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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湾(赵树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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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什么?”“他又说:‘共产党的规定,是不是小党员走社会主义道路,大党员走资本主义道路?’”张永清大声说:“混蛋!这是侮辱共产党!这话是谁说的?”金生叹了口气说:“不要发脾气!这是咱的党员给人家摆出来的样子!”别的组长又都谈了些一般宣传情况,差不多都有和范登高、袁天成两个人有关系的话。金生说:“我看这两个人的问题再也放不下了!”玉梅又补充报告了一下菊英和她讲过的分家情况,就把菊英的分单递给张永清看。张永清是个文化程度比较高一点的人,可是看了看分单上的序文,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便向灵芝手里一塞说:“我这文化程度浅,请你替我解释一下。”灵芝说:“我看过了。这位老古董写的疙瘩文我也不全懂,好在字还认得,让我念给大家听听!”接着她就念出以下的文章来:“尝闻兄弟阋墙,每为孔方作祟;戈操同室,常因财产纠纷。欲抽薪去火,防患未然,莫若早事规划财产权益,用特邀同表兄于鸿文、眷弟李林虎,秉公评议,将吾财产析为四份,分归四子所有。嗣后如兄弟怡然,自不妨一堂欢聚;偶生龃龉,便可以各守封疆。于每份中抽出养老地四亩,俾吾二老得养残年,待吾等百年之后,依旧各归本人。恐后无凭,书此分付四子存据。三子有喜应得产业如下:”接着便念出哪里哪里地几亩几亩,哪里哪里房子几间几间……最后是“一九四二年三月五日,立析产文约人马多寿。中证人于鸿文、李林虎。于鸿文代书。”张永清听完了说:“怨不得疙里疙瘩的!我就没有看见是这个老家伙写的!”青年们都问他于鸿文是个什么样的人。张永清说:“是临河镇上一个老秀才,常好替别人写一些讹人的状子,挑唆个官司,已经死了七八年了。”大家都说不用解释,大体上都听明白了。金生说:“看样子这分单也不是假的。据我估计,可能是那时候老多寿怕斗争,准备和孩子们假分一次家,后来因为不斗争他了他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金生问他们刀把上那块地分给谁了,灵芝说:“分在老二名下。”金生想了想说:“不论是真是假,分给菊英这份地也不坏。我看就那样子好了!”秦小凤说:“我也觉着这份地很好。只要他们公道一点就好。咱们军属们又不是要占人家的便宜的。”张永清说:“可是没有刀把上那块地呀!”金生说:“那个咱们另想办法吧!”玉梅问:“那么我们这一小组这个任务算解除了吧?”金生说:“好吧!明天早起我再和你详细谈!”
  汇报完了,金生宣布党支委留下,其余散会。先走出门来的人说:“咦!下雨了!”灵芝听了说:“下雨好!下了我爹明天就不走了!”金生向魏占奎说:“捎带去叫醒乐意老汉,问一问场上还有没有摊的东西!”魏占奎说:“我们几个人去看一下好了!要有的话,我们自己收拾一下!你们谈你们的吧!”
  金生领着党支部委员们到旗杆院后院找县委老刘去。其余的人,是社员的都到场上去,不是社员的回了家。灵芝虽说不是社员,可是已经和社发生了关系,也跟大家到场里去了一趟。大家见早有人把场上应遮盖的东西都已经遮盖好,知道是张乐意社长早有布置,就都回来了。
  灵芝回到家的时候,范登高老婆早睡了觉,只有范登高独自一个人对着煤油灯坐着。登高问灵芝开的是什么会,灵芝想要是向他实说了,他一定还要问长问短,不如含糊一点,便告他说是团的会。可是登高很关心是不是谈到今天给菊英分家的事,便又问团里讨论什么问题。他这一问,灵芝猜透了他的心事,觉着更不应该和他说实话,可是又不愿意让他再追问下去,便选了个他最不愿意追问的问题回答他说:“讨论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和社会主义道路。”灵芝猜得很准,登高果然不再追问了。
  灵芝睡了,登高仍然没有睡,仍旧对着一盏灯听外边的雨声。他觉得天气也和他作对,偏让他第二天走不了。哪一阵雨下得小一点,他都以为是雨停了,可是仔细一听都觉失望。后来他走到门外向天上望了一下,睁着眼和闭上眼一样黑,看样子好像这场雨要下个一年半载的。就在这时候,院门外有人打门;问了一下,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张永清。他给张永清开了门,永清进来问他要那三张分单,说是支委会要研究一下。他说:“那是调委会的事,支部为什么管得着?”永清说:“人家和咱们的团员闹气,难道党内不应该摸一摸底?”登高说:“好吧!你们能管到底更好!我实在跟人家没有话说了!”说罢便把三张分单拿出来让永清拿走了。
  他送走了张永清,又把大门关上,回来吹了灯,躺在椅背上猜测支部会研究出什么结果来,又想到明天走不了该怎么办,支部说分单是假的该怎么办,是真的又该怎么办,留不住马家刀把上那块地怎么办……想下去没有完。他正想得起劲,又听得有人打门。他摸着走到门边问了一声,是党的小组长。小组长告他说:“你不用开门了!金生叫通知你:明天要是还下雨,早上开支部会;要是不下雨,晚上开支部会。”说了就走开了。登高在里边喊叫说:“等一等!要是明天不下雨,我就得请个假哩!”小组长远远地说:“谁也不准请假!县委有重要报告!”说着就走远了。登高想:“这一下又让他们拴住了!”屋子里已经吹了灯,眼睛已经一点用处也没有了。他慢慢摸到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往下一坐,少气无力自言自语说:“实在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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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还得参加支部会
  四号夜里,登高只顾估计第二天的情况,一夜又没有得睡好觉。天亮了雨还没有停,登高一起来,马有余便来请他。参加马家分家的会议、躲开支部会议,也是登高想出来的办法之一。他以为支部既然要研究分单,这真假问题至少总还可以纠缠几天,而支部会议不过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头天夜里他埋怨天气和他作对,这天早晨却又觉着下雨对他有帮助——因为下雨,把支部会议放在白天开,在时间上才能和马家的分家会议冲突。马有余一来,他很高兴,慌慌张张擦了一把脸便跟着马有余往外走。小聚只怕把自己留在家里,便随后赶上问他说:“要是早饭以后天晴了,要不要赶上骡子走?”登高说:“回头再决定!”再让骡子歇一天,开完支部会再赶上骡子走,也是登高想出来的办法之一,所以仍不肯放小聚走。
  登高到马家一小会,有翼也把菊英叫来了,糊涂涂马多寿、铁算盘马有余、牙行李林虎和范登高,四个人摆好了架子坐稳。范登高用那种逗小孩的口气问菊英说:“研究了分单没有?”菊英说:“研究过了!”“真的呀假的?”“真的!”“嗯?”这一下范登高没有料到,也猜不透菊英的意思。菊英见他怀疑,就又答应了一遍说:“真的!”“你还有什么意见?”“没有了!我觉着还公道!”牙行李林虎说:“好孩子!你是个讲理的!舅舅和你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哄你?哪根指头也是自己的肉,当老人的自然用不着偏谁为谁!地和房子你既然没有意见,咱们今天就分一分家具什物那些零碎吧!你还有什么意见?”菊英问:“牲口怎么分呢?”糊涂涂说:“一共两个驴,一份半个。你要是要大的,别的东西少得一点;要是要小的,别的东西多得一点;完全由你选!”菊英说:“我要入社,半个驴也能入吗?”糊涂涂说:“要入社可以给你折成钱,把钱入到社里让他们再买!好吗?”菊英答应了。
  家具什物他们也作了准备——糊涂涂和铁算盘头天晚上忙了半夜,开出分配清单——马有余拿出单子来,先念了一遍总的,然后念各人名下的,因为念得很快,叫听的人赶不上记忆。自然他们也打了好多埋伏——例如有些箱、柜、桌、椅本来是祖上的遗物,他们却说成了常有理和惹不起的嫁妆;小一点的、不太引人注意的东西,根本没有写上去。念完了,他们问菊英有什么意见。菊英只想早一点离开他们过个干净日子,无心和他们较量那些零碎,便放了个大量说:“只要有几件家具过得开日子就算了,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庄稼人是靠劳动吃饭的!谁也不能靠祖上那点东西过一辈子!给我那么多我就要那么多!没有意见!”李林虎说:“好嘛!你看这有多么痛快呀!”马有余便把菊英应得的那张单子给了菊英。
  登高一想:“奇怪!原来准备要摆几天长蛇阵,怎么会在不够一点钟的工夫里解决了呢?”头一天太不顺利,这一早晨太顺利,他以为都是和他作对。
  为什么这天早晨菊英那样痛快呢?原来这天绝早,金生便叫玉梅向她那个临时小组传达头天夜里支委们研究的结果。支委们的意见是不论分单真假,只看是否合理——是合理的,真的也赞成,假的也赞成;要不合理,真的也反对,假的也反对。支委们都以为这些分单是在菊英的事故以前写的,所以还比较公道;要是重新来一次,不见得比这个强,至于没有刀把上那块地,已经想出别的办法来,不必再让菊英争取了。玉梅跑到旗杆院后院奶奶家里去找菊英,恰巧碰上有翼也来找菊英,就把支委的意见向他们传达了一下,然后又去找登高,可是那时候登高已经被马有余请去,所以菊英知道,登高不知道。
  分家的事情结束了,马家留范登高吃过早饭,李林虎便帮着马有余给菊英清点家具。范登高见没有自己的事了,便辞了糊涂涂走出来,不过一出大门便碰上一些党员们相跟着往旗杆院去,顺路也叫他相跟着走,他再没有什么逃跑的理由,也只好不声不响跟了去。
  支部大会仍在旗杆院前院北房里开。一开始,金生先谈了谈开会的意义。金生说:“这次会议是个小整党会议,可能在一两天以内开不完!大家要耐心一点!”这几句话在登高听起来就是个警报。他历来就怕提“整党”,更怕一连整好几天。金生接着说:“县里原来决定在今年冬天农闲的时候才整,可是有些不正确的思想已阻碍着现在的工作做不下去,所以昨天晚上才和县委会刘副书记决定先整一整最为妨碍工作的思想,等到冬天再进行全面整顿。现在先请刘副书记给大家讲一讲!”接着便是老刘同志讲话。老刘同志仍然从“资本主义道路和社会主义道路”讲起。提起这两条道路,登高就以为是“紧箍咒”——因为一听着管保头疼。他既然抱了这个成见,所以老刘同志讲了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以为不论讲什么,也不过都是些叫人头疼的药罢了。可是老刘同志的“紧箍咒”似乎比别人的厉害,有些字眼硬塞进他的耳朵里去——老刘同志的讲话里有这样的话:“……例如范登高、袁天成就是这种思想、行动的代表!”范登高虽说没有听见老刘同志前边讲的是哪种思想、行动,可是总能猜着指的不是什么好思想、好行动。既然点着了他范登高的名字,以下的话他就不得不注意,只听得老刘同志接着说:“领导大家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是共产党!不愿意走这条道路还算个什么党员?愿不愿带头走这条道路?以前走了没有?是怎样走的?以后准备怎样走?每一个党员都得表明一下态度!特别是在思想上、行动上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应该首先表明!这是能不能作个共产党员的界线!一点也含糊不得!希望同志们都认真检查一下自己!”老刘同志讲完了话,金生宣布说:“大家休息一下,以后就个别发言。今天就是晴了也湿得不能下地,准备开一整天会;明天要是下雨就再开一天,要不下雨白天下地晚上开。”范登高搔了搔头暗自说:“天呀!金箍儿越收越紧了!”
  休息过之后,范登高已准备了一下。县委既然点了他的名,他只得先发言了。不过他这人遇上和自己利益有矛盾的事,总想先抓别人一点错。他说:“话也不用转着弯说了!看来今天这会似乎是为了我才布置的!”这显然是对支委、支书和县委的不满。老刘同志才听了他这两句,就插话说:“我插句话:今天的会,主要的就是要范登高、袁天成两位同志带头来检查自己的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其次才是让其他同志表明态度!我在讲话时候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并没有转弯!不要误会!登高同志谈吧!”范登高只想倒打一耙,所以准备的是另一套话,并没有准备真正检讨错误,现在听老刘同志明白指定要他检查思想,他便惊惶失措,一时找不到话讲。隔了一阵,他找到些理由,便说:“当初在开辟工作时候……”有个老党员站起来说:“你拉短一点行不行!在开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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