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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人的十年-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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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是祖祖辈辈教给我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但又是谁教给祖祖辈辈的呢?它是哪个祖宗发明出来才一辈一辈传下来的?究竟从哪个时候开始忍的呢?我问过一个历史学家,他笑我,好像我这个问题没有学术价值,太无知。我说,你们的工作难道就是搬来搬去折腾那些死遗产,为什么不研究研究压抑我们民族几千年这个致命的活东西?
    要谈说不清楚,这是最大的说不清楚了。
    再说我另一个弟弟,四弟。
    那时家里太穷,一个壮劳力,好年头才一角五、六,欠年只有七、八分钱。我这兄弟就偷着拾点杂禾卖。人民公社化嘛,地上一根草也属于公社大队的。这就说他偷。大队干部叫他背着这小捆柴禾游街。为啥这么整治他,还不是因为他哥是右派。但他这么穷怎么娶得起老婆?又去偷了,跑到白石庄,从生产队房顶上偷了一捆扫帚拿到市里去卖。他人特别老实,偷东西卖时,眼神儿不对,城市里的人精明,扣住他一问就傻,再一吓唬就供出来了。
    这便给转到公社派出所扣起来,没扣上三天,他弄开窗户跑了。跑了一个小偷人家也没当回事,可过两天,有人发现他在铁道旁的沟里躺着,身子硬梆梆,上边爬好多蚂蚁虫子,人死了。有人说他想卧轨,叫火车挂的;也有人猜他想跳上火车躲到外边去,不小心让火车撞死的。我心里明白,他并不想跑,而是想死。家里穷得掉面,哥哥是右派,自己再弄个小偷,甭说娶老婆,活着都抬不起脸来,跟父母又怎么交待?只有一死。可是他身上竟然没有外伤,奇怪!火车轧的或撞的总得有伤呀,这也是件说不清楚的事。什么?请法医来验伤。你说得轻巧,那时我们这种人家死个人像死条狗,谁还管验尸,反正死了,刨个坑埋了。
    这样,我两个弟弟都叫我连累死。死了还背着罪名:一个反革命,一个盗窃分子。我父母便有三个坏儿子:一个反革命,一个小盗,一个右派。你说我这是个什么家?
    “文革”初,学校党支部叫我向毛主席说实话,请罪,老实交待问题,不应该隐瞒。我想来想去想出个问题:一次给学生批改作文时,写一句“用毛泽东思想批判资产阶级思想”,笔误了,写成“用毛泽东思想批判毛泽东思想。”这同学拿着作文来找我说:“老师,你写错了。”我吓了一身冷汗,赶紧改过。幸亏这孩子老实,没给我告密。
    我就把这件事对党支部老实交待了,向毛主席认罪呀。
    其实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他们并不掌握这问题。你说我这人咋回事?又没人给我压力,咋我偏要说呢?我还信任他们吗?我还嫌自己不倒霉吗?放在心里犯嘀咕吗?天生—种贱性吗……我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说出它来不可。我总怀疑,有种悲剧性的东西潜伏在我血液里。
    我有血液病。
    这样,我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狗胆包天反对毛主席。批我,打我,打得我受不了时,我跑回村躲起来。后来两派大联合又派人把我逮回学校接着批斗。咱不说肉体的痛苦吧,说那些没用。肉体的苦一不疼就忘了,心里的苦你忘不掉也弄不走它。因头很多苦你并不知道咋回事,更说不清楚。如果一天你能把它清楚地说出来时,就不再觉得苦了。痛苦就因为你没能力说清楚它。
    七六年大地震中,我们一个县全震垮了。火车不通,我跑了几十里路赶到家,已经一片废墟混着无数死尸。死人都是我乡亲,个个全认得。老天爷、土地爷、城隍爷这些老百姓造的神仙待我家特别优待,没收走我家一个人,全都死里逃生,在村外野地里搭个棚子不知为了活着还是等死。那会儿最难办的是找不到东西吃。大队用大喇叭招呼:
    “贫下中农同志们,现在都到大队来领救济物资!”
    救济物资只有些饼干。人们都去了,但大队说救济饼干只发绘贫下中农,像我们这种有问题的人没份儿。我老婆去了被顶回来。人们走回来时,瞧瞧他们的表情吧。贫下中农两手捧着饼干,脸上那种优越感呀!而我们这种人不声不响,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这点东西就明显地把人分成两个阶层……那些有饼干吃的乡亲决不会让给你一点儿,你就像条狗蹲在一边。可是他们也不当着你的面吃。你说这为了啥?因为怕你看着馋会向他要?因为自己独吃心里过意不去?还是怕忍不住时分给你一点儿,叫大队干部发现了挨说?说不清楚。这比饿更难受!
    我就去扒自己家的废墟找吃的东西。扒来扒去忽然扒出一样东西,石膏做的毛主席像,那时家家都有这么一个。村里有个孩子扒他被砸在乱砖下的妈妈时,先把毛主席像抢救出来再扒他妈,这事受到全公社表扬。可是我这尊像砸残了,掉了一个耳朵,左边的。怎么办?
    我犯愁了。我就把这毛主席像放在砖上,对着他说:
    “老人家!您说我拿您怎么办?我一家人没吃没住,把您供在哪儿呢?您又掉个耳朵,要是他们说是我故意敲的,我一家人不就更惨了吗?您呀,您说我咋办呀?”
    我想个贼大胆的办法,先把它藏起来,再在废墟里挖个很深的坑。当天黄昏,我四处侦察,看好那片废墟一个人也没有,我就钻进乱砖堆里,把它悄悄埋了起来。这要叫别人发现更是个掉脑袋的罪呀!我是不是犯罪呀?当夜,我吓醒了,一连多少天犯心跳。事后还总后悔,恨自己不该做这件事。很长时间这种犯罪感沉重地压着我。
    我这个人呀。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革完了,我右派的问题了结之后,我便为三弟平反的事到处奔波。我不能叫他亡魂总背着那罪名,也为了平息一下自己心中对他很深的内疚。但这事被推来推去,我跑了三年,加起来不下一万里路,可这件事谁也对我不说清楚。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不说清楚”。特别是有个细节——
    我兄弟被奄奄一息送回家时,是六0年一月十五日早晨九点钟。但“逮捕通知书”上写的日期也是一月十五日,还注着一句“因病暂缓执行”。
    按这句话说,应该是一月十五日检察院通知公安局,局长签字后再去监狱执行逮捕,一看我兄弟病危才决定“因病暂缓执行”,再把我弟弟弄上车往我家里送,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我兄弟是早晨九点钟送到家的,按路程,最晚八点钟就得从监狱抬上驴车,中间没有时间办手续呀!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呢?
    大概文革完了,谁也不愿对那段历史负责,能说清楚也不愿说清楚了。至今我仍然是这样两个弟弟:一个反革命,一个盗窃分子,而且早成鬼了。那年月,拿活人都不当回事,拿死人就更不当一回事了。我母亲是病死的,死因当然也有抑郁成疾的原故。这一切都因为我,我自己却被平反落得一个好结局。你想我能活得轻松吗?内疚这东西很顽固,它呆在心里,随时都会翻腾起来折磨你。谁也不会知道我活得有多累……
    我想写个《家训》,留给我的子女。
    我的《家训》依旧没有一句能讲清楚的话,只是把这些终身难忘的事告诉他们,把这些百思不解的问号留给他们。现在的年轻人毕竟比我们一代人有脑子。如果他们能说清楚这一切,将来就不会再遭罪。如果他们不去搞清楚,难免还会重复我的经历:吃哑巴亏,上糊涂当,等着挨折腾。依旧是悲剧性格,还要走向悲剧,甚至走向悲剧的深渊。
    ***是性格悲剧,还是悲剧挑选的这种性格?***
     
    第20章 “文革”进行了两千年
    1966年 41岁 男
    T市某出版社编辑
    十四岁的特务——一生中一个短暂的春天——怀疑人是件很难受的事——档案里的你都是满身的污点——我是戴着镣铐迎接新中国的成立——第二次掉进怪圈——糊里糊涂又被卷入漩涡
    你要写一个人的文革十年,我却想讲我的五十年。你可能认为我会离题千里,放心吧,不会!老弟,我的文革是从五十年前开始的。
    你如果了解到我这整整半个世纪的坎坷,肯定会得到这样的结论:“文革”并非开始于一九六六。开始于一百年前吗?也不对,老弟,我理解的“文革”在咱中国进行了两千年!
    我讲我的经历,也讲我的道理。
    这道理我几十年没想通。我参加革命几十年,却被当做反革命几十年,反来复去也没离开“敌人”的圈儿,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可是一九六八年我被“风雷激”造反队一群人吊打之后,关在H河边一个“特”(即特务)字号单间房里,这所楼原先是我们出版社的书库,书早被当做“四旧”运到造纸厂化纸浆去了。空荡荡的小屋里充满旧纸、旧地板和旧砖的气味儿,窗户被封死,糊上报纸。H河柔软的流水滔滔汩汩在外边流着,夜间听得更清晰,还有河中行船的划桨声。我不自觉想起遥远的滹沱河边的老家,那一到春天就变得绿葱葱的茅草房。我在那河里洗澡,在河边长大,参加革命抗日时,今天从河这边渡过河那边,明天从河那边游到河这边,多少年呀……革命、革命、革命,敌人、敌人、敌人,我革命,这敌人却是我。想着想着,很奇怪,我感觉被殴打后肉体的痛苦开始从皮肉中一点点消失,但不是散开,而是往里走,全凝聚到心里去……不知这是怎样一个过程,我忽然一下于云开雾散,明白了。有人说,大彻大悟是一种解脱。我说未必,不明白则巳,明白之后反变成更深更深的痛苦。
    我们村有两大家族,一姓王,一姓李。我姓李。两个家族打根儿上就斗,势不两立。在我记忆里就有三次打群架,打得头破血流,死去活来。我本家一个叔叔李瘸子就是打架时落成的残废。谁也说不清是从哪朝哪代结下的这冤仇。我还是穿开挡裤时就听奶奶讲,前清时候王家出了个举人。那时村里出个举人像出条龙,不得了呵,土霸王!王举人在大街上走,向例是两条胳膊横举着,一手拿根称秸秆儿,只要我们姓李的碰上,他就打。
    村长这位置很关键,谁把住这位置谁就好压对方,不叫对方出头。但姓王的人多,势力大,一直占着村长。敌伪时期保甲长是他们,后来八路军来了,村干部又大多都姓王。从这里,你可以看到历史怎样变成现实,要寻找文革的渊源,这便是最长最远最深的一条根了。
    可是这道理我当时怎么可能认识到?
    我们村是老解放区,七七事变后成了有名的冀中抗日革命根据地。群众的抗日情绪高涨。我那时十四岁,上小学,对共产党的感情别提多纯真,可以说对共产党的每一个字儿都深信不疑。吕正操的队伍一来,我高兴得天天夜里睡不着觉。连八路军战士看我一眼都兴奋得不得了。我爱看书,爱写作文,能讲话,学校叫我当儿童团长,天天晚上我挨家挨户去给大人们讲《民学课本》,宣传抗日,宣传共产党,讲得大人们包括我自己眼睛直冒光。那时根据地在搞戒烟戒酒运动。村树都出墙报反对抽烟喝酒,从干部批评起。这墙报,就是现在说的大宇报,文革中叫“四大”,其实早就有了。我们村长好烟好酒好玩钱,我就写篇小品文,只几句话,都是善意批评,你一听就知道了:
    “有人提倡不抽烟,可是自己一盒一盒地抽;有人提倡不喝酒,可是自己半斤八两地喝,这算什么事呢?”
    写得挺温和也挺幼稚吧!别忘了我那时才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呀。这小品文没等上墙,上学时丢在道儿上,叫村里的治安员拾到。这治安员也是王家的,交到村长手里。当时村里就定我为“特务”。村长说他代表党,反对村长就是反对共产党,什么人反对共产党?国民党特务呗,好!治安员提出要把我活埋了。这事传到区里。区里有个炊事员是我们村姓李的本家,他找到区长说一个小孩子懂个屁,胡闹呗,管我说人情,这活埋的事就由区里出面制止了。但本村还是给我立个案,内定我是“特嫌”——我自有档案材料开始第一篇就是“特嫌”。从这时候起,我便背上了跳进滹沱河也洗不清的历史问题的罪名,熬度我灾难不绝的多半生。
    你会奇怪,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为这三两句话,梗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划到敌人那边去呢?原因很简单,他们不能叫我这个李家人冒头当儿童团长。这一来,我这个儿童团长就被撤掉。政治,在这个文化背景上就变味儿了。我本家有个伯父,七七事变前上过一年师范学校,有文化,总在村里出头露面。共产党来了,他胆小又不摸底,不敢接近,便被姓王的那些村干部扣上一个“国民党”。他辈分大,我们全村李姓人就都有特务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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