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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掌绝尘-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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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逊坐停当,便把闲话说了一遍。酒至半阑,娄公子道:“小弟久闻他二位善于箫曲,何不请教一个?”刘一仙扭着身道:“奴家这几日咳嗽,喉音不济事哩。”秦素娥也推托道:“奴家多时呕血,一发不曾沾着箫管哩!”林二官人道:“二位如此推却,不屑见教,想是不是知音不与弹了。”俞公子道:“娄相公、林相公,风流潇洒,忒知音在这里。”
  刘一仙道:“俞相公,如今的清客都吹着纸条儿,合了曲子,因此我们家就不道品箫了。”娄公子道:“二位可晓得吹纸么?”刘一仙道:“奴家略学些儿。”娄公子道:“便请教一个儿罢。”刘一仙遂向衫袖里拾出小小一块白纸条儿,这秦素娥就将一柄棋盘金的扇子,按着腔板,低低唱道:
  《桂枝香》
  春衣初换,春晴乍暖。听枝头春鸟缗蛮,又间着春莺宛啭。想青春有几?青春有几?惹得人春情撩乱,春心难按。这暮春天,只愁翻起伤春病,断送春闺人少年。
  林二官人拍手大笑道:“妙得紧,妙得紧!二位有此精技,正听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也。”俞公子道:“二位仁兄,对此芳辰,聆此佳音,若不把金樽频倒,可不辜负了良时?”林二官人道:“娄兄,小弟忝在爱中,今日方才会饮,想来尊量似不下于沧海。”娄公子道:“林兄如此风流倜傥,多是小弟缘悭,不得早聆清诲。”俞公子道:“二位仁兄,今日虽然乍会,后日正要通家来往。敢劳他二位再唱一曲,慢慢畅饮几杯,以尽竟日之欢,却不是好?”刘一仙道:“只恐有污三位相公清耳。”娄公子道:“太谦逊了。”秦素娥又按着腔板儿唱道:
  《桂枝香》
  花开满眼,花飞满面。问长安花事犹饶,想洛阳花期将半。奈惜花早起,惜花早起,花神何晏 ,竟不管花英零乱。这赏花天,只愁几阵催花雨,断送花枝在眼前。
  娄公子喝采道:“二位嘹亮清音,比前愈加入韵,足令听者忘倦。”秦素娥道:“三位相公,青云贵客。我姊妹二人,红尘贱婢,今日得侍左右,敢陈微技,只是出丑,且不见斥,过蒙见怜褒奖,何幸如之。”林二官人便斟两杯酒,道:“难得二位美情,请各饮一觞,权力酬敬。”两个连忙站起身来,齐接在手。正是:佳客赐,不敢辞。只得勉强立饮而尽,就斟了三巨觞,也去回敬。次第相送,装起轻盈体态,微微笑道:“我姊妹二人,重蒙赐觞,敢不奉敬。日前在勾栏中,有新编 《闹五更》,其曲颇妙,尚未行遍人间,即当吹唱,奉敬三位相公酒。”三人一齐大笑道:“妙,妙,妙!二位既有新曲,正要见教。”秦素娥又按着腔板儿唱道:
  《闹五更》
  一更里,不来呵,痛断肠。不思量,也思量。眼儿前不见他,心儿里想。呀,空身倚似窗,空身倚似窗。你今不来,教我怎的当?你今不来呵,唔嗳喏,教我怎的当?
  二更里,不来呵,泪点衾。纱窗外,月儿明。银盘照不见咱和你。呀,抬头侧耳听,听得打二更。枕儿旁边,缺少一个人。枕儿旁边呵,唔嗳喏,缺少一个人。
  三更里,不来呵,泪点抛。纱窗外,月儿高。促织虫儿不住梭梭叫。呀,檐前铁马敲,檐前铁马敲,好一似陈搏,睡又睡不着。好一似陈搏呵,唔嗳喏,睡又睡不着。
  四更里,不来呵,泪点滴。纱窗外,月儿西。花朵身子独自一个睡。呀,负心短行亏,负心短行亏,你在谁家,贪花恋酒杯。你在谁家呵,唔嗳喏,贪花恋酒杯。
  五更里,来了呵,吃得醉醺醺。打着骂着,只是不则声。声声问他,只是不答应。呀,吓得脸儿红,吓着脸儿红。短倖乔才,笑杀一个人。短行乔才呵,唔嗳喏,笑杀一个人。
  诉罢离情呵,奴为你,受尽了,许多熬煎气。那一日不念你千千遍?呀,焚香祷告天,焚香祷告天。几时得同床共枕眠?几时得同床呵,唔嗳喏,同床共枕眠?
  唱毕,这三个人齐声喝采道:“妙,妙,妙!二位歌喉宛转,几欲绕梁,愈出愈奇,顿使一座生辉,山灵增色。吾辈既有美酒,兼有妙人,大家吃到月转花梢,瓮干杯尽。”你斟我饮,你饮我斟,传杯弄盏,酣饮了许多时候。
  看看红日沉西,明蟾 东起,刘一仙、秦素娥先自作别起身。林二官人就出席来,与俞公子称谢。这娄公子却是有心,问道:“林兄还是马行,步行?”林二官人道:“小弟已备得一匹青骢在此。”娄公子与俞公子作讶道:“青骢乃世间良骥,苟非林兄,焉能享此奇货?何不借来赏鉴一赏鉴。”那林二官人即就唤从人带到亭前。两个仔细一看,那颜色与鞍缧果是不差。
  俞公子问道:“林兄,此马产于胡地,不知林兄从何处得来?”林二官人笑道:“也是不意中得来,日前是沙村一个人带来卖与小弟的。”娄公子道:“价共几何?”林二官人道:“连鞍辔将及二千金了。”俞公子道:“毕竟俗语说得好,一分行货一分钱。”
  林二官人道:“小弟前者曾见俞兄宅上有一良马,颜色不相上下,敢也是一般胡种么?”俞公子道:“便是这般说。那一匹亦名为青骢,数日前娄兄有一相知,也是借乘往沙村去,至今还未转来。”林二官人惊讶道:“那人姓甚名谁?”娄公子道:“名唤夏方。”林二官人想了一想,呵呵大笑道:“是了,小弟前日交易的时节,那人说是姓秋,名万,敢就是此人改名卖与小弟的了。”娄公子道:“俞兄,端的不差。你想,夏与秋一理,方与万相同,这再不消讲起。”娄公子道:“终不然世间有这样的人!”俞公子道:“娄兄,这也不止他一人。如今世上,脱空靴者,多如此类。”
  林二官人道:“这也容易。既原是俞兄的家牧,况又涉着娄兄相知所借。今日正是:见鞍思马,睹物伤情。待小弟依旧返上就是。”俞公子道:“岂有此理。自古道,他财莫想,他马莫骑。那人既卖与林兄,怎么说得这句话?”林二官人道:“俞兄,岂不闻: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小弟今日担了满载黄金,也不能够结识二位仁兄。何敢惜一马之微,负二君之爱?”
  娄公子道:“既然如此,小弟明日谨偿原价罢了。”林二官人笑道:“娄兄,说起偿还原价,这就把小弟轻觑了。”便唤从人,把青骢先带了送到俞相公府中去。俞公子道:“既承厚谊,待小弟明日偕了娄兄,踵门致谢罢了。”三人起身,一齐踱进城来,各自分路而散。
  次早,俞公子仍旧把青骢送还,娄公子方才识得夏方是个骗马的神计。
  毕竟不知那夏方卖了这些银子后来奔投何处?几时再得与娄公子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耍西湖喜掷泥菩萨 转荆州怒打假神仙
  诗:
  只为当初一念差,东奔西走竟虚花。
  时来件件都如意,运退心心只信邪。
  千里寻亲重见面,一朝思故弃生涯。
  方知世事虽前定,到底存欺不长家。
  说那夏方,弄了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又自己私蓄得二三百两,总来约有二千之数。带了孩儿夏虎,竟离了沙村,撇下那两间茅屋,星夜趱行,来到湖广荆州府,做个贩米客商。到亏了夏虎有见识,有算计,不上一年内,把那二千两本钱,滚进滚出,翻来翻去,算来到趁了五六百两利钱。夏虎道:“爹爹,真是孩儿有算计,不然,你在娄公子那里,一年可有这许多趁钱?如今爹爹做三五十两不着,就在这荆州府中替孩儿娶一房媳妇,明日生得个孙儿,一来好顶立香火,二来好受用家私。”夏方道:“孩儿,我和你总是客身,或者再过一二年,多赚得些儿,依旧回到汴京去成家立业,然后婚娶也不为迟。”
  夏虎便不回答,含忿在心,背地里叹道:“嗳,有这等事,可见如今父子,都是这样薄情。我想那二千两本钱,不是我会算计,几时便消乏了。古人说得好,撑破大家船,擂破大家鼓。比如他当初不弄得这一块本钱,我如今那能够去赚这些利钱,落得拿些爽荡一爽荡,也不枉为人一世。”原来那银子都在他掌管。夏方见是自己的孩儿,哪里提防他。终日出去大嫖大赌,饮酒游荡,把这些银子如草一般浪使浪费,着实去了一块。
  半年光景,夏方把帐目盘算,指望比前更胜。谁想前去后空,又不辑理生意,反将本钱倒缺了许多。口中虽不说出,心里疑着夏虎打了偏手,把本钱都藏匿过了。遂唤他问道:“孩儿,前番算帐,本钱共有二千五百两,怎么又做了半年,倒消去了七八百,却是甚么缘故?”夏虎道:“这个连孩儿也不知其中就里。当初是这样做生意,如此趁钱。如今也是这样做生意,又会折本。休怨着孩儿。古人云,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难道做生意必得定要趁钱的?”夏方叹口气道:“我明日和你把帐揭算明白,分二三百两与你自做生意去。凭我在这里混过日子罢。”
  夏虎见父亲分付,便不开口。次日,就把帐来算过,分了三百两银子,即便别了父亲,就在荆州地面,买了上好秈米九百担,将来雇了船只,装到杭州湖墅。
  原来杭州是浙江省下,天下大马头去处。那两京、各省客商都来兴贩,城中聚集各行做生意的,人烟凑集,如蜜蜂筒一般。城池也宽,人家也众,粮食俱靠四路发来。那些湖广的米发到这里,除了一路盘桓食用,也有加四五利钱。
  夏虎将米发到湖墅,牙人便来迎接,把米样看了一看,果然粒粒真珠。不想浙江地面,时年荒险,米价腾贵,他的粮米又好,比众不同,不上两三日,把米船发脱得干干净净。夏虎通身一算,除起本钱,利钱差不多约有七八,暗自想道:“我却赚了这桩银子,不知爹爹在那里趁钱折本如何?”
  这夏虎虽是一时与父亲硬气,终久父子是天性之亲,本心发现,时刻想念,坐立不牢。一日,问主人家道:“你这杭州,可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做得么?”主人家道:“我杭州做生意的,高低不等。那有巨万本钱的,或做盐商,或做木客,或开当铺。此是第一等生意,本钱也大,趁钱也稳。其次,或贩罗缎,或开书坊,或锡箔 ,或机坊,或香扇铺,或卖衣铺。本钱极少,恰要数千金。外行人不识其中诀窍,便要折本。其余细小生意,只因时年荒欠,人头奸巧,只可掤掤拽拽,扯过日子,并没有一件做得的生意。”
  夏虎笑道:“既然些小生意没一件做得,难道没大本钱的呷西风过日子?”主人家道:“客官,你却不知道,我这杭州人,其实奸狡,家中没一粒米下锅的,偏生挺着胸脯,会得装模作样,那里晓得扯的都是空头门面。”夏虎道:“这也亏他还扯得门面来,真是好汉。”
  主人家道:“客官,我这杭州城里人分着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千方百计去弄了几件精致衣服,帮着宦家公子,终日恋酒迷花,便可赚他些儿回来,养家活口。”夏虎笑道:“这就是骗马的手段了。”主人家道:“那中等的,也去弄了几件好衣服,身边做了一包药色骰子 ,都是些大面小面,连了几个相识,撞着个酒头,箝红捉绿,着实耍他一块,大家烹分,也好养家活口。”夏虎道:“那下等的,却怎么说?”主人家道:“下等的帮不得闲,捉不得酒,也去寻几件粗布衣服,向人丛中闻香听气,见人身边带有银两,不是剪了绺,定然调了包,神出鬼没,弄丢儿去,也要养家活口。”夏虎道:“我正待要出门去走走,可不是险些儿遭人辣手?”主人家道:“这也不妨,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就是。”
  夏虎道:“我闻得古人云:上说天堂,下说苏杭。杭州有的是名山胜境,如可游览之处,望乞主翁指教一二。”主人家道:“这却说不尽许多佳景。客官既要游耍,我这里望南,一直进到武林门首,不必入城,西南城脚下,不上三里,便到钱塘门外,向西到了昭庆寺,却是一座西湖。这西湖,莫说是两京、十三省驰名,便是普天之下,那处不晓得杭州有个西湖。其中名山胜境无数,古迹奇观甚多。客官若去走一走,也见西湖佳丽,所谓话不虚传也。我且讲与你听着:
  问水亭,柳州亭,放鹤亭,望湖亭,围绕着东西流水;净慈寺,高丽寺,虎跑寺,大佛寺,相对着南北高峰。宝叔塔、雷峰塔,两边对面;灵鹫山,小孤山,一脉来龙。石屋烟霞,连着九溪十八洞;陆坟岳墓,环来十里六条桥。前前后后,数不来的名人古冢;大大小小,看不尽的郡牧生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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