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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吴用见得裴宣等人一霎去远了,暗忖道:“打救公明哥哥之事好生上紧,怠慢不得。”便要发令遣将。忽听得下首一个声音道:“军师救人要紧!”看是正是小旋风柴进。吴用唔了一声,紧接着道:“众将着令,留落马军五虎将,与卢员外公孙先生,柴大官人李应将军等人,其余职事人员,千山遍寻,务必找到哥哥下落。”话音刚落,便要着人出去。听得外首一声疾呼道:“来人,快来人!”众人一惊,急忙涌出忠义厅,到了坪外。见得一个人提足望近奔来,一身纱袍,麻鞋布巾,肩背却驮了一个人。卢俊义心下一凛,寻思,背脊那贼汉是谁?不该是宋江罢?便起问那人道:“敢问皇甫先生,担的何人?”皇甫端道:“是宋头领。宋头领不好了!”那吴用急道:“公明哥哥怎地?”皇甫端道:“性命有虞!”那高布听得,便掩了面狠狠看了燕青一眼。燕青把嘴一撇,却不作声。却见得花荣飞上前来,接了宋江出去,直到忠义堂缓缓放下,平躺了。见得那宋江两眼闭合了,气息孱弱。眼珠子一动一动的,却睁不开来。嘴唇也微微翕合了,说不出话来。花荣一痛,便着力摇了摇宋江手臂。不见宋江反应,花荣便掉泪落来。却听得身后一把声音道:“借闪!”顷刻到了榻前,俯了在身侧。看是正是神医安道全。那安道全再不说话,打开行囊,取出针刀,望宋江檀中穴指去。一晌针灸毕了,又对准宋江口腔,吸气吐气。来回几番,见得宋江悠悠醒了过来。花荣倾身唤道:“哥哥,哥哥?”见得宋江摩了摩身,使力挣扎,却不能动弹,问道:“我这是怎地?我这是怎地了!”安道全道:“头领身子原本虚弱,争料近时呼吸受抑,伤及肺脾。一时好不过来,好歹等半天工夫,或能起动。”吴用道:“哥哥且养养身子,朝廷官差既来,我早着人往迎上山来。”宋江诧道:“朝廷官差?甚么官差?”勉力用手支起身子,又问道:“甚么官差?甚么官差?”吴用便将前事复述一遍。那宋江听得一半,见说是招安来人,早一个骨碌翻起身。待吴用说完,猛落了床,出门,一阵风到榻房洗漱更衣出门,上马策鞭下山去了。那吴用见了,赶忙唤众人跟了上去,一发随了后面,整一拨儿下山去了。
且说那高布燕青两人,见众人都去了,便也尾随去了。却与众人隔了一站路程。当下走了一段路程,看看四回无人了。高布道:“鸟人,怎生粗鲁?教你走了那贼?”燕青知得是说论那宋江,便道:“昨夜你出了马厩,我担怕你出事,便用那草料埋了那厮。直埋了九圈,跑去救你来。”高布道:“你好懵懂!怎地不当场弄死了他?一了百了。”燕青道:“我只道单凭那草料也够捂死那厮。殊料那厮恁地命贱,便封他四五个时头,也不碍事,一般活命出来!奈何功亏一筹,好生疾痛!”高布恼道:“却赖得谁!便不合你不一着捻死了他!惹来烦恼。”燕青道:“我终不想不成!当时只念到好歹同处一场,多少有些情感。也不愿玷污了自己一双白手,只想由天收他。何料恁地。”高布没好气道:“偏教你坏事!”又待再数落几句,猛听得后首一声呐喊,道:“等等俺,等等俺。”两人一惊,忙收了话题,回首来看。见得李逵武松鲁智深三人,胯下各骑了一匹劣马,飞驰来到眼前。高布诧道:“李鬼?却才不入了栲桎来?怎地一晃又出了来?”李逵瞪眼道:“你道黑旋风是谁?可不是三下九流!那里不是要来便来,要去便去的?任谁也困不得我。”燕青道:“我不能困你?”李逵伸舌道:“偏你除外。”高布道:“焦挺如何?”李逵道:“焦挺另论。”高布道:“我又如何?”李逵笑道:“单惧你闪了舌根!”四人听了便笑。李逵又道:“锁俺不锁俺,须得看黑旋风愿意不愿意。我愿意时,便是死,也只手到捻来,绝不婆婆妈妈。若不愿意,便动一根毫毛,也是难能。”燕青笑道:“恁地时,此遭你是自个逃了出来?”身后鲁智深接话粗道:“怎地是逃?洒家三人光明正大走出来的。”武松哈哈笑道:“正是,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了。”左首高布接声道:“最好。却怕是自个敲碎锁甲,抢跟出来罢。”李逵大嘴一咧,赞道:“白面不蠢,白面不蠢!”当下五人打着诨话,纵马跟了上去。一刻到了宋江等人身后。却说那高布素与武松等人不合,不想今日好生理论。原来,那武松三人因见高布燕青两人平素行事不索,又总爱些靡靡之音,没有些刚阳之气,心下有些嫌恶。而后到了背水一役,在野猪林见了高布倒有些汉子模样,不觉消了八分芥蒂,心里慢慢生出一些好感来。再不似往常不瞅不睬的,也便有了些话题论讲。当下一拨人你追我赶的,进了前队丛里,一道望山下去了。便过了三道关隘,出到点兵谷,列了阵队,依次来到滩头。
第41章:宋江迎诏
且说宋江一行到了黑风滩畔。那高布眼疾,早见得迎陈宗善一拨上了舰船,却不出发。便掠了那船一眼。见是梁山最大的一艘战船,称作鸥舰。那船高八尺,长十二丈,仿如一个巨大的沙鸥,浮在江面。上面桅樯凛凛,风帆猎猎,如戗戟一般,见了令人胆寒。再看那舰后,却见数人跪在滩头,俯身伏拜。细看时正是裴宣萧让等人。高布暗想,这厮要搞甚么名目?怎地不陪在钦差左右?心下满腹疑窦。便听得前面宋江跌足道:“糟了!那裴孔目失了礼数!快快,备船来,我要亲去接旨。”不顾众人拦阻,跃到一艘渔船当中。不料失了足,扑在船腹中间,痛得搓揉起来。高布见了,心下暗笑。
当下见得宋江唤了浪里白张顺过来,着他泛棹出去。那吴用花荣两人也自跟了上去。张顺起了浆,一霎渔船滑出一竿远近。那宋江体弱,见船一动,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律狂跳。禁不住呕吐起来。打远见得吴用偎上前去,抚慰一番。却听不见说些甚么,话音悉数混入涛声之中。高布把耳细听,但除传来一带哗哗水声,那里分辨得人言话语?便回过头来看。却见得宋江对吴用摆了摆手,依旧驱舟往前。当下又出了一竿路。到了芦苇边缘,却顿了下来。再看过去,却见那船退回岸来了。高布心想:“你那身子那里扛得住波浪?适才不听劝说,执意前去,如今打退堂鼓,终不怕别人耻笑?”想着,却上前去,便要搀他上来。不料宋江把头一摇,把手一摆,推将开来。只拿目来看众人。见得高布燕青乐和三人长得斯文白净,便唤了同往。当下三人落了船,便再不逗留,直望对岸荡开浆划去。岸上留下卢俊义林冲一拨,立在原处,翘首恭候,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六人趁了一叶小舟,顺着风向,棹橹开来。那宋江也顾不得昏眩,催喊着:“快,快快!”那张顺便着力摆一摆浆。见不甚快,便唤高布四人一起擎竿划桨。一霎轻舟如烟,望芦花丛中漂去。疾若劲射,顷刻到了江心,过了苇丛。再一眨眼,便抵了岸,靠在大舰侧旁停了。见得那鸥舰色重如铜,一色千年古木铆隼而成。修身如浮岛,一眼望不尽。那宋江见得战舰雄壮,心下甚喜,不觉溢出一脸欢欣来。毕了,端了身,便要上舰参拜太尉。无奈周身乏力透了,再挣扎不起来。便招了招手,唤花荣来扶提。起了身,不觉又是一阵昏眩,连忙又把身子扒低,望江吐了一口苦水出来。毕了,吁吁叹着气来。吴用见了,便把舟靠在暗处,歇息片刻。
猛听得顶上甲板一个沙哑声音,清晰入耳。那高布听得耳熟,却想不起是谁。那声音道:“你那宋江大似谁?皇帝诏敕到来,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话音落了,不见众人有甚回应,又道:“你这伙本是该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那高布听得心下一振,省得是朝廷官员说话,不觉涌起一阵快意来。见那声音益发没有回应,便举目投望沙滩。见得裴宣等人一例跪着,却把头伏得低了,几要埋进沙砾当中。半晌过去,听得裴宣请罪道:“自来朝廷不曾有诏到寨,未见真实。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万望太尉暂息雷霆之怒,只要与国家成全好事,恕免则个。”适才那声音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这伙贼飞上天去了。”语气甚是张狂。吴用听了,心下暗暗不是滋味,却生怕双方一时言语不拢,砸了一桩美事。便别了宋江,取了旁边一排竹筏,自行悠荡开去,靠了岸,领了裴宣四人上船叙礼去了。高布见了,生怕吴用诡计多端,说不准消释嫌隙,成了大事。心下焦急来,便央宋江急忙靠岸上去。却说那宋江原本心如火炙,早想上前去叙话。奈何身子不争,不敢少加妄动。一霎喘息定了,便顺了高布央告,拨舟,靠岸,由花荣搀了,趑趄前行。不想脚下一个踉跄,绊在船舷上,栽下湖来。那花荣一惊,慌忙张手去扶,不料那扁舟一翻,自己也落水去了。那燕青也落了水。高布却早跃了上滩,回了身,正欲来接宋江上岸,不想见得四人掉进水里,狼狈打着滚儿。那张顺也早下水去了。高布见了,展身一纵,扑哧一声跳进水里,泅到了众人面前,打捞宋江上来。当下四人抬了宋江,上了岸,摆在地上,舒了一口气。那高布绾了裤腿,张了衫角来扇风。罢了,见那花荣解了宋江衣扣,除了上衣,把自己衣裳套在宋江身上。却说那宋江吃了水,受了凉,感觉反倒舒爽多了。不一时,坐起了身子,穿好上盖来。
忽听得适才那熟悉声音又发了话,喝道:“兀那谁人,好生猥琐!在朝廷大员面前光身赤膊,成何体统?”手指了宋江等人。张顺见了,便应了一声,道:“你那撮鸟又是谁?恁地猖狂!”也是手指过去。宋江见了,忙低声喝道:“住口!不可无礼!”张顺听了,便把脸一拉,别过头去,再不理会宋江。却听得上面一个和悦声音道:“山上孩儿不懂规矩,李大人恕罪则个。”正是那吴用陪着笑。高布听了一醒,暗想:“京师府上有一个小厮在父帅身侧行走,唤作李通李虞候的,却素未谋面。前遭在京郊别院落宿时,也曾听得此把声音,料想是他无疑。”却听得那声音又道:“小贼既不懂规矩,想必老贼更不懂规矩了。”吴用干笑道:“大人说笑了。山野之夫,莽失在所难免。小可回去定当严加管束。”那声音挑道:“管束?我看不必了。甚么种子甚么瓜,贼性总是难改!”吴用陪笑道:“大人只是见外!。小可等人受了招安,共事朝廷,与大人便同为一家了。”听得那声音呸了一声,却不说话。另一个苍老声音却响了起来,插科道:“李虞候,不可使壮士着惊。”不知谁人言语。李通道:“太尉,今儿不来一个下马威,日后怎地管教得了?”话音刚落,听得另一个圆润声音道:“便是。”那陈宗善半晌道:“张干办,怎地你也一般见识?触犯了壮士,辱没了君命,可不是耍的。”话音落了,听得吴用唯唯道:“太尉金口玉言。小可冒死请两位大人息怒。此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诸位大人笑纳了。”张干办道:“大胆!拿黑金贿赂朝廷要员,该当何罪?”话音落了,便抖出数张纸币散在空中。吴用告道:“大人误会,大人误会!小可些许交子一例是捕鱼换来的。”张干办喝道:“胡说!梁山水恶,那里养得了鱼?只怕养得强盗!”吴用又告解几句。却听得四处骂声一片。那高布听了,心下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梁山势众,一旦恼怒成羞,动手起来未必讨得好。喜的是朝廷真意不在招安,自己一心毁灭梁山,尚有机会。思潮反复不已,撇了宋江一眼。见那宋江不知何时又躺落在地,双手抚着胸口,眼睛紧闭,满脸伤感。那花荣俯着身,握紧了宋江左手。再看那张顺,早直了身,正叉手来盯船舰,牙关切切紧咬,喀喀作响。却不知燕青何时离了身侧,不知所向。高布便环目四顾一周,见得身后早站了一对对密密的麻鞋。抬头看时,见是旱地忽律朱贵一拨。那鬼脸儿杜兴也在当中,与数十火家一起,拢在朱贵身后。侧角远处却站了燕青,靠着人群左厢,口里正咬了一串狗尾草。高布心下不禁一乐,暗想,这兔崽子的!也有这等癖好,没事便啃野草。有趣,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