静之,你就放心去吧,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报社也不会任人往我们头上泼污水的。”
潘副总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了话说,可我立刻想到了阿依,我去党校学习,难道把责任推给一位实习生吗?
我说:“那阿依她……”
“阿依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谁也不能拿她怎样的,你还是……”
我有些不太明白潘副总的话。
回到办公室,阿依刚从雷副主任那里回来,说雷副主任找她谈话了。阿依的情绪很低沉,很自责,好像我去党校学习有什么不对。
“雷主任说,我以后就跟他实习了。”阿依的意思我明白,她可能还想跟着我,可是不行。
“只要不中断你的实习就好。”说完,我突然想到,雷副主任怎么会对一个实习生如此宽容?难道阿依有什么背景?
桃园梦忆 第四章
作为一名普通的新闻记者,能够来省委党校参加县处级干部培训班学习,是我没有想到的。
省委党校的校址在省城西郊。初建时,便在园内遍植桃树,有“桃园”之雅称,也许暗含了“桃李满天下”的意思,却偏偏不见有李树。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高大的校门,旗台上镌刻着毛体的“实事求是”四个大字,金光闪闪,那是校训。宽宽的广场,错落有致的校舍,伟岸挺拔的树木,低矮的花卉和灌木丛、紫藤架……
“桃园”这个称谓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想,联想到桃园县。难道冥冥之中,注定我和叫做“桃园”这个名字的地方有什么不解之缘?难道,内参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提着简单的行李,我来到教务处报到。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白净富态,举手投足都显得很有修养。
办完手续,便轮着后面的人了。在转身的霎那间,我看清楚后面是一位女性,同我的年龄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很漂亮。难怪我刚才闻到一阵异香,那是女性特有的体香。
到了班上,那位女士正好坐在我的前面。见了我,她微微一笑,“认识一下,我叫罗兵。”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头衔是省城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你叫李静之,是省报的大记者。对不对?”
想不到她这么厉害,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直呼其名。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罗兵狡黠一笑,“这个嘛,你就不要问了。”
班里第一件事是选班长,都不太熟悉,怎么选呢?看到大家都有些茫然,班主任说:“不好选是吧?那就先指定——”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由程明凯同志代理班长,大家熟悉了,再选。哪位是程明凯同志?请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
一位大约三十四五岁的男子站了起来,“同学们好,我叫程明凯,来自雪屏市政府,是雪屏市政府副秘书长。既然老师信任我,指定我代理班长,我一定尽力搞好工作,为同学们服好务。”
如果把程明凯刚才的话当作“就职演讲”,话还是说得朴实得体的。但我发现下面有一阵微微的骚动,就想,这些特殊的学员来自各权力机关,到这里来就是追求进步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学习班长,但以后回到机关,班干部的身份足以说明本人在党校的政治表现。何况在这三个月学习期间,可以领导别人,也是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事。
在党校,校方不把我们当学生,称作学员,表示我们已经过了做学生的年龄。
第一节课下来,大家都争着朝门外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成了课间重要活动。
看上去他们都很忙。学员们现在大多是副职,离开自己朝夕相伴的权位,生怕出点什么意外,打个电话回去,可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也有已经担任正职的学员,有些事情下面的同志拿不准,依然要向在这里学习的领导请示汇报。幸好党校有规定,上课时间必须关机。否则,这课也就没法上了。
我素来不喜欢热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总在想党校与桃园的事。这地方为什么也叫桃园呢?但有桃,就叫桃园,似乎没有错。便又想起陶渊明的名篇《桃花源记》,觉得桃字好像还有别解。
党校一般只有半天的讲座课,今天下午没有什么安排。单位在省城的学员便打电话回去,要车接他们进城办事。呆在宿舍里没事,我拿出散文集《崇丽之城》来读。这时,程明凯约我打扑克。
“两个人,怎么打?”
程明凯说:“还有罗兵,三个人正好‘斗地主’呀。”
我们便去了罗兵的房间。打扑克不是我的强项,平时在家,看看书、写点东西,累了,就打电话叫几位朋友来打麻将消遣,可党校有规定,学员不能在校园内打麻将。
一见面,罗兵笑着说:“李静之,你有点傻。”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一米七的个头,微微发福的体态,还有那么一点年龄优势,有两位来报社实习的女大学生总说我“酷”,报社同事也曾开玩笑说我白净文雅,长了一张“市长脸”。她说我傻,我傻在哪里呢?
程明凯有些茫然,看了我又看罗兵。
罗兵请我们坐了,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不傻?”
我还是莫名所以。
“你那天肯定感到有些奇怪吧?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你是省报的大记者?”罗兵说罢,很是得意。
是呀是呀,她不说我倒忘了。过后我想了好久,我们从没见过,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说:“罗兵同志,事情是不是这样的。报到时你站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