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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十五年_余秋雨-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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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路势平缓,进入一个高原平地。这时听得后面有喇叭声,一辆架有机枪的车辆追了上来。这种车在中国叫小货车,只见这辆小货车在货舱上方的金属棚下挖一个大洞,伸出一个人头和一枝机枪,其它人则持枪坐在驾驶舱里。

    停车后他们告诉我们,他们是警察,前面真正进入了危险地带,特此赶来保护我们。

    他们没有穿警服,更没有向我们出示证件。我们无法验证一切,又不敢细问,就让他们跟在车队后面,继续往前走。我们只是心慌:怎么冒了半天险,到现在纔进入危险地带?他们究竟是谁?古人所说的〃眼观六路〃,我们现在的关注重心至少有一半要分到背后去了。

    又走了很久,背后那辆架机枪的车蹿了上来,叫我们停车,说是他们值班时间到了,会有另外一辆警车来换班,要我们和他们在这里一起等待。

    我们环视四周,这里又是一个山岙,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队长郭滢一想,在这世界上最危险的地区,半夜里,山岙间,与一些不明来历的武装人员在一起,我们又和他们一起等候着另一批武装人员……没有想完他就大喊:开车,快速离开!

    我们的车队呼隆一下便像脱缰的马队一般飞驰而去,直到深夜抵达札黑丹。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十日,由克尔曼赴札黑丹,夜宿Esleghlal旅馆



 黑影幢幢

    从伊朗出关,刚刚走进巴基斯坦的铁栏门,所有的女士都欢叫一声,把头巾摘下了。

    迎面是一间肮脏破旧的小屋,居然是移民局所在。里面坐着一个棕皮肤、白胡子的胖老头,有点像几十年前中国大陆农村的村长,给我们办过关手续。

    破旧的桌子上压着一块裂了缝的玻璃,玻璃下很多照片,像是通缉犯,一问,果然是。

    在通缉犯照片上面又盖着一张中年妇女的照片,因泛黄而不像通缉犯,一问,是他太太。

    两次一问,关系融洽了,而我们的女士们还处于解除束缚的兴奋中,不管老头问什么问题,都满口〃 、 〃地答应着。男士们开起了玩笑:〃见到白胡子就乱叫爷爷,怎么对得起……〃

    我知道他们想说怎么对得起家里的祖母,但他们似乎觉得不雅,没说下去。女士们一点不生气,还在享受一个自由妇女的幸福,但我看到她们摆动的肩膀背后,满墙都是通缉犯的照片。

    老人在我们的护照上签一个字,写明日期,然后盖一个三角章。其实三角章正在我们手里玩着,他要过去盖完一个,又放回原处让我们继续玩。不到几分锺,一切手续都已结束,这与我们以前在其它国家过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走出小屋,我们见到了前几天先从德黑兰飞到巴基斯坦去〃打前站〃的吴建国先生,他到边境接我们来了。

    我们正想打招呼,却又愕住了,因为他背后贴身站着两名带枪的士兵。

    巴基斯坦士兵的制服是一袭裙袍,颜色比泥土稍黑,又比较破旧,很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没有任何花架子。吴建国一转身他们也转身,吴建国上前一步他们也上前一步,可谓寸步不离。我们没想到吴建国几天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而他老兄则摘下太阳眼镜向我们解释,说路上实在不安全,是巴基斯坦新闻局向部队要求派出的。〃连我上厕所也跟着。〃他得意地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那你也该挑一挑啊。〃原来两名士兵中有一个是严重的〃斗鸡眼〃,不知他端枪瞄准会不会打到自己想保护的人。

    吴建国连忙说:〃别光看这一个,人家国家局势紧张,军力不足,总得搭配。你看这另一个,样子虽然也差一点,却消灭过十二个敌人。〃旁边那个军人知道他的〃首长〃在说他,立即挺胸做威武状。

    此后我们努力把吴建国支来支去,好看看两名士兵跟着他东奔西跑的有趣情景。相比之下,那位〃斗鸡眼〃更殷勤,可能是由于他还没有立功。

    突然我们害怕了,心想如果谁狠狠地在吴建国肩上擂一拳,〃斗鸡眼〃多半会开枪。他现在已经很警惕,觉得我们这批可疑人员有什么资格在他的〃首长〃面前没大没小地瞎起哄。

    进入巴基斯坦后我们向一个叫圭达(Quetta)的小城市赶去。距离为七百多公里,至少也得在凌晨一时左右赶到。

    这条路,据曼苏尔医生说,因为紧贴阿富汗,比札黑丹一带还要危险,至少已经险过缅甸的〃金三角〃,是目前世界上最不能夜间行走的路。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不可能等到明天,只能夜间行走。理由很简单,边境无法停留,而从边境到圭达,根本没有一处可安全歇脚的地方,只能赶路。

    危险的感觉确实比前两天夜间赶路更强烈了。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荒无人烟,恰恰相反,倒是来自人的踪迹。

    路边时时有断墙、破屋出现,破屋中偶尔还有火光一闪。

    过一阵,这个路口又突然站起来两个背枪的人,他们是谁?是警察吗?但他们故意不看我们,不看这茫茫荒原上唯一的移动物,因此〃故意〃得让人毛骨悚然。

    正这么紧张地东张西望,我们一号车的马大立通过对讲机在呼叫:〃右边山谷转弯处有人用手电在照我们,请注意!请注意!〃我们朝右一看,果然有手电,但又突然熄灭。

    对讲机又传来五号车袁白的呼叫:〃有一辆车紧跟着我们的车队,让它走又不走,怎么办?〃

    前面路边有两个黑色物体,车灯一照,是烧焦的两个车壳。再走一段,一道石坎下蹲着三个人。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蹲在这里做什么?

    正奇怪,前面出现了一辆崭新的横在路边的小轿车,车上还亮着灯,有几个人影。我们的心一紧,看来必定会遇到麻烦了,只能咬着牙齿冲过去。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冲,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五号车的车轮爆了。车轮爆破的声音会响到这种程度,我想是与大家的听觉神经已经过于敏感有关。其它四辆车的伙伴回过神来,当然也就把车停了下来。这架势让那辆横在路上的小轿车紧张了,立即发动离去。我想不管这辆车是善是恶,我们这种一声巨响后突然停住似乎要把它包围的状态,实在太像一队匪徒了。

    在我们换轮胎的时候,走来两个背枪的人,伸出手来与我们握。我抬头一看,是两个老人,军装已经很旧,而腰上缠着的子弹带更是破损不堪。

    竟然是这样的老人警卫着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段?我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从脸色到服装都很像沙漠老树根的老人,向沙漠走去。他们没有岗亭,更没有手机,真的出了事管什么用呢?

    我相信今天夜里我们的车队一定遇到了好几批不良之徒,因为我想不出这么多可疑人迹在这千里荒漠间晃动的理由。但我们蹿过去了,唯一的原因是他们无法快速判断这样一个吉普车队的职能、来源和实力,而车身上那个巨大的凤凰旋转标志,又是那么怪异。

    半夜一时到达圭达,整个小城满街军岗,找不到一个普通人。

    除了早晨在曼苏尔医生手里拿到过一个煮蛋外,中餐和晚餐都没有吃过,可是饿过了劲儿,谁也不想动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日,巴基斯坦圭达,夜宿Serna旅馆



 河畔烤鱼

    底格里斯河,从第一天凌晨抵达时见到它,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已经来了那么多天,到了非去认真拜访一下不可的时候了。

    夜幕已降,两岸灯光不多,大河平静在黑暗中。没有汹涌,也看不到涟漪,只有轻轻闪动的波光。杂乱的岸草卫护着它,使它有可能不理会历史,不理会身边的喧嚣。

    也没有看到船。今夜人们对大河的唯一索取,是鱼。我们走进一家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鱼餐馆,其实是河滩上的一个棚屋,简单得没有年代。

    鱼是刚刚捕捉的,很大,近似中国的鲤鱼,当地人说,叫底格里斯鱼。有一个水槽,两个工人在熟练地剖洗。他们没有系围单,时不时把水淋淋的手在衣服上擦一下,搓一搓,再干。

    棚屋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火塘,圆形,高出地面两尺。火塘一半的边沿上,有一根根手指般粗的黑木棍,半圆形地橕着很多剖成半片的鱼,鱼皮朝外,横向,远远一看仿佛还在朝一个方向游着。

    石火塘中间是几根粗壮的杏树木,已经燃起,火势很大,稍稍走近已觉得手脸炙热。杏树木没什么烟,只有热流晃动。那些横插着的鱼经热流笼罩,看上去更像在水波中舞动。

    烤了一会儿,鱼的朝火面由白变黄,由黄转褐。工人们就把它们取下来,把刚纔没有朝火的一面平放在火塘余烬中。不一会儿,有烟冒出,鱼的边角还燃起火苗,工人快速用铁叉平伸进去,把鱼取出,搁在一个方盘上,立即向顾客的餐桌走去。

    有几条鱼的边角还在燃烧,工人便用黑黑的手把那些火捏灭,或把燃烧的边角摘下,两三个动作做完,正好走到餐桌边。

    餐桌边坐着的全是黑森森的大胡子,少数还戴着黑圈压住的白头巾或花格头巾,就像阿拉法特。他们伸出粗粗的手指,直接去撕火烫的鱼,往嘴里送。

    工人又送上一碟切开的柠檬和一碟生洋葱,食客用右手挤捏一块柠檬往鱼上滴汁,左手捞起几片洋葱在嘴里嚼。然后,几只手又同时伸向烤鱼,很快就把烤得焦黄的外层消灭了,只剩下中层白花花的肉。这使食客们有点扫兴,便稍稍休息一会儿,桌边有水烟架,燃着刺鼻的烟块,大胡子们拿过长长的烟管吸上几口,扑哧扑哧地。

    烤鱼两边焦黄的部位又香又脆,很多食客积蓄多时来吃一顿,为的就是这一口。因此,吃烤鱼总是高潮在前,余下来的事情就是以鱼肉果腹了,动作节奏开始变得缓慢。中间的鱼肉是优是劣,主要是看脂肪含量,脂肪高的,显得滑嫩,脂肪少的,容易木钝,近似北京人说的〃柴〃。但是,〃柴〃的鱼肉容易成块,滑嫩一点的就很难用手指捞取,何况大胡子们的手指又是那样粗。

    这就需要用面饼来裹了,伊拉克的面饼做得不错,但在这种鱼棚里是不会现摊面饼的,工人们便从一个像行李袋一般大的破塑料包里取出一大迭早就摊好的薄面饼,一失手全都洒落在油腻的泥地上,没有人在意,一张张捡起来,直接送上餐桌。

    食客一笑,左手托薄饼,右手捞鱼肉,碎糊糊的捞不起,皱皱眉再慢慢捞,捞满一兜,夹几片洋葱,一裹,就进了嘴。在现今的伊拉克,这是一餐顶级的美食了。

    我在石火塘前出了一会儿神,便坐在餐桌前吃了一点。旁边有位老人见我吃得太少,以为我怕烫,下不了手,便热情地走过来用手指捞了一团一团的鱼肉往我盘子里送,我一一应命吃下,但觉得再坐下去,不知要吃多少了,便站起身来向外溜达。棚外就是底格里斯河,我想,今天晚上的一切,几千年来不会有太大变化吧?

    底格里斯河千载如一,无声流淌,而人类生态的最根本部位其实也没有发生多大变化。狄德罗说,现代的精致是没有诗意的,真正的诗意在历久不变的原始生态中,就像这河滩烤鱼。

    又想起以前在哪本书里读到,好像是在阿拉伯历史学家写的书里吧,早在公元六世纪,中国商船就曾从波斯湾进入两河,停泊在巴比伦城附近。

    那么,中国商人也应该在河滩的石火塘前吃过烤鱼。吃了几口就举头凝思,悠悠地对比着故国江南蟹肥虾蹦时节的切脍功夫。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巴格达,夜宿Rasheed旅馆



 我拒绝说它美丽

    昨天的日记还兴高采烈地写到越过恒河时的壮美夜色,但现在提笔时眼前的图像完全变了。昨天因参拜了鹿野苑满心喜悦,现在却怎么也喜悦不起来。原因是,我们终于去了恒河岸边,看到了举世闻名的〃恒河晨浴〃。

    早晨五时发车,到靠近河边的路口停下,步行过去。河边已经非常拥挤,一半是乞丐,而且大量是麻风病乞丐,不知怎么任其流浪在外。

    赶快雇过一条船,一一跳上,立即橕开,算是浮在恒河之上了,但心绪还未舒展。好几条小船已围了上来,全是小贩,赶也赶不开,那就只能让它们寄生在我们船边,不去理会。

    从船上看河岸实在吃惊。一路是肮脏破旧的各式房屋,没有一所老房子,也没有一所新房子。全是那些潦潦草草建了四五十年的劣质水泥房,各有大大小小的台阶通向水面。

    房子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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