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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粮食的危机算是彻底解决了,百姓们见到这股义军如此仁义,都一个个感激涕零奔走相告,顿时四面八方的青年们都来投诚,短短时间内,洛长空的义军便又壮大了两三倍。
他们趁热打铁,又一路夺下了鲧州,尚州两个大城,实力暴涨之下,虽不能与朝廷的军队相比,却也不必像之前一般只有逃窜的份儿了。可奇怪的是,义军在这里闹得翻天覆地,但朝廷那边就如同不知道一般,半点动作也没有。
第52章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落霞山点点的新绿中,飘著细密的雪花。却在落到地上时便了无踪迹。这种早春寒雪,已经全没有了冬天时的绵密与冰冷。
方史撑著一柄油纸伞,在山间小道上慢慢走著,石阶蜿蜒著通向一排隐秘的建筑,那是他们的大本营,一旦对上朝廷的军队,失利或者败北的最後一条退路。
细碎的雪花扑在衣服上,转瞬间就化为一滴小小的水渍,二月料峭的春寒透过单薄的袍子侵入肌肤,让他轻轻打了个战栗。
回想起在树林里迷路的时候,身上也是这样的寒冷,是那个人替他披上了那件温暖的披风,将他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可是如今,当年亲手为自己披上那披风的人早已远在千里之外,剩下的唯有当年的那丝暖意还留在心头。
方史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似乎看到了那寂寥宫院里更加寂寥的人。
“龙锋,你现在在做什麽呢?不会是还在恨我吧?”
轻轻叹了口气,方史双手交握在一起,苦笑著自语道:“或许你在恨我,像恨你父皇一样的恨我,因为我欺骗了你两次,你说过我是唯一能欺骗过你的人,呵呵,龙锋,当时的你一定是暴跳如雷吧。”
苦笑声渐渐转为了一丝哽咽:“你知道我很想你吗?你知道我想你,对你抱著愧疚,一颗心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的痛苦吗?我欠你的,究竟什麽时候可以还给你,哪怕是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也心甘情愿啊。”
石阶的尽头已在眼前,方史再望一眼京城的方向,却终於还是别开了目光。
“就这样吧,龙锋,我等著你亲手收回我欠你的这笔债,若……若你也会偶尔的想起我……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麽可期待的呢?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麽呢。”
他放下伞,抖了抖衣袖,迈步踏进屋里。
“方大人你回来了。”从屋里奔出一个漂亮的女孩,身穿著粗布衣裳,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灵动:“山下和城里的百姓们怎麽样了?我们山上今年可过了一个丰盛年哦,我连鱼和肉都吃上了。”
方史看著这可爱的女孩露出微笑:“百姓们过得也不错,洛将军特意让我回来看看大家的年过得怎麽样,弟兄们马上要攻打连州城了,我刚刚带领几个弟兄沿途分发了粮食,唉,今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希望能是个好年头吧,让百姓们也少受点苦。”
灵儿撇了撇嘴:“算了吧,好年头又如何,多打些粮食,还不都是被那个京城里的狗皇帝和地方上的狗官都给剥削去了,哼哼,大原王朝一天不灭,百姓们就一天都没有好日子过。”
方史心里一窒,虽然早知道龙锋这个皇帝的声名在百姓的心目中可谓狼藉,可是再听灵儿说出这种话,他依然觉得心痛。目光怔怔看著烤炉里窜著的火苗,那火里仿佛又出现了龙锋嘻笑怒骂的每一个表情。
灵儿见他陷入沈思中,也就没再往下说,想了想却还是忍不住,将身子往方史耳边悄悄靠了靠,一脸神秘的问道:“方大人,那个……龙锋是谁啊?”
龙锋这两个字说出来,方史面上立刻变色,豁然回过身来,他厉声道:“灵儿,你怎麽知道龙锋的?难道有自称龙锋的人来找过我吗?他……他在哪里?”说到最後,语气中已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灵儿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有了没有了,我……我不过是问问而已,因为你每次去给百姓们放粮,都不会打著自己的名号,总说是一个叫龙锋的人做的好事,而且你在山中睡的那些晚上,每天都会在睡梦里喊这两个字呢。”
小丫头又故作神秘的靠上去:“方大人,说实话吧,龙锋是不是你的情人啊?除了情人,还有谁会让人这样念念不忘的?”
方史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一颗心变得苦涩无比,他自嘲的苦笑了一下:“是麽?原来我睡梦中都不忘呼喊他的名字吗?”
“那当然了,你每次叫她的名字,到最後都会很伤心的样子呢。”灵儿拍著胸脯:“我发誓,我全都听到了,只不过不敢进去喊醒你,我们老家人说过,要是被梦魇著了的话,只能等那人自己醒来,否则半途叫醒他,会让他的魂魄永远留在梦里的。”
方史点点头:“没错,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没关系,龙锋……他是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所以我才会有些想他而已。”
他敷衍的答案哪能瞒得住鬼灵精的灵儿,小丫头撇撇嘴道:“算了吧,方大人你又骗我,虽然我还小,但我也知道想朋友根本不会想到夜夜发梦的。哎呀,那位姐姐一定是非常非常的漂亮,才会让方大人你这样的牵挂,不过好奇怪啊,她的名字就像一个男人的名字嘛,但是也没关系了,自古以来把女孩儿当男孩儿养的爹娘也不少对不对?”
方史哭笑不得,正不知怎麽回答,忽然门外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见到他只说了一句:“方大人,朝廷……朝廷的军队来了……”便倒在了地上,那眼神中还充满著惊惧。
第53章
方史豁然站起,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遥望著外面乱飘著的细雪,心中在转眼间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最後悉数化为一声长叹。
他蹲下身子,替那来报信之人诊脉,发现他还有细弱的脉搏,医理之道他并不甚通,只是见这人还有气息,心里方觉好过一些。忙让灵儿去找大夫,他这里匆匆赶到前厅让山寨上所有得人过来集合。
大厅里很快便聚满了人,举目望去,尽是老弱妇孺,这也难怪,青壮年都随洛长空去守卫夺来的城池了,山寨仗著天险,根本就没有留下多少人来。
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齐英的军队如天兵一般从天而降,事先他们的暗探竟没有半分消息。
方史知道现在不是好奇探究的时间,朝廷大军的到来,让他心中充满了不安,这样的军队,已经不是兵贵神速可以形容。
在他们面前,什麽团结坚守,愤怒仇恨都没有用,或许这便是龙锋一直为之自傲并且坚信大原不会在他手中亡国的资本,方史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是有著令人胆颤的本事的。
也许洛长空的三座城现在已经都成了孤岛,也许他们还一点消息都没有,方史在屋中不断的踱著步子,最後才勉强笑著安慰起那一群充满了不安的人。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他不知道这些单纯质朴的人能否因为自己而暂时安心。
答案是否定的,方史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名他派出去到三座城池报信的义军跌跌撞撞就一头冲了进来。
他手里举著一封信,绝望的大声道:“完了,方大人,全完了,整座山都被大军包围了,四面都是营寨,足有几十万人,就连一只苍蝇也都飞不出去了,我们完了,方大人,首领他们也都完了,呜呜呜……”说到最後,这名汉子竟然大声的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若不是到了生死一线和极度绝望的情况,一个大男人怎可能当众流泪痛哭。
方史知道他心里的煎熬,却不得不板起脸道:“胡说,再敢扰乱军心,先军法处置,大首领和二首领他们两人的能力,你们谁没有见识过,岂是常人,也许他们现在正在和大原军队浴血奋战。现在还没有到最後一刻,我们山寨四面都有天险可以依凭,朝廷的军队再强悍,想要一举拿下我们,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死守在这里,等著大首领和二首领突围而出。”
这一番话让众人的面上重新有了点光彩,然而那拿信的汉子却拼命的摇头道:“不可能的方大人,呜呜呜,刚刚我下山时被擒住了,对方的大将军让我把这封信拿回来给你,还说……还说咱们的三座城都被攻破了……呜呜呜……”
方史如遭重击,险些坐倒在椅子上,他没有想到洛长空和林泻玉竟然会这麽快就被破城,这怎麽可能,那齐英龙锋也不过是个人而已。
却听那底下的汉子又哭道:“那人说,说是让许多兵化妆成灾民模样,混进了咱们的城中,那城里每日都接收数以千计的灾民,哪有时间查看调查,因此忽然发动突袭,里应外合下一夕就得手了。”
他说完,方史已经是冷汗透衣,他没有想到龙锋和齐英竟然用了这种卑鄙的手段,没有想到一心只想让百姓们好过一点的自己三人,最终竟然是栽在了所谓的“灾民”手中。
难怪每天的灾民都那样多,他惨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好……好狠的手段,龙锋,齐英,有……有你们的……”想到洛长空和林泻玉现在的处境,他一颗心便要滴出血来一般。
“大家听好,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了,横竖如此,为何不拼他们一拼,就算我们不造反,就算我们做温顺的良民,最後不还是只能饿冻而死吗?”方史愤怒的吼。
他的情绪终於感染了这一众妇孺,所有人跟著他直著嗓子的叫:“没错,方大人说得对,和他们拼了,和朝廷的军队拼了。”
於是连忙安排大家运送滚木雷石,方史在所有人中拼命的选,总算选出了一百名还算强壮的中年人,他把这一百人分作五队,日夜不停在山寨围墙上巡逻。
待到诸事安排妥当,回到屋中已经是子夜时分了,灵儿见他回来,连忙给他烧了些热水,又热了饭菜给他。
方史看著这些热气腾腾的东西,苦笑道:“灵儿啊,从今天开始咱们要节省一些了,否则山寨中粮草短缺,恐怕很快就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有他心里清楚,山寨剩余的粮草不够他们支持一个月,朝廷的军队即使不发动攻击,困也可以将他们困死。
灵儿不说话,小姑娘心里有数,默默低著头,半天等方史忧心忡忡的吃完饭,方将桌上那封信取来,递给方史。
方史颤抖著接过那封信来,白天他不敢当众拆阅,是生怕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引起恐慌,他知道这封信是龙锋写给自己的,也只能是他写给自己的,即便想一想这封信里面的内容,想一想那个骄傲从不肯相信任何人却为自己破了例的男人是怎样咬牙切齿,刻骨痛恨的写下这封信,他的心就会在瞬间被揪成一团。
第54章
信封上没有一个字,然而却似有无限的恨意都透纸而出。
方史的牙齿都打著颤抖,一双手便如秋风中的落叶,慢慢打开那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大字:“一朝为敌,再无前情,穷途末路,方军师珍重珍重。”
那字是用朱砂写就的,看上去一片触目的红,字下尚流淌几道红色印迹,就如鲜血淋漓一般。
方史喃喃自语:“再无前情,方军师,方军师……”他猛然间一口血喷到了纸上,吓得灵儿蓦然尖叫起来。
方史急忙搂过灵儿,费劲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我……没事,灵儿别……别喊……”他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滚滚而落,一颗心像是被大捶狠狠的击中,疼的不能自已,只能抱著灵儿痛苦的蜷成一团,仿佛离开水的鱼儿一般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许久许久,直到灵儿的声音响起:“方大人,你……你抱的我胳膊都麻了,你……你怎麽了?要不要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方史松开了手,又深喘了几口气,方勉强笑道:“灵儿乖,我没事,你去睡觉吧,天都快亮了呢,我也要睡了。”
他拼命将笑容维持到一步三回头的灵儿消失之前,等那个小小的身影没入了黑暗中,他再也没有佯装轻松的力气,整个人都蜷曲起来,然後由椅子上渐渐的滑落,透过那散落下来的黑发间隙,可以看到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手可以捂得住嘴巴,却捂不住那断肠的呜咽声,孤灯寒夜,方史就捧著那张纸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回,他心里满满的全是龙锋的影子,却只能在无声深处一字一泪的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