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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就是那么一瞬,他想起了如烟的往事。而他是一个从不愿意回想往事的人。他朝地上唾了一口,回头去望那个小学生,但是那孩子不见了人影。黄昏里涌动着归家的人们。
他没有家了。他的要千刀万剐的老婆跟人跑掉了。他像一匹孤狼,只有一个阴暗的巢穴。在那个巢穴里,有一把被仇恨磨得锋利的尖刀。
凶手穿上了黑衣。他出门了,在吃过晚饭之后。
刀暗藏在他的腰间。杀人的寒光被掩盖起来。嘿,今天谁要是遇到他的不顺眼,谁就倒血霉啦。
他的步履很轻。他像影子一样移动,仿佛他怕惊醒了这个社会。他这匹孤狼很警觉。他的视觉听觉和嗅觉全都像雷达一样张开来。他担心受到别人的注意,担心那些装作若无其事只是闲逛的便衣。他天生是个猎杀者,对危险有极灵敏的预感。但他清楚地了解,现在是相对安全的时候,因为人们实在是疲惫不堪了。麻木是从疲惫中滋生的。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要杀一个人。他不会失手,绝不会。至于在哪里动手,谁是目标,走着瞧吧。
他在巷口上遇到了一对三十来岁的男女。他们站在街沿上说话,态度很暖昧,看到他来了,忽然住了口,盯着他望着。他脑子里顿时闪过一道恶念。他痛恨这种鸟男女。这个社会的风气坏透了,男男女女都在忙着偷情的勾当,男人给男人制造绿帽,女人给女人制造麻烦。他恨不得上前宰了这对鸟男女。
他把手伸向腰间,但又缩了回来。并非因为从路对面走来了一个人,而是因为离家太近。他不能在这样的地方下手。那对男女一直望着他,盼着他赶快走过去。他迎着他们的目光,走到跟前,朝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骂道:“命大的野狗!”然后又同样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这才走开。
那对男女惊愕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和黄昏的尽头。他们看到了这个黑衣男人眼睛里有一股杀气。他们越想越怕,赶紧离开了这个巷口的暗角,拐到了另一条小巷子里。
张警官这天轮休。这些天里他外松内紧,仍在四处暗查。他坚信凶手就在这个城市,像一条狼一样潜伏着,等待时机,蹿出来就狠咬这社会一口,用血腥恐吓正常的生活。吃完晚饭,他点燃一支烟,跟老婆说了声出去散步,一个人走到了街上。灯火和烟头在他嘴角闪烁。他盯住了街对面迎面走过来的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那人看来也在散步,走得很放松,有点东张西望。他走过了那个人,然后斜穿过马路,绕到黑衣人的身后。他把烟头扔掉了。
他跟着他走了几百米,也观察了几百米,但他实在看不出前面这个穿黑衣的人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这个人的性格可能有点吊儿郎当,也可能有点心不在焉。他这样走着可能有目标,也可能漫无目的。跟着这样的人走得再远也是徒劳无功。
他看到黑衣人忽然举起了一只手,因为迎面走来了一个人,同样也穿的黑衣。他们是熟人,打了声招呼就站下来说话,声音很高,显得很兴奋。张警官别过身子,返身走了回去。
他现在好想看一场电影,休息休息脑子和身子。最近有什么大片没有?可惜了,施瓦辛格要去当什么洲长,他演电影多么棒。他喜欢好多年前看过的《真实的谎言》。场面很大,施瓦辛格真是好身手。
黑衣人走得不疾不徐,慢慢从城南到了城北。他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打量着所有的人影,而且在有拐角的地方,他都停一下,装作弯腰系鞋带,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跟踪的人。这是他以前在什么书里看到过的地下党反特侦查的细节,如今派上了用场。他在这方面天生悟性很高。他站起身又朝前走,他装作是个饭后散步的人。
这一带是老棚户区,他面前飘过枯索的面影。这是一些没有生活的光泽的人。他们活得很脏、很累、很黯淡。他穿过那些芜乱的线条和影子,穿过那些纷繁的声音和气味,仍不疾不徐朝前走。到目前为止,除了那对在他的巷子口的街沿上偷情的男女,他还没遇到特别不顺眼的家伙。猎人尚未遇到猎物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点暗暗的急迫,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
走了一阵,光线渐渐亮起来了。这一片地方楼盘很多,是所谓高尚社区。这地方有一家电影院,有些人稀稀拉拉地走进去,消失在门的暗影里,看上去都是一对一对的。他猜想很可能是在这里借看电影为由来偷情的男女。相对刚才路过的棚户区,这里走动的人并不多。他在电影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他其实并不想看电影,他没这份心情和雅致,而且他口袋里也没有钱。一个在生活中绝望的人,他只有压迫着他的心脏的郁闷和恨意。
他看到有个女人走过来了。她走得很慢,显得心神不宁。她朝电影院的售票窗瞥了一眼,但可能什么都没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她看上去比别人穿得多一些。她是一个怕冷的人么?她接着瞥了他一眼,但很可能也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而已。他们的目光没有接得上。他觉得她长得蛮好看的,三十来岁,一张脸很精致,五官也很精致,是那种对人没有任何威胁的脸,正经而又老实,或许还稍稍有点忧郁,但非常平常,就像窗台上随便的一朵花,一点惊艳也没有。
然而黑衣人心里跳了一下。他觉得他今晚的猎物来到眼前了。
难道他从城南走到城北,寻寻觅觅了好半天,要下手夺取性命的猎物就是一个这样的女子么?她那么平常,那么弱小,稍稍有点忧郁,而且长着一张对任何人没有威胁的脸。
或许冥冥之中有许多事情是无解的。或许她的过错,唯一的过错,就是他盯着她望了那么久,她却没有正视他一眼。难道就是这样惹恼了他么?难道就是这样她就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他就是这么决定了。他等了好长的时间,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个女人。
他等这个女人从他身边像一朵云一样的飘过去,他转过了身,跟在了她的身后。
他要看到血,在今晚,在这个人人都开始麻木了的夜晚。血是最刺激的东西,是他渴望的颜色,解恨的颜色,报复的颜色。
恰好这时候下起了小雨。
在刚才走进电影院的人影里,有一个人影就是张警官。电影院里观众稀稀拉拉的,无须对号入座。他坐在了最后一排。这是一种职业的习惯,他喜欢总是处在一个可以观察一切的位置上,他能观察别人而不会被别人观察。但他现在坐在电影院里,也放弃了观察什么的欲求。他只想得到休息。他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凶犯就出现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空间里。
这是一部香港的搞笑片,无厘头,就像生活本身一样,混乱,无逻辑,并且肤浅。他没有认真看进去。这样的片子也无须认真看。他只是在一堆光影里休息。观众是稀稀松松的,笑声也是稀稀松松的。张警官点着头,一下子就睡着了。
有个人过来拍他的肩:“喂,先生,先生,片子都放完了,你怎么还睡在这里?”
他睁开眼,所有的灯都是亮的,人们走光了。
小雨忽然变得大了起来。那女人由疾走变为跑动。她穿过马路,朝对面超市里跑去。黑衣人跟在了她的身后,也跑进了超市。女人根本没有留意有人在后头跟踪,她掏出一小包餐巾纸,小心地擦拭脸上的水珠。然后,她就在超市里闲逛起来,等待雨停下来。
这是个社区超市,没几个顾客。高尚社区和棚户区有天壤之别。在那棚户区里,一个把阳台改造成小卖部的地方,到晚上,也总是有许多租住在这一带的农民工围着一台小尺寸的电视机打发无聊时光,坐板凳,抽劣质烟,打哈欠,吐痰或是放响亮的屁。而这个高尚社区,小小的超市灯光明亮,却少有人来。女人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会儿把一件饮料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底部的有效日期;一会儿又拿起一双打折的袜子,手在上头摩来摩去,仿佛是检验它的质量或者用纱的密度。这超市小,货品却是很多。黑衣人也装着挑东西的样子,这里拿一样看看,那里拿一样看看,似乎对什么都不满意,于是都放回了原处。其实他喜欢这里的所有的东西,但他囊中羞涩,没几样东西是他买得起的。他看着看着火气又上来了。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越来越阔的人那么多,越来越穷的人也那么多。为什么会这样?嗯,为什么?
那女人好像不好意思只是闲逛,于是就买了一小包口香糖。她扯开包装纸,拿出一块放进口里嚼了起来。这时雨停了,她走了出去。
黑衣人马上扔掉手里的一双塑料拖鞋,也跟了出去。刀的光芒藏在他的腰间,也藏在他的心上。
张警官的确是困了,回到家里马上就钻进了被子里。他老婆觉得他有点闷闷不乐,但也没有问他什么。她本来躺着看一本家庭杂志,这时把灯关了,也缩进了被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这城市在夜晚有许多的声音,像一只苍蝇飞不出去,贴在窗玻璃上嗡嗡地响。
张警官很快入睡了。在幽蓝的深处,他梦见了这个晚上的凶手吗?
一个穿黑衣的人,这仍是他唯一了解的线索。
口香糖嚼得没了味道,女人没有将它随便吐在地上,她寻到了树影下的一只垃圾桶,然后把它吐在手掌里,再扔进去。这细节被黑衣人看在眼里,他在心里骂道:他妈的你真是装模作样!他觉得这个女人仿佛跟这个城市有着什么说不出来的默契。他就是这种默契的破坏者,因为他恨它。他跟这城市是对立的。在这个刚刚落过小雨的夜晚,他要捅它一刀。
那女人朝右拐入了一条小道。那小道一边有着高墙,另一边也是高墙。没有店铺,所以寂然无人,而且黑得厉害。那人跟得紧了些,只隔着她两三米远。
女人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有点紧张。她不敢回头,这条小道是条新路,看上去好像有三四百米长。她想赶快走过去,以摆脱这种突然而至的莫名的紧张。
走到一个十字口,她想右拐,离开这条小道,离开背后的脚步声。
但是来不及了。
她本能地发出尖叫,却被一只大手捂紧了嘴巴。她的身子朝后倾,倒在后面那个人的胸前。她眼前多出来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遭劫了。
她挣扎,想说话,想说我身上没有什么钱,请饶了我吧。
但转念又想到一个更可怕的情景:此人还要劫色!
她顿时被这个念头吓昏了过去。
她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背后袭击她的男人就在眼前蹲着,穿的是比夜晚更黑的黑衣,一张看上去很邋遢的脸,刀就握在他右手中,刀尖正对着她的胸口。对方似乎正犹豫要不要一刀捅过来。
她听到那人低声说:不要叫,叫老子就捅死你。她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了,不由自主。然后她说:“我只有三十几块钱,拿去吧。”已是毫无力气。
那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对着她的脸低声吼道:“你以为老子是出来抢钱的?老子要钱会找你?”
她更加恐惧,因为他不为钱,那么就是要伤害她的身体跟贞洁。她哭着说:“不要……求你不要……”
那黑衣人冷笑着说:“不要什么?嗯?”
这种风格与他平时犯案完全不同。他是不愿跟被杀者哕嗦的。他平时想的只是如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瞬之间,痛快淋漓。但在今晚,在这个眼睛里射出恐惧光芒的女人跟前,他却像猫对老鼠一样玩起了游戏。他是想延缓他的杀人快感么?或者,在杀人的快感之外还要加上凌虐的快感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有些事情属于鬼使神差。他看到这个女人泪流满面,仿佛她明白自己已死到临头。他不知道其实此时此刻她是怕身体受到侵略。她害怕这个甚于死亡。
她身体朝后缩,但她的头发被他揪在手中,动不了。她只是呢喃着:“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嗯?”
“不要呵求求你,不要!”
黑衣人不蠢,黑衣人终于明白过来。他说:“哦,是怕老子强奸你,是吧?,’
“求求你……放了我,我绝不报警,不会的,不会……”她依然泪流满面,一脸凄然。
他笑起来。在这空旷的地方,四周无人,他们在夜色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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