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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娄公子昨夜因酒至醉,睡到这时才走起身。盛总兵与俞公子正在那里等得不耐烦,忽见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公子到了。”盛总兵遂同了俞公子,连忙出来迎将进去。三人揖罢,娄公子道:“俞兄几时到此?”俞公子道:“小弟在此等候多时了。请问娄兄何故来迟?”盛总兵道:“贤契敢是夜来中酒么?”娄公子道:“昨晚蒙承老先生与老太师盛情,实是沉醉而归。”
说话之间,连换了两杯茶。盛总兵道:“贤契可带得弓矢来么?”娄公子道:“晚生已带在此。”盛总兵道:“二位贤契,请到西厅里去坐。”娄公子、俞公子便站起身来,三人同到西厅。
娄公子仔细一看,只见四下雕栏曲槛,异卉奇花,果然十分齐整。汴京城中,一个宰相,一个总兵,皆是新发人家,盖造的房子,何等雕巧。娄公子、俞公子住的旧宅,见了宁不骇异。
盛总兵只因约了两家公子较射,预先把垛子竖在那里了。娄公子道:“老先生还打多少步数?”盛总兵道:“老夫打的是一百八十步。”俞公子道:“可是太远了些么?”盛总兵道:“正是,贤契讲得有理。今日二位比射,还该打个糙数,快着院子把垛子移近了二十步。”
娄公子与俞公子各上了扎袖,持弓搭箭,拽个满弦,扑的放去,一齐刚刚都射中在垛子中心。盛总兵站在旁边,看了大喜,便高声喝采道:“射得好,射得好!不枉了天生一对。”两个又扯起弓来,连发了九矢,都有七八枝上垛。
盛总兵道:“老夫到不晓得,我汴京城中有这两个豪杰,岂不是天生成的?我想大材必有大用,老夫备有小酌,预为二位贤契庆了。”两个即便放下弓矢,除下扎袖,一齐欠身道:“多蒙老先生指教,又兼叨扰,何以克当。”盛总兵道:“二位贤契既抱如此才干,当今用武之秋,正大才展布之日,不宜株守穷桑,以至废时失事。”娄公子道:“晚生与俞兄素有此志,一来怠惰偷安,二来未有机会,所以欲速不达。”
盛总兵道:“这也不难。二位贤契既有此志,况兼文武全才,自然建功立业。老夫有一敝相知,见任吏部左侍郎,忠心为国,极肯荐贤。待老夫修一封荐书,他那里必然重用。不知二位尊意如何?”娄公子道:“蒙老先生盛情,慨然荐举,即当策马西行,安敢延捱?倘得一官半职,感恩非浅,只虑俞兄未必肯去。”俞公子道:“娄兄,吾辈所学何事?今蒙老先生美情,况有足下同行,固所深愿,并不因循。”娄公子道:“俞兄,难得者时也,易失者机会也。一言已定,明日小弟与仁兄积诚还到老先生处,相求荐书,三五日内收拾行囊,即便起身矣。”
正说间,门上人报道:“韦丞相爷到了。”盛总兵连忙去换了公服,就同两家公子直到大门迎接进去。到厅上相见礼毕,韦丞相问道:“可喜二位公子俱到此了。”娄公子道:“晚生们来此已久,专候老先生台驾降临。”韦丞相道:“老夫有一事耽延,然亦不敢爽约,便是晚做晚,决定要来走一遭。”
盛总兵道:“太师公若早得一会,可不见一见二位的妙技。”韦丞相道:“看了二位堂堂仪表,凛廪丰姿,自然是个英雄豪杰,何须定要技艺上见价。”娄公子、俞公子道:“晚生们再去取出弓矢来演一回,求老先生指教。”韦丞相笑道:“这到不消得。若是策论,老夫还晓得几篇。那弓矢上的工夫,一些也不谙。到是这等谈一谈好。”
盛总兵道:“老夫有一事,正要与太师公商量。他二位有此才技,只少个出身门路。恰好吏部左侍郎常明元与老夫有旧,意欲写一封书,荐他二位到那里去做些事业。太师公,你道可好么?”韦丞相道:“这绝好一个门路,只恐二位不肯就去。若是果然肯去,老夫有一个极相得的同寅,见在吏部右堂,名唤谭瑜,待老夫也写一封书,两边作荐,怕没有个重用。”盛总兵笑道:“妙,妙。既有这样一个凑巧的机会,万分不可错过。老夫与太师公明日就此写书,二位须当决意起身前去。”娄公子、俞公子齐道:“若得二位老先生荐书,自有泰山之托,决不枉奔走一遭。”
大家说得高兴。忽见院子向前禀道:“酒肴已摆列在西厅上了。”盛总兵道:“方才只有二位公子,便在西厅。如今太师爷在这里,那西厅上怎么坐得,快去移到大厅上来。”韦丞相道:“总戎公可听我说,我与你从幼通家,益且齿嚼相等,若为老夫移席,岂不是忒拘泥了。”盛总兵笑道:“既然太师公分付,敢不遵命,就到西厅去罢。”一齐起身,同到西厅,果然酒席摆列齐整。诗曰:
西厅今日绮筵开,将相交相送酒杯。
且喜荐贤书一纸,却教声价重如雷。
盛总兵取了杯著,便送韦丞相的首席,韦丞相推辞道:“今日之设,原是总戎公为款待二位公子的,老夫不过是一个陪客,安敢占坐首席,还该奉让二位公子才是。”娄公子、俞公子道:“这个首席若不是老太师坐,总戎公又是主翁,难道晚生们敢有僭越之理?到不如从直了罢。”韦丞相算来推辞不去,呵呵笑道:“老夫固可作主,亦可作宾,二位贤契既不肯坐,只得斗胆了”。”韦丞相入了首席,娄公子、俞公子坐在两旁,盛总兵居了下席。
盛总兵道:“二位贤契,请开怀宽饮一杯。老夫这一席酒就作饯行了。”韦丞相道:“二位贤契去得仓促,老夫不及奉饯,如何是好?”两个公子欠身道:“重承老太师错爱,又蒙总戎公美情,晚生们深自抱欠,惭愧万千,安敢再有叨扰。”盛总兵便去取了巨觞,合席送了几巡,慢慢共谈共饮。这回又比昨晚在韦府中更饮得夜深,直至三更才散。
次日,盛总兵与韦丞相各自写了荐书,差人送到娄府。两家约定了初三日吉时起身,先把行囊打叠停当,娄公子把家中事务尽托付与妻子,遂带了陈亥同行。那林二官人知他们进京消息,一二日前整酒饯行。到了初三日,韦丞相与盛总兵俱来相送出城,各馈赆仪二十两。两家公子不敢推却,只得受了,感谢而去。
毕竟不知此去路上有何话说?几时显达回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紫石滩夏方重诉苦 天官府陈亥错投书
诗:
可憎亏心短行人,他乡流落几年春。
安知狭路相逢日,尽露穷途献丑身。
大度犹能垂恻隐,残躯还可藉丰神。
皇天默佑真君子,荐牍讹投福倍臻。
说这两个公子,别了韦丞相与盛总兵,带了陈亥,一路上行了半个多月。恰好陈亥是个会帮闲的主儿,每经过好山好水,便同他两个开怀游衍。原来这两个公子一向是爱潇洒的,也算不得盘缠多寡,也计不得途路迢遥,一半虽为自己功名,一半落得游玩人间风景。三人在路,又行了好几日。一日,到了个地方,竟是三四十里僻路,看看行到天色将晚,并没个人家。却正是,人又心焦,马又力乏,巴不得寻个歇宿的所在。
两公子正在马上忧虑,恰遇一个老子,远远走来。陈亥下马,上前问道:“哪里可以投宿?”那老子见马上这两个,不是寻常人品,况又有许多行李,便道:“要应试的相公么?有个所在,去也不远。可从这条大路一直进去,三四里路,有座古刹,名叫莲花寺。先年那寺中有个石佛,会得讲话,人间吉凶祸福,无不灵验。后来汴京来了一个不遵释教的和尚,乱了法门,那石佛从此便不灵感了。如今寺中有个当家和尚,名叫道清,吃一口长斋,心中极是慈悲,专行方便。凡遇来往客商,不拘借寓投宿,再没有推却的。还有落难穷途的,也没有不周全的。你相公要去寻宿,何不投奔他去。”随从的作谢了,转身便向娄公子说了情由。娄公子道:“既有这个所在,趁早快去,不可稽迟。”
大家策马扬鞭,进去不上三四里,果然见一座大丛林。娄公子在马上对着俞公子道:“俞兄,前面敢就是莲花寺了。”俞公子道:“娄兄,天色已晚,我和你到这所在,人生路不熟,就不是莲花寺,也要进去投宿了。”娄公子道:“俞兄之言,正合愚意。”一齐下马,走到山门首。抬头看时,只见朱红大扁额上写着四个金字道:“莲花禅院”。两个欢天喜地,将马并行李着随从的管了,径进山门。陈亥随在后面。
正走到大殿上,只见两个道人都在那里打扫丹墀。看见三人走到,连忙丢下箕帚,向前问道:“三位相公是那里来的?”娄公子诈言道:“我们从汴京直到这里,闻你寺中有尊石佛,会得讲话,能知人间吉凶祸福。凡有问者,无不感应。因此特来求见,指示终身。”道人应道:“不要说起。当初我们寺中,原有个石佛,会得讲话。人若虔诚来问,无不灵验。不料也是汴京来的,有一个夏虎,到此混扰一场,把个石佛弄得七颠八倒。如今一些也不灵验了。”
娄公子道:“我们远来,谁想空走一遭。”俞公子道:“这样时候,要到前路,恐去不及了,就在这里权借一宿罢。”两个道人道:“相公们若要在此宿歇,待小道进去报知住持师父,然后款留。”娄公子、俞公子道:“敢劳通报一声。”两个道人即忙进去。不多时,一齐出来,回答道:“我师父在方丈打坐,请相公们进去相见。”
三人就同进方丈里面。那和尚见这三个都是少年人物,又生得十分丰采,不知是个什么来头,慌忙站起身来,深深见礼。遂逊了坐,把姓名、乡贯先问了一遍,然后道:“原来两位公子,失敬,失敬。”娄公子道:“我们今夜欲求上刹权借一宿,不识肯见容否?”和尚道:“只是小山荒凉,若相公们不弃,莫说是一夜,便在这里一年两年何妨。”娄公子笑道:“那个太搅扰了。”和尚道:“相公们多应还未曾用过晚饭。”分付道人快去打点晚斋出来。道人答应,就去整治晚斋。
不多时,两个道人将素斋摆于前,虽然极其丰盛,只是食不尽品。大家吃了一回,和尚又问道:“相公们可带几位随从的来?”娄公子道:“连马共有六七口。”和尚又分付道:“可再整一桌素斋出去,与相公们的管家吃了,就打发在西边客厅里睡罢。再到后园取些草料,把那马也喂一喂。”道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和尚道:“相公们行路辛苦。请早安置些何如?”两位公子道:“如此极感厚情了。”和尚走起身,提了灯,便去取了钥匙,把间壁空房门开了,回头就对他两个道:“二位相公,荒山实无有齐整好房屋,只可将就住一住,万勿见责。”两个公子道:“好说,好说。”三人连忙进房,都各安寝。
说那娄公子,次早起来,开窗一看,只见粉壁上写着两行大大的草书,后又赘上五个字道:“汴京夏方题。”娄公子见后面写个夏方,心中便有些干碍,遂把草书仔细认了一认,果然是夏方亲笔。从头看了一遍,却是四句诗儿,一句句都说自己时乖运蹇,父子中途拆散,后来又不得完聚的话头。诗曰:
只为时乖运不通,千金劫去客囊空。
却怜骨肉遭天堑,流落孤寒在路中。
汴京夏方题娄公子看了,记忆在心。少顷,和尚请吃早斋,因问和尚道:“敢问师父,我汴京有个夏方,一向说在紫石滩的莲花寺里居住。师父可晓得这个人么?”和尚点头道:“有一个夏方,原是相公贵处的人。他有个孩儿夏虎,上年在我寺中出家,不期去年因时疫亡过了。那夏方今岁走来,问起儿子,险些儿害了贫僧一场人命,到被他诈了几个银子。原来天理不容,出去不上做得两个月生意,折了精光。前日进来,又打点起衅,重复诈害,当被众僧们大发作了一场,驱逐出去。如今现在紫石滩头求乞。”
娄公子大吃一惊道:“呀,求乞是他大落难的地步了。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本,方寸为门,虽然他不是,还该看觑他一分。”和尚道:“相公,不是我们出家人心狠,只是这人极是个奸险的,眼孔里着不得垃圾。便有座银山,经了他的眼睛,也要看相光了。”娄公子道:“这个人在我汴京,手段原是有名的,只远他些罢了。”
当下众人吃完早饭,遂各收拾行李,便与和尚谢别。和尚道:“难得二位贵人到我荒山,虽则简慢,意欲相留在此光辉几时,怎么就要起马?”娄公子与俞公子道:“多蒙长老盛情,意欲在此盘桓数日,只是我们去心甚急,不可迟延。少不得日后转来,要从此处经过,再来探望长老就是。”遂递出一封谢礼,和尚再三不受,送到山门。
三人一起上马,依旧向昨晚原路上出来。行了五六里,只见那道上竖着一个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