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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逃离西门镇-阎连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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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莲看见他们直腰后,所有的目光都哀伤乞求地望着她,金莲的眼就潮润了。
  金莲也便上了车。
  人群慢慢如搬山移海似地为金莲闪开了一条路。
  金莲就被那锃亮的豪华车带走了。第四部分 第七章 两年后回来了(1)金莲是在两年之后回来的。
  金莲走时冬末,回时正夏,耙耧山上的小麦都已干焦了头,脱壳的粒儿落在田头和路边,麻雀在田头和路边便成群结了队。她坐着长途客车离开洛阳时,第一眼看见金黄的小麦,心里哐哐咚咚一阵热烫的狂跳,猛然想起她已经在李主任家侍奉将近半年了,不经意间小麦都熟了。世上的事情,真是百奇千怪,无穷的曲折,让金莲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一个透儿哩。
  李主任是他媳妇和他离的婚,离就离了嘛,可当她知道李主任从乡下请了一个保姆时,她先是不以为然,以为不就是一个乡下保姆吗,然这样平静了几个月,当金莲不仅可以给李主任烧他爱吃的饭菜和鱼,还可以给李主任铺床叠被也如给自己铺床叠被一样自然自如,有一天,她把洗好的李主任的衣服在阳台上晾晒着时,那女人就冷不丁儿闯进了李主任的家,一脸青色,满脖儿暴筋,说你就是从那刘街来的金莲吗?金莲怔怔地望着她,说是呵,你是谁?她说我是谁?我是李主任的老婆哩,离婚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哩,你别以为你年轻漂亮,迷住了李主任,就是想离开那穷乡僻壤来城市做压寨夫人了,来跟着李主任吃香喝辣了。她吼着说,你休想,给你说,从几天前我在菜市场见到你就看出来你不是好东西,这几天我请假不上班,天天都在楼下瞅你晒衣服,终于看见你不仅给李主任洗外衣,竟还给他洗内衣,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你给他洗内衣?男人三角裤衩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洗的吗?她说,我不提着那三角裤衩去法庭上告你和李主任的关系了,我要你给我走,要你立马给我离开这个家,我今天下午就搬回这套房子里。她没有像金莲见到的那些女人那样又摔盘子又摔碗,急了还把床单和枕巾一条一条地撕成布条儿,她就那么吼了吼,说了说,把自己的头发往脑后一甩就走了。她走了不久,李主任就从办公室连三赶四回来了,进屋先在几个房屋瞅了瞅,坐下点了一根烟,当金莲给他端来一杯沏好的茶水时,他拿手在金莲的手上疼爱地摸了摸,说她来了?
  没骂你打你吧?
  金莲说来了哩,脸都气青了。
  主任说说了啥?
  金莲说说让我立马就回刘街去,说她下午就搬回这房里。
  主任就哭了。
  那么大个人,那么大的官,说把一个村子改为镇,松口吐出一句话一夜之间村子就成镇子了,村委会就改成镇委会了,可他哭起来也竟如孩子一模样,鼻子一把泪一把,说金莲呀,我咋样也舍不得你走呢,可不走不行呀,她爹是市委副书记,她妈在深圳的生意大得一句话能把一个县城买下来,能买这洛阳的两个区。
  说我和她过了十七八年我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人,你要不立马离开她会千方百计把我从这洛阳调到最偏远的乡下去,调下去还会给我降两级。
  金莲就走了。
  赶末班汽车回来了。她像出远门旅游了一趟样,一转眼过了两年不能不回了。李主任替她买了汽车票,替她往村里打了电话,给她买了许多水果,让她路上吃,还给她身上塞了五百块钱,说金莲,这不是你的工资,是我的一份情谊。金莲接了水果,又把那五百块钱塞进了李主任的口袋里,说李主任,这钱我不要,你有这话就行了。李主任就又一次掉了泪,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金莲,下乡了我拐弯儿去看你。说我快调正局了,调了正局我就到市委组织部里工作了,若不是你,我老婆怕不会答应和我复婚呢,她不和我复婚,我就难调到正局级,难调到组织部里管干部,我一辈子只从心里感谢一个人,就是感谢你金莲呢。
  汽车开走了。
  她和李主任就含着眼泪分了手。
  一路上的颠荡,金莲都想着李主任的泪,清清亮亮,滚滚圆圆,从两个眼角流出来,七拐八弯,流进了李主任的脖子里,又被李主任雪白的衬衣领子擦去了。山脉像流水样从车窗外边流过去,刘街也如流水样从她心里流过来。
  她知道刘街在她离开的三天之后?被李主任的一个公章最终改为镇子了,村长庆做了镇长呢。
  老二做了什么,虽没确实的消息,但她也都可以想得到。她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刘街的人了。
  李主任说过村长庆和老二去洛阳看过他,可李主任因开会忙没见村长和老二,也没有让他们去家看金莲,说刘街改为镇,是因为经济建设上去了,改革开放搞得好,说这样看来谢去反而有些不太正当了。眼下,金莲就要回到刘街了,就要看到村长、老二、月、王奶和郓哥他们了。最终是因为她刘街才终是改成了镇,她知道她一从汽车上下来,镇长庆就要领着许许多多半年前在门口送她的刘街人,在西门路的东头候着她,见了她就都会慌忙来她的手里抢行李,问这问那,说许多热暖烫人的感谢话。不消说,老二是要对她毕恭毕敬的,月也再不会如半年前那样乜眼看她了。也许,街心花园里会塑着她金莲的青石像,或汉白玉的雕像啥儿的,因为城市的公园、街心花园都塑有半裸着的女人像,那女人都是年轻、漂亮,头发飘得风中柳枝样。还因为,因为她金莲刘街才被改成了镇,因为,刘街再也没有女人比她金莲柔秀貌美了。她想,街心花园如果有她的雕像时,刘街若还需要她去为刘街死,她就毫不犹豫地为刘街死了去。她想,日头说偏也就悄无声息偏西了,黄昏就将飘然而至了,倘若村长和村里人都到村头来接她,而这长途客车不急不忙地摇晃着,村长、老二们在那儿等着该是咋样焦急呵。金莲坐在车前的座位上,她想催司机把车开快些,可又觉得自己没啥儿资格催人家开快车,就那么无奈地坐在窗口上,望着道道山岭朝车后慢慢滚过去,片片麦田朝车后慢慢扯过去,路旁的杨树、桐树、柳树朝车后慢慢倒过去,然后闭了一会眼,好像睡了一阵儿,又好像没有睡,待她睁开眼睛时,落日就在车窗上血浆浆的转为红色了。第四部分 第七章 两年后回来了(2)刘街愈发地近了呢。
  金莲的心里开始狂烈地跳起来,胸脯上有如马队奔过去。她看见了车外山上的关帝庙,庙里有人在烧香,有人挑着割过的麦捆从庙前朝着山下走。刘街快到了,三几百米就到了。
  她把手放在行李包上擦擦手心的汗,将头朝窗外伸出去,试图看看在西门路路口等急了
  的村儿门,可司机喝斥了她一句,说不要命了嘛,她就又把头给缩回了。
  车终于就停在了路口上。
  金莲忙慌慌提着行李下了车。
  客车又按部就班地开走了,往县城开去了。
  落日干燥而酷烈,仿佛是铁匠铺那被火烧红的薄铁皮铺在村头、路上、山坡和宽敞的西门大街上,有一股淡淡的细尘在街面溜着脚地腾动着,落日把那细尘照得锐红刺眼,车上有汽车开动时的风,下了车却一切都迟缓滞动了。
  静得很,落日西移的声响如飘旋的枯柳叶样响,大街上嗡嗡的声音仿佛几只蝇子在金莲的耳前飞。
  村街头没有一个人。
  没有人来接金莲,只有当初写有刘街二字竖在村头丁字路口的路标,被一米半高、两米半宽、墙似的一块巨型青石取代了。青石竖在一个长方形的砖垛上,正中凹下二指深,凹坑里凸出了三个字
  ——西门镇。西门镇三个字皆用红漆涂抹了,艳红如新,仿佛还能闻到刚涂进的漆味。金莲朝四周迷惑地打量着,看见西门镇的巨大路标上落着一只灰麻雀,麻雀飞走时,在金莲的心时蹬落了一层灰。她把目光朝街上望过去,看见了许多家店铺正在关门窗,看见新开张的一家酒店正请电工在门口收拾门牌灯,看见有两座新楼房在大街的这头像炮楼一样突兀在站立着。半年前那儿是集贸市场的平房管理站,现在那儿的楼房已经拔地而起了。
  街上的行人都是脚步匆匆的,她看见了一个媳妇仿佛是她家对面山货铺女主人,想唤叫一声时,人家却朝纬几胡同拐走了。她心里开始滋生了一股浓烈厚重的落寞感,发现村头没人来接她,如同发现了对西门镇来说,她金莲不过是一个外乡人。宛若走错了门,金莲提着行李,忽然有些想退回到哪里,退回到公共汽车上,或洛阳李主任的家里去。然她知道这西门镇就是她的家,她只能进家不能退将回去了。应该是有一片村人站到这儿接我的,金莲想,没有一片也该有上三五个,至少村长、老二和那些当了镇上干部、原来只是行政村村委会的干部们,他们应该像接回娘家的姑女一样来接我。
  金莲想,这时候有谁来接我,是男的让我脱衣我就给他脱下来,是女的让给她跪下叫娘我就跪下把她叫娘。金莲的脸上凝了一层灰色,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样,心里酸酸的想和李主任与她分手时一样流出两行泪,可她终是忍着没让那泪流出来。日头仅剩最后一抹红色了,从街头抽走的日光如谁在那头抽去铺在街这头的一匹红绢绸。她听着那落日的抽退声,看见从西门镇的巨大青石路标下钻出了一个孩娃儿,蓬头垢面、赤背光脚,仅穿个早该洗的黑布裤衩儿,仿佛是从土粪草窝刚刚睡醒的一个脏兮兮的精灵朝她飘过来,到距她几步远时,精灵立住了。
  ——郓哥。
  郓哥望着她不说一句话。
  她慌忙朝他走过去,丢下行李,蹲下拉着他的汗脏的两只小手儿。
  ——郓哥。
  郓哥依然望着她,脸上半痴半呆,宛若有一层布贴在他脸上。
  她说,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你知道我今儿回镇上?
  他又朝她落叶飘飞样轻点一下头。
  她说,你咋知道我今儿回来哩?
  他迟疑一会说,全镇人都知道你今儿回来哩。
  她慢慢地在他面前站起来,
  ——你奶呢?
  郓哥勾着头。
  她说,
  ——你奶在屋里烧饭没来接我是不是?
  他张张嘴合上了,合上了却又张开了,盯着金莲慢声细语说,
  ——奶走了。你走了三天,村委会扒房盖镇委会的大楼哩,奶去那架子下面捡柴禾,掉下一块砖就把奶给砸倒了。没流血,也没破上一层皮,可夜里奶她叹了一阵长气,好好睡着,来日日头一照进屋里奶就在床上不动了。第四部分 第七章 两年后回来了(3)金莲心里先是由慢到快地跳着,后来轰隆一声,冷汗立刻袭出来挂在了她的额门上。
  ——你说啥?
  郓哥死死盯着金莲的脸,
  ——奶走了,奶不管我她先走了呢。
  金莲抬起头把目光从路角的两棵桐树间穿过去,看见王奶的茶屋一如既往地立在路边,石棉瓦的房坡上,落了许多树枝和麦秸,还有为了压风的砖块和石头。就那么盯着那房子怔了一会,她看见黄昏从西门大街的那头走过来,所到之处如半空飘着一层浅黑暗灰的纱。她开始提着行李,扯着郓哥朝着黄昏里走,走得不急不快,过王奶的茶屋时,还淡下步子看了看那挂在门上的锁,到踏上西门路的水泥路面时,有许多家的生意夜灯开始闪亮了。一切都如有人安排了一模样,一家的灯亮另一家也就跟着亮起来,于是间,一条街一个镇都亮起了灯,就宣告着说白天过去了,夜晚开始了。这当儿金莲才看清刘街果然不是原来的刘街了。西门镇就是西门镇。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房屋也都还是原来的房屋,可原来临街的生意人和营业房的门厅招牌却面目全非了。半年前街这头只有一间房的理发厅,成了有三间大厅装修现代的鸳鸯浴池,原来路东张姓的铁匠铺,改成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贤人饭庄。路那边的棚房川菜馆成了上下两层楼房的重庆火锅城,还有卖丝袜、耳环、乳罩和透明女人三角裤的夜市部,卖各种小吃的手推车,全都和原来不是一样了,灯光更亮啦,小摊主们也都统一穿上了卫生白的工作服。一个标着咖啡屋却是卖各种茶叶水的营业厅前,全都用假的树皮装修得又野又新鲜。一个名为现代音乐厅的地方,播放的都是地方戏。一个露天舞场,音乐现代,去跳舞的男人却都穿着拖鞋叼着烟,姑女们勾肩搭背,进舞厅如同去看戏,手里都还提了累身后坐下歇息的小凳子。然而这些门厅前边的灯光招牌,却和古都洛阳的一模一样呢,闪闪烁烁,花花绿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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