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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听说丈夫跟她离婚,另外娶了妻子,她会怎么样?”
麦卡特尼医师踌躇片刻后答道:“这将意味着她跟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也被割断,从而可能推着她越过边缘,把她完全逼疯。”
房间星出现了冷场。亚历克斯身子前倾,双手掩面。接着,他把双手挪开,扬起头来,不无嘲弄地说:“如果一个人要求别人直截了当回答他的问题,我想别人是会跟他开诚布公的。”
精神病医生点点头,脸色严肃。“亚历克斯,我是看重你才认为你刚才那几句话不是说着玩儿的。换了别人,我也不会这么直言不讳。不过,我得补充说明,我刚才的判断也可能不对。”
“蒂姆,做丈夫的到底该怎么办?”
“你这是一般的感叹还是要人回答的问题?”
“是个问题。向你请教。记在我账上好了。”
“今晚咱们谈话不记账。”比亚历克斯年轻的精神病医生微微一笑,接着就边考虑边谈了起来。“你是问:做丈夫的要是处在你这样的地位该怎么办?首先,当然是要尽自己的力量把妻子的病因找出来,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下一步就应该作出决定,而做出决定的依据应该是在他看来怎么做才算公平,才符合双方——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最大利益。不过,在下决心的时候应该想到这样两点:第一,倘若他是个正派人,那么他那种内疚感很可能是经过夸大的,因为真正讲究良心的人总有自责过严的习惯。另外一点是,有资格挤进圣贤行列的人屈指可数,你我这样的人大多数生来就不是当圣贤的材料。”
亚历克斯问:“你不愿再往下说了?不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麦卡特尼医师一摇头。“只有你本人才能作出决定。最后那几步总得由各人自己迈开腿去走才行。”
精神病医生看看手表,从转椅里站起身来。几秒钟之后,两人握握手,道过晚安,分别了。
治疗中心外面,亚历克斯的轿车已经发动,车内暖烘烘的十分舒适。
司机正等着他。
第十章
“毫无疑问”马戈特·布雷肯叫嚷着,“真是他妈的大杂烩,诈骗加谎言!”
她低头看着他,双手叉着细腰,两肘突出,小脸蛋气势汹汹地伸到他面前。这女人体态妖冶,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暗自把她叫作“苗条娘们”。她五官长得匀称,轮廓清晰,下巴尖尖地突出在外。嘴唇虽稍嫌细薄,但是总的说来那张嘴还是挺逗人喜爱的。长得最美的是那双大眼睛,绿色中透出金黄,睫毛又密又长。此刻,这双眼睛正喷射着怒火。
看着马戈特生气时这副精神十足的样子,亚历克斯不由得动了邪念。
马戈特攻击的对象正是亚历克斯从美一商银行带回家来的那一套“键式赊账”信用卡的广告样张,这几张广告此刻正四散摊在他公寓套房起居室的地毯上。屋子里有了马戈特这个人,看着她精力如此充沛,对几个小时前经历了一阵磨难的亚历克斯来说,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一种调剂。
他告诉她:“布雷肯,我料到你不会喜欢这些广告。”
“不喜欢?我唾弃这些东西。”
“为什么?”
她把一头栗色的长发用那种习惯性的本能姿势往后一拢。一小时以前,马戈特双脚一踢,甩脱了鞋,此刻这个五英尺二英寸的女人挺直身子站在那儿,脚上只穿一双袜子。
“好吧,请你看看!”她指着那则一开头就写着“既然明天的梦想今天就有能力实现,你还等什么”字样的广告说:“这是什么?全是骗人的鬼话。真是挖空心思,厚颜无耻!硬要放债给别人!这是设圈套让那些轻信的可怜虫去上当。不管什么人,明天的梦想一定是花大钱买东西。正因为要花大钱,才是梦想!要么眼下就有这笔钱,要么确有把握能弄到这笔钱,不然的话,谁有能力把梦想变为现实?”
“这个主意让人家自己去拿不好吗?”
“不!人家看到这种颠倒黑白的广告会上当的,还怎么让他们拿主意?你们的广告存心就是给这些人看的。他们不识世故,一听别人怎么说就动心,只要看到印刷品就以为这里边的内容准错不了。我知道这情况。在干律师的过程中,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全是来托我代理案子的。
当然,我这个律师当得不好,赚不了钱。”
“咱们‘键式赊账’信用卡的客户跟那些人也许不一样吧。”
“见鬼!亚历克斯,你自己也明白这不是事实。眼下,持有赊账信用卡的恰恰就是那些最没有资格挂赊欠账的可怜虫。这都是你们这些人大吹大擂的结果,就差没上大街把信用卡硬往别人手里塞了。倘若你们接着就这么干起来,我也不觉得奇怪。”
亚历克斯咧嘴一笑。他喜欢跟马戈特过样唇枪舌剑地顶嘴,总是设法不让辩论冷却下来。“我去告诉咱们银行里的人,好好考虑一下你这个意见,布雷肯。”
“我希望别人考虑的是那种夏洛克式的百分之十八的利息,各家银行的信用卡都规定着这样的息率。”
“这一点咱们以前辩论过了。”
“是辩论过。可是我没有听到任何令人满意的解释。”
他针锋相对地发起反攻:“也许你压根儿没好好听。”不论马戈特在辩论的时候样子是可爱还是不可爱,这女人总有办法惹得他发火,因此有时候两人会从唇枪舌剑发展到拳打脚踢。
“我跟你说过,信用卡是一种一揽子式的商品,提供各种各样的便利,”亚历克斯固执地说。“倘若你把这些便利放在一起考虑,咱们定的息率并不过高。”
“如果你是付息的一方,你就会觉得利率高得要命!”
“谁要是不愿付利息,那就别去借钱!”
“我不是聋子,用不着大叫大嚷。”
“那好吧。”
他吸了一口气,暗暗打定主意不让这场辩论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另外,尽管他在驳斥马戈特的某些观点,认为从经济学、政治学和其他各方面看来,这些观点有些左倾,但与此同时,他也发现马戈特的直率言词和那种律师的犀利头脑对他自己考虑问题是不无帮助的。马戈特是开业律师,这位她有机会同那些他无法与之直接接触的人打交道;她为人代理诉讼,主要服务对象是城里无权的穷苦平民。
他问马戈特:“再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怎么样?”
“好吧。”
时近午夜。这是一组供单身男子使用的公寓套房,小巧舒适,陈设豪华。壁炉里刚才火光熊熊。这时,火势已很低了。
一个半小时以前,两人在这儿吃了一顿误了时的晚饭,饭菜是由公寓大楼底层一家上门服务的餐馆送来的。亚历克斯订了一瓶高级的波尔多葡萄酒,那是格鲁阿·拉罗斯葡萄园1966年的出品。
除了摊着“键式赊帐”部广告样张的那一块地方,房间里灯光幽暗。
亚历克斯往两人的玻璃杯里重新斟满白兰地酒,又回到刚才辩论的题目上来:“要用信用卡帐单一到就按期付款,那就不存在付利息的问题。”
“你是说,按帐单如数照付?”
“对。”
“可是,有几个人是如数照付的?多数人图省力,不是都只按帐单上标出的‘最低限度结清额’付款吗?”
“不错,很多人只支付最低限度结清额。”
“而把余下的那一部分转入欠帐。你们吃银行饭的人就希望别人转帐赊欠。不是吗?”
亚历克斯承认:“是的,是这样。话说回来,银行总得设法赚钱啊。”
“我晚上常常睡不着觉,”马戈特说,“老是担心,唯恐银行赚的钱还不够多。”
他笑了。马戈特却自顾自一本正经地往下说:“我说,亚历克斯,成千上万本不该欠债的人因为用了信用赊账卡,如今债台高筑,多少年也还不清。多数情况下,信用卡都被用来买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小铺子里的杂货啦,唱片啦,五金器具啦,书本啦,要不就凭信用卡去吃饭,或者买些小零小碎。他们这么干,部分原因是不明事情真相,部分原因是小额赊账得来全不费功夫。可就是这一笔一笔的小数目,本可立付现金,却日积月累筑成了债台,压得那些做事情不用脑子的人一蹶不振,多少年也透不过气来。”
亚历克斯双手捧着杯子,暖着杯里的白兰地酒。他呷口酒,站起身来,往炉火里添了一块木柴,表示异议说:“你担心得太多啦!问题并没有这么严重。”
但是,在心底里,他承认马戈特的话有些道理。就象一首古老的歌谣里唱的那样,矿工一旦“把他们的灵魂出卖给矿主开的店铺”,一种新的债户阶层就此形成,这些人象患了慢性病,天真地把自己今后的生命和收入统统抵押给“矿上那家够朋友的银行”。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原因之一是信用卡已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小额贷款。过去,谁要是借款过多,银行就会出面劝阻。如今,这些人爱借多少,就借多少,主意全由他们自己拿,而他们又往往会作出一些愚蠢的决定。亚历克斯知道,社会上有那么一些观察家,他们认为信用卡制度导致美国人道德的堕落。
当然,对银行说来,采用信用卡办法代价小得多,而通过信用卡途径赊账借钱的小额贷款客户付出利息之高远非一般贷款可比。事实上,银行的全部息金进款常高达百分之二十四,这是因为接受信用赊账的商号各自还另向银行缴纳一笔钱,数目自百分之二至六不等。
由于以上这些原因,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之类的银行都依靠信用赊账业务来扩大利润,在今后的几年里还将进一步这样做。毋庸讳言,搞信用卡这个办法,起初总要亏蚀相当数目的钱,银行家们常把这称为:
“洗去晦气”。不过这些人心里明白,大笔利润行将到手,比之银行里的大多数其他业务,信用赊账更象棵摇钱树。
银行家们还认识到,信用卡这个办法是通往电子仪器划账过户制的必由之途。这种划账过户制度将在十五年左右时间内取代票据繁多的现行银行制度,使目前流通的支票和存折之类成为T型汽车式的过时货。
“够啦,”马戈特说。“咱俩简直象开股东会议了。”她走到他身边,用亲吻封住了他的嘴。
刚才那一阵激动的辩论,已经煽起了他的欲念,他俩第一次的关系就是这么开头的。过了一会儿,他嗫嚅着说:“我宣布股东会议到此结束。”
“不过……”马戈特挪开身子,顽皮地看着他。“还有点事情没决定下来,亲爱的。就是这些广告。你总不会就这样把它们发到社会上去吧?”
“不会,”他回答说,“我想我不会的。”
“键式赊账”部的广告采用了强行推销术,做得是太过分了。明天早上,他将行使自己的职权,将这些广告一概予以否决。他认识到,自己原来就是准备这样做的,马戈特只不过使他把自己下午的看法进一步确定下来而已。
刚才投入壁炉的那块木柴发出熊熊火光,毕剥作响。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取暖,看着火舌在炉中欢跳。
马戈特把头靠在亚历克斯的肩上,柔声说:“作为一个死气沉沉的老钱商,你这人实在还不坏。”
他伸出手臂搂着她:“我也爱你,布雷肯。”
“真心爱吗?凭银行家的信用?”
“我按头号优惠利率发誓。”
“那就来爱吧。”
他调皮地轻声问:“这儿?”
“干吗不呢?”
亚历克斯美美地吐出一口气:“说得对,干吗不呢?”过了一会,他觉得发泄够了,那种乐趣同白天的精神痛苦真有天壤之别。
又过了一会。两人搂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热和炉火的温暖。最后,马戈特身子动了一动,说:“我以前说过,现在愿意再说一遍:你真是个甜蜜的爱人。”
“你也不错嘛,布雷肯。”他接着问:“今晚不走了吧?”
她常在这儿过夜,亚历克斯也不时宿在马戈特的公寓里。有时想起来实在有些荒唐:两人干吗还分开过日子呢?可是,他就是拖拉着不愿把两人的住所并在一起,总想设法先同马戈特结了婚再说。
“我呆一会儿,”她说,“但是不能过夜。明天一早得到法院去。”
马戈特常出庭。一年半以前,两人正是在马戈特一次出庭大获成功的气氛中结识的。那以前不久,马戈特曾为六七名参加示威游行的人辩护,这群被告在一次要求完全赦免越南战争逃兵的群众集会上同警察发生了冲突。她慷慨陈词,不但为参加了示威游行的被告辩护,并为他们所从事的事业据理力争,为此,女律师声名大噪。案件以她的胜利告终,被告被宣布完全无罪。
几天后,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