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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过五里,斛律芮的马就落在了后面,秦暮苔转头看他,斛律芮笑道:“我垫后,你只管朝着前头去就是了。”
秦暮苔点头,心中微有些异样,他压下了那些许的不安:先离开这片死地要紧。
身后的人想必是有些什么计较,可斛律芮既然不说,秦暮苔也就不问。一场生死搏斗,两人之间已是不同。迟钝的秦暮苔若有所感,却未深思。
不用回头,那个人就在身后。驰骋于天地之间,有一个人可以并肩作战。
每次四目相接,那人苍白的脸上总会露出安慰微笑,让人心安。
然而看着斛律芮的脸色,秦暮苔心中更是担心,不由地催快了马儿,只希望能早日回到生天。
行了十数里,秦暮苔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钝响,他心惊回头,看到了让他心跳几乎停止的一幕:斛律芮从马背上倒栽下来,他的马儿乖巧,一发觉立刻停下步子。不然马蹄踏中斛律芮,那就真可谓是霉上加霉了。
秦暮苔心胆俱裂,扑了过去,见到斛律芮已经睁开了眼,朝他勉强回以一笑:“别担心,我只是一时头晕……”有点脚软……后面的话,斛律芮大侠忽然没什么脸说出来。
秦暮苔心中狐疑,只见斛律芮的脸色更白。明明两人伤势之中,还是自己更重一些,怎么斛律芮却变成了如此模样?
手中一软,斛律芮露出了剧痛的表情。秦暮苔惊觉,朝手下那块异样的地方看去。原来是斛律芮左臂上的伤口是他自己扎的,不知为何,直到此刻还是流血不止。
秦暮苔的心一紧,他终于明白斛律芮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失血过多。
他摸向斛律芮的怀间,厉声问道:“金创药呢?”
斛律芮惨然笑道:“我刚才已经洒过了,一直被血充去,敷不上去。现在却是手软,没力气了。”
看着对方的脸,秦暮苔恨不得直接踢他两脚。怎么也没想到,斛律芮竟会在这关口上逞英雄,这不是自找死路么?
他终于摸出了伤药,将那药洒到斛律芮伤口上时,秦暮苔的手竟有些微抖。斛律芮看在眼中,不合时宜地居然有几分得意和高兴的心思。
可惜,这番心思到底还是被秦暮苔察觉到了,他冷冷瞪着斛律芮,斛律芮立刻乖觉地严肃起脸上表情,表现出了英雄的大无畏。
用药后,才发现原来是伤药已不足。大约这就是斛律芮逞强的原因。秦暮苔见血还是流不止,忍不住咬牙恨恨看着斛律芮,斛律芮见势头不妙,连忙提醒道:“喂喂,这可不是我自己挖的口子,是狼不好……”说到最后,颇有几分中气不足。
秦暮苔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只是把他扯上马背,想了想后自己也上了同一匹马,这才动身。
身前的斛律芮支撑着身体,只是臂膀相触的地方竟有些微凉。秦暮苔暗暗心惊,既想快些赶路,又怕让身前这家伙伤上加伤。心中矛盾至极,想了片刻后,秦暮苔终于加快了速度,并对斛律芮低声说道:“忍着点。”
斛律芮点了点头,拍了拍秦暮苔的手臂,示意放心。
望着身前那人厚实的肩膀,秦暮苔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让他的心直到现在还觉得冰寒。可恨的是面前这人似乎全然无觉,轻贱着自己的身体。
秦暮苔的眉头皱得极紧,双腿一夹,两匹马儿飞快离去。
算了,不管这家伙了,反正一时三刻还是死不了的。
在秦暮苔的忧心忡忡之下,这一行程终于又告一段落。在秦暮苔以非人的方式奴役着那两匹马儿后,原定还需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在半个时辰后终结。当然,马上的另一个人被颠得够呛。
在见到远远的炊烟后,斛律芮勉强支撑的精神首度放松,老实说,他的伤虽然已经停止流血,但是此刻手脚虚软,浑身无力,也算是少有的狗熊之态。看到原定的落脚点,第一个想法是:终于不用再受身后这不精控马之术的人的罪了。
那远远的小部落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秦暮苔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容,第一个念头是,身前这个呆子总算是能止止血了。
35
再回到漠城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两人在那个部落得知最近突然出现了狼患,故而之前他们原定要拜访的小部落在折损了三个壮年男子后,已经全体迁移。最可怕的是,听闻共有三批狼群在这一带出没。斛律芮他们打过照面的那一群并不是势力最大的。
斛律芮在得到这一消息后忧心不已,生怕不远的漠城也因而受损。所以只在当地停留了一天,就打道回府。这一次选择的路与前次不同,两人也更加小心翼翼,好在总算是没有一路霉到底,两人安然回到了漠城。
在听闻狼害一事后,漠城上下立刻行动了起来。牧羊者更加小心谨慎,而有经验的猎手和壮丁则轮番巡逻。几个猎手远远看见狼群后察觉,新发现的狼群背毛偏白,凶悍无比,似乎是传说中第一强大的那一群狼。而它们已离漠城不远。
“真见鬼了!”斛律芮恼火地把皮鞭扔到桌上,皱着眉头看茫然的秦暮苔。
这两天的秦暮苔比斛律芮还惨,所谓旧伤新患,虽然杀狼时堪称英雄,不过等到暴发力过后就显得脸色更白了三分。结果就被斛律芮要求好好疗伤,于是乎他又在焚朱的监督下做起了闲事不管大少爷。
斛律芮闯进来的时候,他正抱着本书坐在窗前看那个远远的湖,那面湖水不似江南烟波浩渺,却是明丽爽朗如同草原女子。刚在出神的时候,就听到了斛律芮砰砰作响的开门声,还有那一声怨气十足的叫声。
这样子的斛律芮一点也不像他所担负着的城主样子,却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少年,紧皱眉头回到家来发脾气的样子。
秦暮苔笑了。
这时候的斛律芮,居然让他想到了自己那个二弟秦朝露。
把书卷放到边上,他问道:“又怎么了?发现狼踪了?”
“嗯。”斛律芮的眉头锁得极紧。
“不是早听说了还有两批恶狼么?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可是今次发现的远比想像中多,估计有两三百匹。原来之前看到的白狼只是小群,尚有大批未发现。久未试过经历狼害,怎么一夜之间多出那么多对手来。”
“野兽之道,我们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呢?”秦暮苔没大理会他,又拿起了书。
“野兽?”斛律芮冷冷哼着,似乎另有所指。秦暮苔回头看他,见他冷然眉目,知道大约还夹着什么不顺意的事情。
他也只安安静静坐着,没去问那个男人什么。要知道斛律芮这人在自己面前露出此般神情,无疑是真把自己当成自家人。可惜身份等外力相压,依然有种种事不足向他道来。
斛律芮抬起头,见秦暮苔淡然眉眼沐浴在阳光之下,脸颊处似镀了一层金,居然有几分耀眼。一时间他看愣了眼,直到秦暮苔转过头来才又惊觉,把自己眼中那一份狂热压了下去。
见鬼!真见鬼!他在心中狠狠骂着。
不是不钟情,只是未见那人,不识心痛而已。
斛律芮又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好几遍,不过脸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此刻,秦暮苔就坐在自己视野能及之处,夏天的风和太阳让他频添一分干净。这个人,怎么会到了草原,怎么会与自己相遇呢?
明明相识短短不足一个夏季,那夏日的阳光却把他刻进了自己心里。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过,他就在身边。
如此想来,斛律芮心中一片明净。
秦暮苔察觉到了对座那人的莫名焦躁,微微蹙眉注视着他,不过斛律芮的眼神只飘移了片刻就又变成了坚定。
那人的眼里有着什么难以言喻的感情,如外面的阳光般透明又温暖的东西。
秦暮苔心中一动,忍不住再度把目光转向室外,看着外面那一脉烟波浩渺。
如此对坐相无语,过了半晌,斛律芮低低说道:“不扰你看书了。”说完就起身离去。
秦暮苔转头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心中为什么会升起一丝惶恐,本能的想躲避些什么。
结果,待到斛律芮离开,忽然又觉得恍然若失:究竟自己刚才想要躲避的,是什么呢?
午间的阳光轻轻移动着,照着那片树林浅浅的阴影。直到树林的阴翳被阳光侵蚀了领地。在两人都看不清楚的地方,某些东西正在悄悄的变化着。
36
之后的斛律芮看来再度陷入忙乱之中,因为连日连夜,秦暮苔再也没瞧见他,只是偶尔从焚朱的嘴里得知他们庄主又如何如何了。秦暮苔这回没拒绝婆妈的焚朱的指指点点,倒算是悉心调养了身体。那天的斛律芮虽没多说些什么,秦暮苔也隐约知道他大约是遇到些什么问题。身体好得快些,或许能早点帮到他。
秦暮苔抱着不失纯洁的念头如是想道。
夜来风动,窗棂处一直响着隙隙的声音,是游移的冷风偶尔路过屋子的声音。
秦暮苔从沉梦中突然睁开眼睛,身体反应着被人盯看着,他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斛律芮沉坐在他的面前。
没有星也没有月,屋内一片暗沉,可是秦暮苔却知道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一定是他。没有理由,毫无原因。
心安定下了,原本准备去抽剑的手平静地掀开了被子。然后秦暮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血腥味。
秦暮苔愣住了,然后看到黑暗中的那一双眸子,冷的让人觉得心头一冷。
所以秦暮苔只是直直坐起来,也不言语。两人只是在那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对视着,而身边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许久,黑暗中的那人叹了一口气,起身打开了窗户。夜色透过半扇窗爬了进来,勾勒出斛律芮伟岸的身影。看着窗外隐隐浮着的树影,斛律芮忽然说道:“你不问我么?”你不问我干了些什么,又为了什么要坐在这里么?
“有必要么?”若你愿意说,自然是早就说了的。
斛律芮怔怔地看着窗外,又说道:“你过来看。”
秦暮苔皱起眉头,不过还是依言过去。外面只看到大风吹着树枝婆娑到妖媚的样子,什么都没有。
“今晚不知道多少树会被风刮断树枝,你会不会觉得这大风无情?”斛律芮没头没脑地问道。
秦暮苔眉头未展,深知对方意在言外,一时却不知道如何作答,最后只是说道:“天地万物造化天成,你我也在其中,叫我怎么回答?”
斛律芮转头微笑:“我这么问你,不是想得到什么回答,你这般回答我,我已经十分高兴。”他突然踏上一步,猛地拥住了秦暮苔。
秦暮苔一怔。
斛律芮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事后完全不掩饰地来找你,我不知道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我知道,从你醒来开始,我一直在惶恐着,惶恐着不知名的东西。
直到,你终于什么也没有问我,依然会站在这样的我的身边,直到……你的话中,用了“你我”。
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
什么样的心思,会让我越来越注意你呢。
这一路,到底是忧还是喜,是福还是祸呢?
斛律芮的心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为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
秦暮苔不安地眨了眨眼睛,此刻的斛律芮让他觉得陌生,但他却无从得知对方的想法。一直以来两人的关系微妙,彼此都明白各自的不同,他觉得斛律芮有几分奸狡,焉知斛律芮是否会觉得他死板而倔强呢?偏偏总有些时候,会觉得彼此或许会理解彼此,而那人,或许值得依靠。即使心底明知道,自己并未完全了解那人。
譬如此刻。
好在斛律芮很快放开了他,夜色里可以看到他居然有几分赧然。秦暮苔皱了眉头看他,可惜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常态,似乎刚才那片刻只不过是秦暮苔一时的闪神罢了。只有隐隐的血腥味不祥地飘荡着。
然后斛律芮又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你……想家了么?”
秦暮苔再度一怔,然后慢慢回答道:“怎么了?”
斛律芮一笑,终于说出了最接近自己此刻想法的话:“你若是想家了,我恐怕得早点送你回去。虽说这段时间漠城是非不断,不过我实在不希望你走。”
秦暮苔心内一热,笑道:“大哥既然这么说了,秦暮苔还能说些什么呢?”
斛律芮同样笑着说道:“听来如此之委屈,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即使留下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了。”
“大哥何必挤兑我。”
“好好好,不挤兑了。不早了,你休息吧。”
“大哥呢?这段时日我看你那边灯火彻夜而亮,若是有什么事情难办,不妨我们谈一谈,暮苔虽然不才,或许还能帮上些忙。”
“不必。我看问题快要解决了。”斛律芮说完这句,就往门外走去。他的语气中有着些含糊之意,让秦暮苔微微皱了皱眉。
直到对方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