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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隐隐有不妙之感,考虑要不要向主子通风报信一番。正在此时,耳边听得秦暮苔冷冷声音:“你们之前收留的方兴难民如今何在?”
周全身体一颤,忍不住报以冷笑:“秦大侠这是在明知故问么?想必斛律大侠比我们都清楚事件,秦大侠又何必问我们呢?”
秦暮苔沉默,明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却还是如此冲口而出,到底自己有什么样的打算呢?一时竟然茫然。
莫名的悲哀从心底升起,秦暮苔低眉,只见马蹄轻轻踏着青草,偶尔有虫子在草尖上飞过,身边虽然站着数人,却也都不言不语。
犹记得那时曾试探着问过斛律芮打算如何处置方兴诸人,当时那人的答案是绝不会再干涉。
却原来,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只是谎言了么?
秦暮苔抬头时,周全的心中又是一冷: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看来以着淡淡的哀伤,之前的凌厉之气却是不见了。
“那么,可否带我去见赤绫。”秦暮苔提出的是让周全吓了一跳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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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考虑再三的周全还是领着秦暮苔去见了自家主公:虽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方的表情却不假。周全忍不住猜想是否是秦暮苔与斛律芮之间已经生了罅隙,否则怎么会孤身找上自己?
秦暮苔随着周全而去,所至之处却已经并非之前曾去的慕云庄,而是兜兜转转至了另一处地点。秦暮苔冷眼而观,见那周全似乎并不避讳自己记下路径,心中于是对此有了一番评估:莫非方兴之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重?否则饶是赤绫权倾一时,只怕也没法子在朝廷掌中讨得什么好吧。
再见聂麟,他与之前所见并无差别,似乎之间并未隔了一场追杀、一场围城。那聂麟远远见到秦暮苔便笑而拱手以礼,这个动作让秦暮苔想到了尚在中原时与人见面的场面,忍不住有些唏嘘。
待坐定,秦暮苔便急切问道:“听闻周县令一行人有些不妥,我这次前来是想请问赤绫君所遇何事,不知道秦某可否帮得上忙?”
聂麟的打量眼光明显有点古怪:“之前周全说秦兄你所问这事让他一时难以回答,如今才知道原来是真。怎么?斛律大侠消息如此灵通竟未告诉你么?”
秦暮苔冷冷看他:“斛律芮是斛律芮,我是我,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聂麟又多看了他两眼,眼睛慢慢移开,慢慢道:“看来秦兄是不知的了。我本将方兴一行人安置在原先的慕云庄北十里外的一处别院,不想几日前那里突遭流匪袭击,方兴诸人无一幸免,都已经遇害了。”
明明已经从斛律芮口中得知的事件,秦暮苔还是眼皮一跳,心底那份寒冷愈厉。
聂麟见他的脸色一白,看在眼底却未作声,待过了一会儿才道:“在下自诩在北疆尚有薄产,这附近也少有人敢动我的人,这才大意未将方兴等人保护在慕云,却没有想到歹徒如此穷凶极恶,竟连已经落了难的流民也不放过。”这番话的暗指之意很明显:那些匪徒自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一意是要杀人的。
秦暮苔心中苦涩,脑中一阵混乱。
聂麟又道:“也正是因此,中原的朝廷早已派人前来质询,聂麟也因此受了重罚,你们的朝廷要我早日找到凶手,否则聂某只怕以后的日子难过。”这番话却让秦暮苔稍稍挑眉:聂麟丝毫未对方兴诸人的死亡报以同情,只是提到自己的处罚,果然在这些豪强的眼中,所谓的性命只不过是筹码而已。
斛律芮也未能幸免。
过得许久,秦暮苔都未答话,聂麟查其颜色,问道:“难道斛律大侠并未向秦兄提及此事么?”这句话隐有讥诮之意,秦暮苔未答,只是起身:“不知我能否再见一面陆大夫……”此刻的他心境竟也冷静下来,不知如何,耳边一直是小雨爱娇的声音叫着,心中凄然。
此刻的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嘴中越来越苦涩,秦暮苔握住了自己的小雪初晴,平时定能让自己心境平和的举动竟也无效了。
聂麟将此看在眼中,说道:“抱歉,他们都已入土为安。”
秦暮苔神色一黯,自己到底在找寻什么呢?就算看到对方的尸体,又能怎么样呢?
聂麟缓缓道:“秦兄,你也不必虚言来骗我,你早知方兴诸人的事件了吧?这一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秦暮苔看向他,默然不语。
聂麟未等到他的答案,叹了口气:“看来秦兄并不像是事先知道此事的样子。实话讲,目前此事的黑手,十之八九是你的斛律大哥。故而之前一出事,我立刻命人前往漠城,却不想你们中原的朝廷极快得到消息,我两头受制,只能暂时放过斛律芮。我却不明白,你又为何还能在那地方待得下去?莫非江湖闻名的秦暮苔竟是对这种事也可以淡然处之的冷血之人么?”
秦暮苔微微眯眼,“赤绫君与那斛律芮还不是一样?你们之前争夺流民之时有否想过他们也是人,当时只不过算是为了自己的势力着想而收留他们,现在又何必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说完飘然离去。
聂麟手下竟无一人阻拦他。
待到秦暮苔离去,燕阳才出现在聂麟身边:“为什么不拦住他?”
“你难道看不出他的心思已乱么?让他离去,让他跟斛律芮争斗,于我们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燕阳不以为然:“我承认他算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真能耐何得了斛律芮?”
“斛律芮却是偏重视于他,我相信他们若争斗起来,一定很热闹。”聂麟悠闲地喝了一口茶,笑意深沉。
燕阳冲他皱了皱眉,沉默离去。
47
信马游缰,不知所踪。
秦暮苔那一日任着马儿来往天地之间,他只觉得浑浑噩噩,直到天将黑,秦暮苔才发现自己竟又到了漠城之外。
拉住缰绳,秦暮苔苦笑:这马儿原是漠城所出,所谓老马识途,当然会回来。
可是自己,却不知如何踏进这座城池。
为什么手上沾满了鲜血之人居然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反倒是自己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的犹豫,本是自己最讨厌的性格,偏偏在遇到他之后,一切都不对了。
扯着马儿掉头,那马却不肯走,打着响鼻很不情愿的样子。
忽然有个声音在身边响起:“马儿累了。”
秦暮苔浑身一震,转过头,见到斛律芮拉着他的坐骑慢慢接近。
居然连他什么时候出现都未有所觉,此刻的自己便是被人杀了也是活该吧。
秦暮苔望向对方,暮色里只见斛律芮一双眼睛,相视竟是无言。
斛律芮慢慢走到他的马下,向秦暮苔伸出一只手,秦暮苔借力跳下马来,两人并肩站着,那已经微冷的风迎面而来。
远处的马儿长嘶,漠城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的燃起,秦暮苔看向天边,那里有刚升起来的星星闪着寒芒。
耳边突然听得一句问话:“你可知道这草原上每一刻都是屠杀,每一刻,都有狼吃了羊,或是狐狸吃了鼠。每一刻,这里都是争斗的地方。”
秦暮苔不语。他发现如今的自己总是沉默,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如此陌生。这个世界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看似宁静的草原总有着血腥的味道,可若是不如此,狼和狐狸都会死亡。它们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斗争着,这个世界上的屠杀,原本就没有什么恶或者善。我之前便跟你说过,为了保护我的漠城,即使化身修罗,亦在所不惜。”斛律芮的声音平静地响着,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秦暮苔的心却一阵阵的发寒。
斛律芮继续说道:“你可否记得你我在慕云庄遇到的那两次袭击?”
秦暮苔转头望向他,不明白为何此时此刻斛律芮会提到那件事。
“那指使者却是你们的朝廷。”
淡淡一语却让秦暮苔如受雷击,瞪大了眼:“什么?你在说笑么?”
“这绝非是我哄骗你,的确是他们的施为。你或许认为江湖上的事怎么会与朝廷有关,事实却是,你们的朝廷最希望看到的事情便是北疆的动乱,为此,不惜以这种卑劣的暗杀手段来制造我和赤绫之间的嫌隙。”
秦暮苔心中百味陈杂,看向斛律芮,他不知道这一次是否可以相信他。
斛律芮的眼依然晶亮:“事实上,我袭击方兴诸人之后偶尔发现,另有一队人马当时正在前往他们的驻地,若未猜错,那伙人也是你们朝廷的人马,他们应该是抱有同样的目的,只不过却是想让赤绫以为一切是我的授意……”
秦暮苔的脸第一次完全阴了下来,“不可能!”
斛律芮紧紧盯着他:“不然你以为一开始的时候那个县令去求救,为何你们的朝廷居然没人助他?你真的以为只不过是官吏之间的意气之争么?你们的朝廷刚刚安定,皇帝又有手段,有哪个官吏敢私自瞒下这么重大的事件而不上报?”
一番话让秦暮苔汗水涔涔而下,原来原来,这个世界全部都疯狂了,原来原来,自己眼见的一切都是虚假。
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算计和推手。
而自己,也只不过是其中的棋子一枚而已。
那些冷风吹着,星星已经升起,可秦暮苔的眼中却已经是全然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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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一暖,却是斛律芮的手稳稳放在他的肩头,秦暮苔定定神,刚要退开一步,却发觉肩膀竟是被对方扣住的。
秦暮苔心中愠怒,正待发作,斛律芮却咳嗽了起来。
秦暮苔转头,见他辛苦的样子,心底某处莫名的再度有些凄然。
今日之前,他一直觉得斛律芮当得起大侠之名,而对方又是为了自己伤成这样,原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站在他的这边,然而只短短的一天,所有的信念竟都被倾覆了。
即使心中难过,秦暮苔终于还是没有推开斛律芮的手臂。
斛律芮终于咳完了,方才抬头看向秦暮苔:“即使我说得再多,你也必当是我狡辩吧。”秦暮苔一窒,忽然看到那个人嘴角一抹笑,居然看来苍凉无比。
秦暮苔再度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何,鼻端竟是酸楚。
过了很久,他才能缓缓说道:“可惜,你认为对的事情,对于我而言却非如此。不过要是当初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宁可从未与你结识过。”声音慢慢地被吹散在风里,秦暮苔最终踏出了一步,离开了斛律芮的范围。
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只能听到马儿踱步的声音。而那个人却已经没了声息,就连之前的咳嗽,仿佛也不过是秦暮苔自己的错觉而已。
再也不看他,秦暮苔翻身上马,转而离去。
直到远离那个地方,他始终未回过一眼。
天上星辰灿烂,那一条银河遥遥可见,如同无数的银屑被洒在深蓝色的缎中。秦暮苔停下马儿时,发现自己已经不辨方向了。
马儿已经疲惫了,秦暮苔拍了拍它的脖颈,卸了马鞍,马儿欢叫了一下,小跑着踱去远去吃草。
秦暮苔躺了下来,秋草瑟瑟,闭上眼睛,那些冷风拂面而去,背上压着的野草上微有露水,凉意慢慢渗透背脊。
陡然想起也有那么一个夜晚,是夏天的星辰和晚风,自己也曾这样躺在一天繁星之下。那时候,身侧是斛律芮……
秦暮苔抬手遮住眼,仿佛这样就可以遮住回忆。
居然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只浅浅睡了一会儿,秦暮苔倒被脚步声所惊醒。
睁开眼转头,就见那人牵着马站在数丈开外,静静看着自己。
相对无言,秦暮苔许是睡糊涂了,居然没有避开他的眼光。
过了许久,斛律芮松了缰绳,马儿慢慢行了开去,秦暮苔猛然惊醒,就见那人慢慢走向自己。
秦暮苔一时竟动不了了,原先决绝的话犹在耳边,此刻却忘了那些决绝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那一夜两人并躺着的情形,才会有如此异常的反应吧……
秦暮苔看着对方坐到自己的身边,喉间一哽,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斛律芮抱膝看着月亮,夜风吹起他的衣襟,一点点飘过秦暮苔的脸颊,秦暮苔撑着身体就要起来,眼前突然一黑。
身边那个人斜了身子下来,秦暮苔的唇被对方冰凉的嘴吻住。
冰冷的唇如同那拂过草尖的微露,可是那动作分明却是热切。
如此矛盾,秦暮苔的心揪了起来。
气息一窒,秦暮苔的手臂一软,差点跌下去。头一炸,身体完全僵硬了。
斛律芮已经转身,斜撑了手臂看着他,刚才那个吻只不过是蜻蜓点水,但他的眼却让秦暮苔觉得本能的危险。
那是一双慑人的眼睛,仿佛是它的主人终于下定了什么可怕的决心,如同草原上识准了目标的猛兽。
秦暮苔翻身欲起,肩膀却被斛律芮压住了。
秦暮苔心中百味陈杂,生平少有的不知如何是何,但是身体却直觉地反应,右掌翻出,推向斛律芮的胸膛。
这一掌用了巧劲,虽不至于伤人,但还是能让人疼痛。可是斛律芮却如同失了知觉,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暮苔冷哼,掌下内劲微微吐出。
那人依然未动。
只是眼中却是微微的……哀伤。
秦暮苔再不愿看他的眼,撇开眼去。
那草上的露珠在月下似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