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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是欠人家一碗面钱吗?”
他说:“他们是冲着《圣母帖》的!”
我说:“他们认识你?”
他说:“不认识,可包准儿是他们认识我了,我知道谋算我的人多,贼可以防,防不住的是贼惦记呀!”
我的老板也从马路那边过来,我们把他扶起来,他的口鼻血沫模糊,而且额角也有个口子,用手捂了,血水从指缝往出流。我问他家住在哪儿,可以送他回去,或者直接去医院。郗蓝衫已经站起来了,梗着脖子骂已退去的保安:“你瞧着吧,我会收购你们店的,收购了还让你们当保安,你们给我当狗!”骂着骂着,却突然甩开了我,盯着我不言传。
我说:“你怎么啦,感觉头晕吗?”
“你们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我说:“你是被打晕了吗,认不得我们了吗?”
他说:“我怎地认不得?把你们烧成灰我也能认得的!可……这么大个西安城,为什么巧不巧就遇上你们在这儿?”
郗蓝衫极快地往后一跳,指着我说:“你们和这些保安在演双簧!你们是来救我吗,不,不是的,是要寻着我家,或者要把我绑架到别的地方!”
我和我的老板哭笑不得。我还要去扶他,他双手沾着血挥舞着,我的老板让我不要扶了,别让他的血沾在身上,别人还以为是我们殴打了他。我的老板说:“你不就是有《圣母帖》吗,我们正是筹齐了款要寻你交易的,偏巧在这儿遇上,如果有不良企图,那次看到真迹时就下手了,是我们打不过你和你的那朋友呢,还是怕你小瓶里装的自来水?”
“你知道那是水?你知道了当时为啥不挑明,你这么鬼的,你越发有大企图的,你只是瞅机会,是不是?”
气得我的老板再不理他。
我瞧见郗蓝衫往前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便又去扶他去医院,他趴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了。“我朋友不在场,我是不跟你们走的。”
我和我的老板只好离开。当天晚上,第二天和第三天,我们一直给矮子拨电话,仍是拨不通,第四天终于拨通了,让他赶快找到郗蓝衫,还未告诉说郗蓝衫被人殴打了,矮子却开口便说:“生意做不成了,他死了!”
他死了?郗蓝衫死了!问郗蓝衫怎么就死了,矮子说是被一家饭店的保安打伤后,就趴在饭店外的马路边,保安以为仅仅是打了一顿不会出事的,可两个小时后,他还趴在马路边,保安觉得不对劲,出来看时,他因失血过多已昏了过去,急忙往医院送,还未到医院就断气了。
“那,《圣母帖》呢?”
“谁知道藏在哪儿。”
“真可怜,他把《圣母帖》丢了。”
“是《圣母帖》把他丢了,先生。”
2003年1月10草毕
2003年1月30改完
作者简介:
贾平凹,男,1953年生,陕西丹凤人。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贾平凹文集》(14卷)、长篇小说《浮躁》《废都》《白夜》《妊娠》《商州》《土门》《高老庄》《怀念狼》,中篇小说集《天狗》《晚唱集》,短篇小说集《兵娃》《山地笔记》《贾平凹小说新作集》,散文集《月迹》《爱的踪迹》《心迹》《商州杂录》《贾平凹散文自选集》等。其中《浮躁》获美国美孚文学奖,《废都》获法国费米那文学奖,《爱的踪迹》获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腊月·正月》获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满月儿》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王满堂》《制造声音》获《小说月报》第四、第七届百花奖。现在《美文》杂志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贾平凹文集 制造声音
我去采访这个州刚刚离休的专员。采访结束后我们坐在客厅喝茶,他却放了一
段录音问我听到什么,我说是风里的树声。是树声,他说,你听得懂这树声吗?
有树风就有了形状,但风里的树是要说话的。
你知道,这个州是一个贫困的地区,但因处在交通要道上,过往的官员就特别
多。我已经是上些岁数的人,实在不宜于干那些恭迎欢送的事,当组织上安排我来,
我就想提前离休,或者调往省城寻一个清闲的部门,拈弄笔墨,句读里暗度春光罢
了。但到任后的那年秋天,我改变了心态,就一直在州里干了五年。
秋天的这一日,因下乡崴了左脚,在专署里调养,正读一册闲书,上有“留此
一双脚,他日小则拜跪上官,胼胝民事;大则跨马据鞍,驰驱天下”句,嘿然而笑,
却接到通知:省上又要来一位官员。差不多成了定规,大凡省城、京城来了重要人
物,除了布置安全保卫措施,州城的社会环境得治理,卫生得打扫。公安局长就将
城中的小商小贩全集中到城南角一条巷中,几条主要街道两旁都摆上了花盆。而一
些破烂地段无钱改造,就统统砌了大幅广告。他们在向我汇报时,特意指出已将一
个长年在城中上访的疯子用车拉到城外五十里地方去了,因为这疯子形状肮脏,而
且叫嚣省上来了大官他要拦道喊冤呀。
省城的官员到了,他十分的年轻。我的左脚打了封闭针,和地委书记汇报了我
们的工作,再听取和认真记录了他的指示,然后陪他参观几个点。那个下午,我们
从城南××县回来,才要步行去视察我们的商厦,十字路口那里就拥了一堆人,听
得很嘶哑的喊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会说话的!”我立即知道出了事,脸都气
红了,公安局长就跑过来拉我在一旁说,那个疯子谁也没有料到又出现在了城里,
而且抱着那电杆拉不走,围观的群众就很多。他向我检讨着他的工作过错,我没时
间去训责他,忙鼓动着省上的官员从另一条巷子转过去,但我仍听到那个嘶哑的喊
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后边的话“唔”了一下,可能是被手捂住了。地委
书记在介绍着那条巷里的明清建筑,我趁机退后,招手让公安局长过来,问疯子怎
么喊树会说话的?公安局长说,他是为一棵树疯了的,就为一棵树多年在城里上访,
满城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我说我来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公安局长说一个疯子他
怎能进了专署大院?我说,你去告诉他,让他不要找省上人,天大的冤枉,晚上到
我办公室来说。
晚上,安排了省上官员在宾馆休息后,我虽然累着,但心轻松下来,也并没有
睡意,在办公室等待那疯子。左等右等没来,我开始练书法。我这身份不可能去歌
舞厅,不可能与人打麻将,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读书练字,我业余唯有这
爱好。写了一幅古人句:“死之日,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不恨。”
公安局长就亲自坐车把疯子拉了来。疯子竟是下午被关进了拘留所的,我对公安局
长大为光火,并且陪情道歉。疯子是一个70岁左右的老头,个子高大,但枯瘦如柴,
头发和胡子已成毡片,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老头进拘留所似乎并未介意,
对公安局长的道歉也无动于衷,只嚷道:“树会说话的!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公安局长说:“你嚷什么呀?这是专员!”老头说:“专员,树会说话的!”公安
局长就吓唬了:“你再嚷?!”老头偏梗着脖子,脖子上暴起了几条青筋说:“树
就是会说话的!”我说:“好吧,树会说话的。”老头得意地看了公安局长一眼,
一颗清涕就吊在鼻尖,一把捏下来要揩向桌腿,后来还是揩在身上的裤腰处。我让
他坐,他说他不坐,公安局长说:“让你坐你就坐!”按他在椅子上。我摆摆手让
公安局长出去,开始询问老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杨二娃。
哪个县里的?
××县××乡东洼村。
多大岁数了?
不大,才70还差10天。
你有什么冤枉事?
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怎么能是一九五二年呢?不是一
九五二年,是一九四八年。树会说话的。
就为这事吗?
就为这事。
你告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
为一棵树值得告十五年?
可树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为什么要说是一九五二年栽的?
这点事村里就可以解决嘛!
德贵是坏人!
德贵是谁?
村长。他谋算这棵树哩,他想收回去再买了给他爹做棺材的。
你找过乡长吗?
人家在一个壶里尿!
一个壶里尿?
德贵的婆娘是个卖×的,她和乡长……
住嘴!你怎么这样骂人?
我不骂了。
你说吧。
乡长我找过三十二次,他派人打我,我到县上去,县上的父母官我都找过,父
母官两年就换了人。张县长说要解决,但他调走了。又来了陆县长,他让乡里解决,
乡里不解决,向上反映我是刁民。我不是刁民。我又找刘县长,王县长,马县长,
他们都不理我了,说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吗?
不是疯子。
不是疯子!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要是疯子我能记得树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那树还在吗?
在的。它今年老了,身上有一个洞,东边那个枝丫枯了,那原先上边有个鸟窠
的,八月初三的夜里刮风,窠就掉下来,这窠应该归我的,村长的儿子却捡了去,
那是能做三天饭的柴禾哩,我去……
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你有什么证明?
我老婆证明。一九四八年春上我和我老婆去她娘家当天回来我栽的,栽了树老
婆给我擀的宽片杂面,调的干辣面,没有盐的,老婆说你将就将就吃。
那你老婆怎么不出来证明?
她死了。这娘们害了我一辈子,该她作证的时候,她就上吊死了!这狗娘儿们,
她死了我懒得给她烧倒头纸,别人家的老婆都是帮夫运,她却猪一样要我养活!
还有什么证明?
拴狗那老song能证明。我栽树时他正在地头捡粪哩,但他瞧别人都是说树是一
九五二年栽的,他就说他记不住陈年老事了。拴狗老song我瞧不起他!没人作证明,
可树会说话呀,他们就是不去听!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死了。儿子是好儿子。他像我,村人都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儿子陪我去县上上访,回来搭的拖拉机,拖拉机翻了,我没事,拖拉机却压在他肚
子上,肠子就压了出来。我那老婆向我要儿子,我骂了她,她就死在绳上的。
嗯。
专员,树肯定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你去听听,树会说话
的。
杨二娃——
在的。
就这样吧。你拿上这点钱,明日去车站买了票回去。不要再跑了。我派人很快
去给你落实,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是一九五二年栽的就是一九
五二年栽的,我给你个结果。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如果你们硬要说不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还要告的。你叫
什么名字?
惠世清。
那好。那我就告德贵,乡长,王县长张县长陆县长刘县长马县长,还有你惠世
清,惠专员!
送走了省上的官员,我打电话给××县的马县长,托他把有关杨二娃的档案材
料送上来。马县长亲自来州城向我汇报,杨二娃竟没有什么档案材料,但马县长知
道这件事,说这棵树是在东洼村南头,树下的那块地解放前属杨二娃的地,解放后
土地收公,树却归私人。那时树小,谁也没在意,后来树大了,杨二娃说树是一九
四八年栽的,树权归他私人,村里人说树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一九五二年栽在地头
的树应归村里。村里每年要伐,杨二娃都护树,他把旧屋拆了重新盖在树下,现在
树身就长在屋当堂里。
就为这棵树,能值几个钱?马县长说,农民爱认死理,杨二娃疯疯癫癫告了15
年,活得真没个意思!
那你说,怎么活着有意思呢?
我训斥着我的部下,命令他们组织个专案组,去东洼村落实这件事,树是有年
轮的,可以请一些专家考证一下树到底是一九四八年的还是一九五二年的。
专案组很快就回来了,考证出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作了批示:树归属于杨
二娃。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