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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跃跃欲试:“那么,底薪多少?”
“二百。”
这是让我立即就死!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精英都守在我们公司这条破船上,不肯离去——谁也不想立即就死啊!
第三部分
什么都有,少的就是爱情
这一日,我又在外面瞎闯一天,两手空空地回来,正沮丧得无可如何。在公司门口,接待小姐对我说:“副总,有人找你。”
我怔了一下,不知来了何方神圣。
接待小姐压低声音,诡密地一笑:“是个靚女。”
我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眼镜又是一跌:原来沙发上坐的是夏雪。
我脑筋立即转了十八个弯,但还是不能猜测她来这里干什么,总不会是兴之所至跑来拜访的吧?
我走过去,坐下,打量着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找你。”
我看看表,下班时间已经快到,便说:“我们出去谈吧。”
坐电梯下楼时,我心里惴惴不安。几个月没见夏雪,今日她的模样竟有些惨苦,流光溢彩全然不见。我预感到不好,没准儿他们的事情在小白那儿爆了。如果这样的话,对我来说,真是两难。我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
出了石油大厦,我提议去吃饭,可以边吃边谈。
夏雪却说:“我不想吃饭,咱们就在门前草坪坐一会儿吧。”
我颇为犹豫。等会儿下班,同事们必然看见,虽然深圳是开放地界,但明日上班仍免不了要费口舌来解释。但又一想,君子坦荡荡,管他的。一辈子都小心,也没落下个什么好,还瞻前顾后的干什么?
此时正是黄昏前。大路上,下班的白领和打工仔们成群结队,或步行,或踩单车,一路说笑而过。
我和夏雪在草坪上坐定。她撩了一下头发,看看我,又扭头朝向大路,淡淡说了一句:“我怀孕了。”
“哦!!”我愕然。
“事情都暴露了,我想你肯定早已心中有数。怀民太太什么都知道了,怀民只能上班时间跟我通通电话,下班后基本就被看管起来了。”
“他想怎么办?”
“他不想怎么办!”
我懂了。苦命的夏雪,这样的时刻,不来找我,又能去找谁呢?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夏雪的神情,依然淡淡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深圳没有别的朋友,我不知道应该跟谁商量。”
我听出了她平淡语调后面的凄楚,心中有些痛,便清清嗓子,说:“你快去做掉吧,以后的事情慢慢来。”
“我想把小宝宝生下来。”
我头皮忽然炸起,手发抖,连烟都点不着了:“夏雪,这不成!这哪里行?你要冷静。”
夏雪望望我,嘴角上有一丝苦笑:“我当然知道不成,我只是这么想想。现在,我就是想生下来,也没有条件了……老板昨天把我炒了,我只能在宿舍再住一个星期。”
“他凭什么把你炒了?”
“我这一段心情不好,工作出了几回错。”
我抽着烟,慢慢地吞吐着,最终长叹一声,说:“你别急。怀民现在动不了,有我,有高磊,我们来一块儿想办法。”
夏雪轻摇了一下头:“不用。我不是来向你求助的,我明天就去医院。”
“夏雪!你不要太激动。”
夏雪下意识地拔着脚下的草,无语,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说了,心里就好受些了。我给怀民打电话,他在公司接,也像做贼一样,说两句就放下电话。你是他朋友,你说,至于如此吗?”
“事到如今,你不要太怪他。他那儿毕竟是国营公司,顾忌要多一些。”
“他是个懦夫!他为什么不敢挣脱出来?他不愿放弃的那一切,真的就让他那么看重吗?跟他,我早知道什么都不会有,可我万想不到,我看得那么重的东西,却被别人看得那么轻,那么轻啊!”
“有家的人,毕竟不同啊。”
“那他当初就不该越雷池半步!”
“唉……夏雪,再追究这些就没意思啦。你要珍惜自己。”
“不,我用不着珍惜,不过是红颜薄命。反倒是分不清到底谁真心对我好。我要是长相平平,就会有实心实意的男人来疼我,可以少受多少打扰!可是,我不成,我要人家的真心,人家只当我是三陪。”
我听不下去了,把烟头狠狠地掐灭:“我去找怀民,妈的!”
“你别去,没有用的。该怎么做,他早就权衡过了。”夏雪望着我,凄然一笑,泪水就在她眼里打转。“这个事情只有我自己来承担,各方面才摆得平。我的情感,是中学生的玩意儿,怎能抵得上他的世俗前途?”
太阳沉入了远处厂房的后面,晚霞在高天上抹出了一道橙红。秋日黄昏是如此的美好,我面前的夏雪却神色黯然。
我禁不住想,这女孩子,没有拿美貌去换坐宝马奔驰,追求的不过是乡间女孩也要憧憬的一份纯粹之爱。可是,她找错了地方,深圳这天堂里什么都有,少的就是爱情啊。
我的心慢慢揪紧起来。
第三部分
吃喝嫖赌上手极快
大厦门口,我们的人出来了。这一回,是小姐们故意不看,傻小子们把眼珠都瞪了出来。有人在大声喊:“副总啊,花心不是你的错——是那人太漂亮了!”
我大窘,脸上发烫,对夏雪说:“你别介意,他们胡说八道。”
夏雪望着远去的那群人,却笑了:“你们的人挺有意思。”她振作了一下,眉宇间又有了那种圣洁感。“我真羡慕你和小清,你们多好,不受物欲所累,两情相愿。其实,我并不在乎怀民的钱,也不在乎他在公司怎么样。当初他打动我的,只是一件小事。去年夏天刮台风,大水淹了马路。我们下班,一群女孩子被困在写字楼门口。男生们都脱了长裤趟水过去,我们怎么行?正好怀民也出来,他看看,就说:‘哟,这不是小夏吗,走不了啦?来,我背你们过去。’我们不好意思,他说:‘我都还没不好意思呢,你们怕啥?’我那时觉得,他好宽厚。我就是这样……就是……”
夏雪说不下去了,余晖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别多想,你还要生存,把未来计划好。”我不敢直视她。
“真不好意思,害得你饿肚子。我……这就回去了。”夏雪幽幽地说。
“好吧,我会去看你。”
送走夏雪,我也无心吃饭,马上给高磊打了电话。
高磊说:“有这事?我早料到怀民那小子收不了场。”
“怀民不用管他,能不能帮帮夏雪。”
“我真的不想再同情女人了。不过,夏雪,例外吧。这样子,我拿两千,总够她花一阵儿的了,你愿拿多少拿多少。你来取了给她送去吧。”
给夏雪送了钱回来,我无法入眠。在床上干躺着,把烟也抽光了。只得下了床,打开桌子抽屉去找还有没有存货。烟没有找到,只看见抽屉里有一些平时用不着的毛票和硬币。我叹口气,重新躺下。心想,芸芸众生真的就如这些毛票,在流通中基本没有多大用,命中注定,是早晚要被淘汰下来的。在深圳,谁能快乐而自由?天生是毛票的,就只当自己是废品吧。
一整夜,都在做梦。梦中有周一鸣的豪宅,有威风凛凛的黑色奔驰,还有女孩子的哭泣声……直到早上闹钟响起,这些杂乱的影像,才消失掉。
悲哉,秋之为气也。古人这样子说,总是有道理的。在深圳那一年的秋天,我觉得一切都在衰落。公司当年人才济济、相敬如宾的盛世气象早已不见。湖南酒厂的一场大梦落空,人心立时散尽。老板掘金的路数渐渐的也露出窘相来,他不思己过,却拿职员来出气。动不动在公司暴跳如雷,劈头盖脸地乱骂:“我养你们干什么?一群废物!”每每把文员小姐吓得面如土色。
资金一吃紧,遭殃的又是职员。工资总是拖欠,发薪日期每月悄悄向后移,月月累加,竟不知不觉中挤掉了一个月的工资。大家去质问财务部老李,老李屁也不敢放一个,只说你们去问老板好了。
老板的消费则不可一日停止。他想,养这么多知识分子也是没用,于是裁员减薪,双管齐下,又声色俱厉动员大家“分享艰难”。众人过去吃了他的,玩了他的,现在也是硬气不起来,只得乖乖做砧上鱼肉。
日子就这样渐渐难过了。有人陆续被炒,留下的,收入也一落千丈。我的工资降到了600块,吃饭签单权被断然取消。其余人就更是凄惨,有几个跑腿的微末角色,连吃饭钱都难以为继了。
纵是这样,老板还是觉得对知识分子折辱得不够,又从老家叫来一批小时候穿开档裤的朋友,尽是些小镇上的无业混混儿,安插到各部做副职。这些王八蛋业务不通,吃喝嫖赌上手极快。老板呼朋引类,甚为畅快,哪管它明日洪水滔天。那些混混儿也狗仗人势,嚣张之极,满公司都是他们的污言秽语,“妈拉个巴子”,“丢你个老毛蟹”,不一而足。再回首当年杜子美在时,公司内的那种温文尔雅之气,已恍然如梦。
如此的公司,败象已露,早晚是要冰海沉船。当初与我们老板称兄道弟的老任,早已经一飞冲天了。老板想再去套近乎,已无可能。大浪淘沙,优胜劣汰,笙歌过后的残酷显露出来了。我们知识分子心情都很沉重——智者永远比王八蛋多受一份心灵的折磨。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母亲来了一个电话,听语气,急得跟天塌了一般。原来是我供职的那所中学,看我黄鹤一去无消息,忍无可忍,经研究,把我给除名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鸡肋,不啃了也罢。我对母亲说:“老妈,您甭急,我当教师,熬白了头,也是个教师,成不了大人物。我在深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了,开个奔驰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我知道:退路断了!华容道上,前面还怎么走?跟母亲说话时,是我嘴硬,四面楚歌实际已经逼近。我手中可以挪动的棋子,不多了。
第三部分
打工妹比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想起来,又有好久没见小清了。不在一个地方时,朝思暮想,恨不能天天腻在一起。如今相隔不过一公里,却是十多天见不上一面。难道,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比爱情更重要?
周末,我给小清打了电话,约她星期天一起去玩。
星期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在招北宿舍碰了头,坐上了中巴。小清穿了件白色套裙,拿了一把红阳伞,红白相间,清爽无比,把车上的一群打工妹比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车过深圳大学,小清眉毛一动,说:“这里清静,我们去看看吧。”
我说:“那好,今天咱们也到精神家园去瞧一瞧。”
星期天里,大学城气氛闲散,草坪上有学生在游荡。校内有些建筑怪怪的。一个巨大的日晷,不中不西,像高射炮直指蓝天。一座大会堂,设计成四面漏风的欧洲古堡,足可供一千位堂吉诃德开会。当然,校园看上去还是很美,无边无际的都是草坪。
我说:“关于深圳大学,我可是知道的,他们的学生宿舍,谁住在哪个屋,任凭学生自由组合,学校不管。”
小清警惕地看着我:“你信口开河吧。我不信……唉,我发现,你这个知识分子,怎么好像对和知识有关的东西都很仇恨啊?”
“有一点儿吧。过去,学、学、学。学了好几年,出来没用!所以我对大学呀,是不太有感情。”
“怎么能没用?你们老板都知道有用,不然用你们这些大学生干嘛?”
“我们老板?他快完了。”
“什么?”
“唉,不说了。说说你的情况,还在念会计师辅导班?”
“念完了,现在在补习英语。”
“有什么用啊?”
“公司业务要扩大,没准儿就有机会去香港。”
“喝喝,雄心勃勃啊!”
“谁像你,混!公司垮了我看你怎么办?”
“垮了?我去摆摊儿卖鱼。”
小清拽住我衣服:“我呀,上了你的当。当初认识你,以为你是特别好学的人,我还准备好好向你学呢。谁知道你,这样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