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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一种混乱局面!机场上连一个指挥员也没有,有些飞行员也不见了……
“别利齐!别利齐!”马特维耶夫少校一句不漏地重复着对方在电话里说的话。
我站在门口,侧耳静听着他们在电话里谈话的内容,尽量不漏掉—个字。别利齐那边说,清晨,德国轰炸机在梅塞施米特式歼击机掩护下,空袭了机场,炸毁了汽油库。我们的歼击机与敌机发生了空战。奥夫琴尼科夫牺牲。
那些站得离电话机稍远些的同志听不见,我们就把奥夫琴尼科夫牺牲的消息转告他们。
战争的警号,对敌人的仇恨,填满了胸膛。如今,又加上亲密战友的牺牲给我带来的悲痛,一时心急如焚,心乱如麻。我去过他在别利齐的家,不止一次见过他的妻子和幼小的婴儿……我真想马上就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怎样牺牲的。看来,敌人的子弹在夺去了我们一个同志的生命以后,还在继续寻找着下一个目标呢。我们必须设法避免牺牲。消灭敌人需要机智。
“请允许我们中队去支援战友。”我再一次向马特维耶夫参谋长提出请求。
“我不是说过了吗,别急嘛!”他很不耐烦地说,“第二飞行大队刚刚飞走。别利齐机场没有汽油了,即使他们到了那里又顶什么用呢?”
参谋长显然惊慌失措了。
我急忙向我的两个僚机飞行员那边快步走去。我叫他们两个人在原地等着,我去要求给所有的飞机都装上子弹,并进行机枪试射。
吉亚琴科一见了我,就冲着我跑过来:“起飞吗?”
多夫布尼亚惊慌不安地看着我,问道:“别利齐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的妻子和婴儿,还都留在别利齐呢。
“我们的战友正在跟敌人拼呢。奥夫琴尼科夫牺牲了。”
一阵沉默。
“怎么回事?”
这正是不久前我自己也发出过的惊呼。所有的飞行员,差不多都爱刨根问底,哪怕是惨痛的细节也不避讳。
怎样牺牲的?为什么牺牲了?我们不是期望着打胜仗吗?当然,我们的军队是有防御准备的。对于敌人强加于我们的战争,我们是有准备的。为了掌握新式技术装备,我们刻苦地学习了,连一天时间也没有白白地浪费掉。但是,法西斯军队向我们发动了突然袭击,使我们淬不及防。当然,如果我们的警惕性高的话,那我们还是能够从容迎敌的。不过,象我们这个飞行团在开战当天早晨出现的那种混乱局面——飞行大队各自西东,人员星散收不拢,飞机也都毫无作战准备,那是不能容忍的。
第一次遭受损失使我们开始懂得,这一场战争将是残酷的,血流成河的。从今以后,只要我们起飞上天,就很可能再也回不到这个机场上来,就很可能再也看不见如此美好的晴朗的早晨了。
“波克雷什金,到司令部去!”团值班员喊道。
“是!”
我一边跑着,一边抬头往天上看。早晨的露水打湿了靴子,显得沉甸甸的。太阳已经爬上了地平线。
司令部跟前依旧挤满了人。
“把地图拿出来!”马特维耶夫参谋长迎面走过来说道,“你看见这一片独立树林了吗?”他在地图上指点着一片旷野当中的一个绿色圆圈问道。
“看见了。”
“那你就驾上‘乌-2’(双座教练机)起飞吧。伊万诺夫团长就在那里。”
按照规定,我应当回答“是!”。然而,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伊万诺夫团长驾上“乌—2”飞回来,把我留在那里,陪伴着他那架连一滴汽油也没有的飞机闲呆着!难道这也算是战斗任务?!
马特维耶夫猜透了我的心思。
“加油车已经上路了,很快就会到达那里。你把情况报告给伊万诺夫团长,就说别利齐机场遭敌机轰炸,汽油库被炸毁。我已经把第二飞行大队派到别利齐去了。总之,叫他尽快飞回来。”
我向自己的飞机那边走去。吉亚琴科和多夫布尼亚正在机器下面坐着。见我来了,他们都乐得蹦起来。
“起飞吗?”——依旧是那一句问话。
我摇了摇手,就从我们的米格飞机旁边擦身而过,直奔隐蔽在玉米地里的“乌-2”走去。
七
在漫无边际的旷野里寻找一片小树林,寻找降落在小树林旁边的一架飞机,再让“乌—2”降落在这一片不熟悉的野地里,这些虽然都不是什么容易事,可总比向伊万诺夫团长报告别利齐发生的事情和奥夫琴尼科夫牺牲的消息轻松得多。
伊万诺夫听完我的报告以后,显得很镇定。你看他,上机翼的动作多么利落,跳进座舱的动作多么灵活,给我指点守候地点和起飞地段时多么冷静。这一切,都深深地感染了我。我们的团长遇事该有多么沉着镇定啊!当只有我—个人留守在这一片空旷的野地里,陪伴着一架“瘫痪了”的飞机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变得沉着镇定了。没过多久,加油车果然到了。
回到飞行团以后,我就去见伊万诺夫团长。我觉得,该做的事情我做了,尽管做的不多,现在,我也该有权去执行战斗任务了。
“你来得太巧了。”伊万诺夫团长说, “你那个中队准备出动。”
十分钟以后,我们起飞向普鲁特河波岸的罗马尼亚领空飞去。我们的任务是,侦察雅西地区和罗曼地区的敌人机场情况。
我在想,低空飞向第一个侦察点,那是轻而易举的,要紧的是,我的两个僚机必须紧紧地跟上我。然而,要想飞到敌后城市罗曼去,那可就难得多了。但也正因为难得多,才引起了我更大的兴趣。遗憾的是,团长命令我侦察完毕立即返航,不许恋战。
当我们出现在雅西上空时,敌人的大口径高射炮向我们开火了。我好奇地望着那些在我身后爆炸的炮弹形成的象帽子一样的烟团。我并末觉得这对我有多么大的威胁。
雅西机场上连一架飞机也没有。看来,显然是因为此地离国境线太近,敌机都转移到别处去了。它们到底都飞到哪里去了呢?一定要到罗曼上空去看一看。一点也没有摸到敌人的情况就返航,那怎么行呢?
刚刚飞过雅西,我们就立即下降到超低空。我想,如果被敌人的对空观察准确确地判断出我们下一步的航线,那当我们飞到罗曼上空时,就一定会遭到敌人高射炮有组织的射击。因此我决定运用别的飞行员从前在前线作战时积累的经验:飞得越低,就越容易躲过高射炮的炮弹。
在我们经过的每一条大路上,都挤满了德国的步兵部队、机械化部队和炮兵部队。他们排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长的纵队正在向东推进。当我们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的时候,德国兵都向道路两侧跑开,熟练地趴在引水沟里或矮树丛中躲避空袭。这一群发了昏的东西!明天就会拥上我国的领土!
靠一个人记住所发现的一切情况,记住地点,那是很困难的。真希望在我向团长报告的时候。我的两个僚机飞行员能够替我补充一点什么漏掉了的内容。
现在,我们的主要目标是罗曼城郊的敌人机场。我们径直地向着机场飞去。远处已经显现出罗曼城的轮廓。可是,超低空飞行又能够发现什么呢?我们开始爬高。至于高射炮的威胁那就顾不得了。不过,高射炮对我们毕竟是有威胁的。地上的高射炮开火了,成串的炮弹疾速地向我们扑来。这时,我们发现罗曼城上空,飘浮着一朵不大的云块儿。我们迅速躲到云块儿的上面去。但是,从这里很难观察到地面上的情况。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发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湖泊吗?不对,是飞机!
敌人的机场上挤满了飞机,一排一排地罗列着,足足摆了好几排。敌机的座舱盖和机器,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个很大的反光镜面。
这时,什么高射炮呀,危险呀,我都一概置诸脑后。我们硬是盯住这个机场不放了,一定要数清敌机数量,哪怕大概数量也好。
……轰炸机和歼击机加起来,足有200多架!有些飞机的发动机已经发动起来了。我们俯冲下去,以很大的速度从这些敌机的头顶上一掠而过。随后,我们就对准航向朝东飞去。
现在必须立即返航!唉,要是能把侦察结果立即通知到司令部去,那该有多好啊。可惜,我们的飞机上没有无线电台!
返航时,我们依旧是从那些挤满了敌军的上空飞过的。普鲁特河、德涅斯特河……我们的马亚基机场,落地。我们高兴极了,因为我们第一次完成了战斗任任,而最重要的,倒是我们亲眼看见了法西斯匪徒们在听到我们飞机的怒吼声以后,向大路两侧惊慌逃开去的狼狈相。
我们的飞机滑行到停机坪以后,司令部派来接我的小汽车也到了。我把吉亚琴科和多夫布尼亚留在飞机旁边。在我向他们问过都看见了些什么以后;情况就凑得更全面了。
“为什么不马上干掉这个‘航空展览会’!”吉亚琴科的头上冒着大汗。他一边摘飞行帽,一边暴躁地嚷着。
“我们飞去侦察,正是为了要干掉它们!”
八
我们守候在自己的飞机旁边值班,随时准备起飞去掩护我们的轰炸机或者保卫马亚基机场使之免遭敌机空袭。德国飞机已经把别利齐机场的飞行场地炸毁了。
司令部电话命令:转入一等准备!据对空观察哨提供的情报,敌轰炸机3个九机编队共27架,正向我们的机场袭来。
我立即跳进飞机座舱,为迅速启动发动机做好了一切准备。我的目光一会儿瞄向指挥塔台,一会儿扫向远方的地平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我在想象着:敌容克式轰炸机正在空袭我们的机场,我向它们发动进攻,几架敌机被我击落……
我陷入美妙的幻想之中。
突然,耳边传来呼喊声:“来了!”
我抬头往天上一看,可不是吗,一个机群正从阳光射过来的方向飞来。飞机的影象越来越清晰了。
我启动了发动机。飞机从玉米地里滑行出来。其他飞行员,也都采取了同样行动。我的眼睛盯住了指挥塔台。为什么还不发射信号弹呢?……啊,渴望已久的三颗红色火球,终于升上了天空!
组成楔形编队的轰炸机,紧贴着机场旁边飞着。尽管阳光耀眼,我还是看见它们了。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种轰炸机:单发动机,飞行员座舱和领航射击员座舱连在一起,怪模怪样的。
我迅速向最外侧的轰炸机接近,紧接着,就打了一个短连射。我觉得命中目标了。可不是吗,我离目标太近了,目标飞机的螺旋桨打过来的强大气流,几乎把我的飞机吹翻。我急忙向右上方转弯而去。我的飞行高度超过了轰炸机的飞行高度。我居高临下放眼一看,不得了,这太可怕了!机翼上明晃晃地涂着红五角星呢!
自己的飞机,被我击中的是自己的飞机呀!
我呆呆地在这个机群的上方飞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被我击中的那架轰炸机渐渐掉队了,我在这架飞机的上方飞行了几秒钟,就象和那架飞机系在一起似的。我万分内疚,我的心已经完全飞向正在忙于采取紧急措施的轰炸机机组成员那里。
我们的另一批歼击机,编着密集队形飞过来了。带队长机已经开始做机动动作,以便从轰炸机的另一侧翼发起攻击。我心里难过极了——这不都得被他们揍下去吗!我来不及多想,就对着一架正在进攻的歼击机打横里直冲过去,阻挡它的去路。我摆动着机翼,示意不要射击。那架歼击机在差不多就要撞上我的时候,才掉头离去。可是,其他歼击机,还都正在猛烈进攻呢。我不得不一会儿飞到这架飞机跟前开枪警告,一会儿又冲到那架飞机跟前开枪阻拦。飞过来,穿过去,忙得不亦乐乎;尽管如此,有些歼击机还是开枪射击了,幸而没有击中目标。
被我击中的那架轰炸机迫降在野地里了。其余的都平安地飞到了格里戈里奥波尔机场上空。从那个机场起飞的两个轰炸机大机群在空中同他们汇合以后,由歼击机护航,一起向西飞去。
我们这个团的飞行员,在把自己的战友着实地恐吓了—通以后,都返航了。我没有勇气立即返回机场去。伊万诺夫团长会说些什么呢?飞行员们又会怎样看待我所犯的错误呢?思前想后,觉得,我首先必须将功赎罪。于是,我下定决心,跟随轰炸机机群一起去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