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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等候大海之夜的来临。
他捕捉帽贝允饥。靠近它们时必须轻手轻脚,否则他们会与礁石紧紧连在一起。然后用粗脚趾一脚将他们扯下。不过,帽贝一般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或呼吸声,便会贴紧平石块,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声,丹尼尔捕获足够的虾子和贝壳后,把猎物放进一块岩石的小水洼中,将海草点燃,用一只食品盒来烹煮。之后,他眺望更远处,海底平原的最远端,海浪在那里汹涌。那里生活着他的章鱼朋友。
丹尼尔来到大海边的第一天,最先认识的便是它,甚至先于认识海鸟和秋牡丹。当大海和天边不再躁动,不再膨胀,灰暗的急流在澎湃以前仿佛平心敛气时,它便来到涌起的海浪边。这儿无疑是世界上最隐秘的地方,日照时间仅为几分钟。丹尼尔走得很轻盈,手抓住滑溜溜的岩石壁,仿佛他要下到大海的中心去。他看见积满重水的大水潭,深海藻慢悠悠地飘动。他纹丝不动,面孔儿乎贴近水面。这时,他看见了章鱼的触须飘浮在水潭的峭壁前。他从一条断层的缝底钻出,恰似烟雾,在海藻上轻轻地滑动。丹尼尔屏住呼吸,注视着夹在海藻纤维中微微移动的触须。随后,章鱼出来了,圆柱形的长躯体小心地游动着。触须在它前面波浪般起伏。在瞬息即逝的折射光中,章鱼突出的眉毛下面,两只黄眼睛像金属一般熠熠闪光。章鱼任自己带紫色斑点的盘状长触须在水中飘浮片刻,仿佛在寻找什么。而后,它发现了倾斜于水潭中的丹尼尔的身影,随即向后一跳.收紧触须,释放出一缕奇特的灰蓝色的烟雾。
此刻,丹尼尔又像前几天一样,来到临近海浪的水潭边。他向清澈的海水下身子,轻轻地呼唤章鱼。他坐在章鱼所住的断层前的礁岩上,把赤裸的腿放进水中。他静候着,纹丝不动,片刻以后,他感到章鱼的触须轻轻地碰触他的皮肤。环绕他的脚踝。章鱼小心地抚摸着他,有时碰到他的脚趾和脚,丹尼尔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好,威雅特!”丹尼尔说道。章鱼名叫威雅特,不过它肯定不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丹尼尔轻轻地跟它说话,以免吓跑它。他向它打听海底深处所发生的事情,问它在海浪下面能看到什么东西。威雅特不回答,继续碰触丹尼尔的脚和脚踝,极其温柔,有如头发丝一般。
丹尼尔很喜欢它。可他并不能看它很久,因为海水上涨得很快。如果先前捕获的那些东西还新鲜,丹尼尔便会给它带去一只螃蟹或一些虾子,丢进深水潭中。章鱼的灰触须像鞭子一般进出,抓住猎物,带着它们向岩石方向游去。丹尼尔从来看见过章鱼吃东西。它几乎总是躲在它那黑黢黢的断层里,一动不动,长长的触须漂浮在它的身前。兴许,它像丹尼尔一样,漫游了很久,终于在深水潭中找到了自己的家,在那里透过清澈的海水凝望明亮的天空。海水完全很低的时候,那儿仿佛饰有灯彩。丹尼尔走在铺满海藻的岩石堆中,阳光开始反射在海水和石块上,燃起了炽热的火光。此时没有风,没有一一丝儿风,海底平原的上空,蔚蓝的天空非常广阔,闪耀着异样的光。丹尼尔感受到头上和肩膀所受的热量,他闭上双目,防止被可怖的反光刺瞎。别无它物,别无他物,天空、日光、盐开始在岩石上旋舞。
有一天,海水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只能看见靠近天边的一丝蓝色的细绦带,丹尼尔穿过海底礁石堆,上路了。蓦然,他感觉到了那些走进处女地、心里明白也许再也不能回来的人们那样的陶醉。这一天,不同以前,一切都陌生、新鲜。丹尼尔回转身,看见陆地在身后远远地关闭了,有如一个泥水湖。他也感觉到被海水侵蚀过的光秃秃的岩石的孤独,沉寂和从所有裂缝,所有隐秘的井里钻出来的焦虑,于是,他脚步更快了,后来奔跑起来。他的心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就像到达大海边的第一天那样。丹尼尔一鼓作气地跑着,越过水坑和海藻谷,走在尖棱的岩石上,他摆开双臂以保持身体平衡。不时会出现铺满细微海藻的粘乎乎的宽石板,或尖如刀刃的岩石块,还有角鲨皮般奇特的石块。到处都是水洼,熠熠闪光,瑟缩颤抖。镶嵌于岩石里的贝壳在阳光下劈劈啪啪地爆裂,簇簇海藻发出某种奇特的蒸汽。
丹尼尔在海底平原的中部漫无目的地跑着,也不停下来看看海浪的界线。大海此时已经消匿,退隐至天际,仿佛途经一个洞穴流向地球中心。
丹尼尔并不害怕,可他已不再完全是他自己了。他不再呼唤大海,不再跟它倾诉衷肠。阳光反射在水洼上如同照在镜面上。它在岩石尖上折断后,迅速地跳跃而过,照耀更多的地方,阳光同时照耀所有的地方,如此近,他都感觉耐酷烈的阳光从他面孔上经
过;或者很遥远,犹如行星冷冷的闪光。这阳光迫使丹尼尔绕着弯子从岩石平原上穿过。阳光把他变得自由、疯狂,他像阳光一样跳跃。阳光并不柔和、静谧。正如海滩和沙丘里的光一样。它疯狂地旋转,不住地迸射,在天空和岩石这两面镜子间来回弹跳。
尤其是这儿的盐。几天来黑黢黢的岩石块、鹅卵石、软体动物的壳内,甚至肉质植物苍白的小叶子里,峭璧脚下,到处都积满海盐。海盐侵人丹尼的皮肤内,进人他的头发和衣服,此刻已形成坚硬炙烫的保护层。海盐甚至进入他的体内、他的咽喉、他的肚腹,直达他的骨中,啮咬着,发出玻璃屑般的嚓嚓声,在疼痛的视网膜中燃起火花。阳光点燃了海盐,此时一面面棱镜在丹尼尔周围、在他体内熠熠闪光。这时便有那种沉醉,那种使人颤抖的电流。海盐和阳光不愿意别人总呆在一个地方。它们希望别人起舞,希望别人穿过海底逃跑。
丹尼尔从未见过如此白亮的世界。连潭水和天空都是明晃晃的。它们烧灼视网膜。丹尼尔完全阖上眼帘,停住了,因为他的双腿瑟瑟颤抖,再也不能支撑他的身体。他坐在一个海水湖前的平石块上。他倾听阳光在块上跳跃的声音,所有干操的折断声、吱嘎声,还有回响于耳畔的、如蜜蜂歌唱的尖脆的低语。他口干舌燥,可是,仿佛无论什么水都永远不能让他餍足。阳光继续焙烤他的面孔、双手和肩膀,犹如成千上万只小针在扎他、像无散的蚂蚁在啮咬他。带咸味的眼泪开始从紧闭的双目中滚涌出来,缓缓地,在面颊上划出几道滚烫的泪痕。他费力地微睁开眼睛,凝望着白森森的岩石平原和闪烁着死水摊的大沙漠。海洋动物和贝壳消匿了踪影,它们躲进了海藻帘下的裂缝之中。
丹尼尔向那块平滑的岩石俯下身子,将衬衫包裹在头上,不再看日光和盐。他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好久没动一下。然而,燃烧的狂舞依然一遍又一遍地从海底上面掠过。随后,风来了,开始微弱。在厚重的空气中艰难地前行。之后,风大了,冷飕飕地从天际刮来,海水战栗着变了颜色。天空上飘着云,日光重又变得和谐。丹尼尔听见近海的咆哮声,巨浪的肚子向岩石撞击着。水滴溅湿了他的衣服,他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大海已在那儿。它到来得很迅捷,火速包围起最前头宛若小岛的岩石,淹没了裂缝。它飘滑而过,发出上涨的河水声。它每次吞没一块岩石,总会发出撼动地球底座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声怒号划破长空。
丹尼尔猛地跳起来。他开始一步不歇地朝海岸飞奔。此刻,他睡意全无,不再惧怕日光和盐。他感到某种愤怒在他心底,感到某种他没法解释的力量,仿佛他已经能把岩石折断,能将裂缝掘开,就这样,只需踹上一脚。他在海的前头奔跑,顺着风的道路,他听见身后海浪的咆哮声。他还不时地叫喊,模仿海浪的声音:
“轰!轰!”
因为是他在指挥大海。
必须跑快点,大海想掳走一切,岩石、海藻还有在它前面奔跑的人。有时,它甩开一只手臂,伸向左边或右边,一只灰色的散布着海浪的长臂,阻断了丹尼尔的去路。他闪向一旁,在岩石顶上寻找一条通道,海水便吮吸裂缝,退回去了。
丹尼尔游着穿过了几个已经浑浊的海水湖,他不再感到疲劳。相反,他身上充满某种喜悦,仿佛大海,海风和太阳已经溶解了海盐,让他获得解放。
大海真美啊。白色的光芽从阳光中进射出来,那么高,那么直,随后一下子淹没在风吹过来的蒸汽云雾中。新涌来的海水充盈着岩石洞凹,洗涤白色硬壳,带走一簇簇海藻。远处的峭壁近旁,沙滩的白路在闪耀。丹尼尔想起善德巴德的遇难,他被海水带到米拉奇国王的岛上时的情景,完全像此刻一样。他在岩石上迅速地奔跑着,用光脚丫选择最佳路径,甚至想都来不及想。毫无疑问,他一直是在这儿生活,在海底平原上,在海滩和暴风骤雨中。他与海水同速前进,一刻不停,也不喘息,还一边倾听海浪的声音。海浪从世界另一端奔涌而来,又高又大,带着着浪花滚滚向前,滑过平滑的岩石,在裂隙中支离破碎。太阳在贴近天际处照射出坚定的光芒。所有这力量是从它那儿吸取的,它的光将海浪推向陆地。海水低下去时,海盐的旋舞;海潮涌向海岸时,海和风的旋舞;这舞没有完。
当海水漫至海草砌成的壁垒时,丹尼尔进了山洞。他坐在卵石上,看着大海和天空。可是海浪越过了海藻,他只得退向山洞里面。大海不停地拍打,甩开它那白色的桌布,在鹅卵石上抖动,仿佛一锅正沸腾的水,海浪继续上涨。这么一浪接一浪,直达最后那道海藻和树枝屏障。海浪找到最干燥的海藻、被海盐刷白的树枝和几个月来堆积在山洞口的所有东西。海水遇到残滓,便分开它们,带进海浪之中。眼下,丹尼尔的背脊已靠向山洞最里面的旧壁了,他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于是,他凝视大海,让它歇息。他竭尽全力看着它,不说话,打发海浪后退,阻止大海的进攻。
好几次,海浪跃过海藻和残滓堆成的屏障,将泥浆溅向墙壁,包围丹尼尔的双腿。后来.海浪一下子停止了上涨。可怖的声音停息了,海浪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和缓,仿佛被浪花拖累了。丹尼尔明白,这都结束了。
他平躺在山洞入口处的鹅卵石上,将头扭向大海。他又冷又累,浑身哆嗦,可他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幸福。他就这么睡着了,平静而安详。太阳像一只熄灭了的火球一样,慢慢地沉下去了。
这以后,他变成了什么呢?所有这些时日,这几个月,他呆在海边自己的岩洞里时都干了些什么呢?也许,他真的动身去了美洲,或者到了中国,坐在一艘缓缓从一个港口开往另一个港口,从一座岛屿开往另一座岛屿的货轮上。梦如此开始了,就不能停止。这儿,对于我们这些远离大海的人,一切显的不可能而又容易得很。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曾经发生过某些奇特的事情。
真奇怪,因为有一个不合乎逻辑的观点,推翻了那些认真的人们说过的所有东西。他们在各种意义上如此激动认真,耍拽到丹尼尔·善德巴德的行踪;教师们,督学们、警察们,他们询问了那么多的问题,终于有一天.从某个日期开始,他们的行为表明,丹尼尔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不再谈论他,他们把他所有的衣物,甚至破旧的练习本都寄给了他的父母,在中学里只留下他的回忆了。他们甚至想甩掉这些回忆。他们开始设论别的事情,谈论他们的妻子、房屋、汽车和区里的选举,一如从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生过。
兴许,他们并非假装的。也许,在非常想他并想了几个月后,他们真的忘记了丹尼尔。也许.他一回来,当他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时,那些人可能再也认不出他,会问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可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他。谁也没把他忘怀,寝室里、场院内,甚至那些不认识他的人都不会忘记他。我们谈中学里的事情、习题和翻译练习,而我们总是极度思念他,仿佛他真的有点“善德巴德”,继续环游世界。我们不时停下别的话题,然后有人发问,问的总是同一个问题:
“你想他会在那儿吗?”
谁也不清楚“那儿”到底指什么地方,可是仿佛大家都看见过这地方,漫无际涯的大海、天空、云朵、暗礁.还有在风中翱翔的大白鸟。
当微风吹动粟树,便有人望着天空,心里掠过一丝忧虑,像海员一般说道:
“风雨要来啦!”
当冬日的阳光照耀着蔚蓝的天空,有人便议论:
“他今天多幸运。”
可是,大家谁也不再多说什么,仿佛是一份不知不觉与丹尼尔签订的契约、某一天与他结成的秘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