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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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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母亲今天却有些出格。当着这许多的亲戚晚辈,竟然提起这等莫名其妙的事来。他使了眼色,叫潘小百陪母亲上楼,没有奏效。他正想不得已自己出马哄老太太住嘴,母亲却突然间爆出更惊人的信息,一个有名有姓的外国人,而且相遇的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 
  苏和有点蒙了。 
  母亲除了父亲之外还有别的男人,让他一时目瞪口呆。可是苏和毕竟是苏和,从中国到美国从职场到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他对自己最大的自信就是,什么时候都晓得进退。他就站起身来,朝母亲走去。 
  苏和隐忍地站起身来,还是碰翻了手边的茶杯。他绕过桌子和桌边的人,看见所有的头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动,感觉到他们目光如炬。 
  那目光烧灼着他。苏和在那样的烧灼中朝母亲走去的时候,心里叫她冤家。他小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叫他的。现在倒过来了,他突然明白了老小孩是什么意思。他想:冤家,你就是找旧日情人,也别这么叫我下不来台呀!他是不需要捍卫父亲的,他要捍卫的是他和母亲在所有晚辈面前的尊严。那个父亲,在他抛弃了他们母子独自逃命去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从生命中抹掉了。 
  苏和于是想起往事,极不情愿地。那样的往事叫他这只有几步之遥的行走变得沉重不堪。 
  他是独子,父亲撇下他们母子去台湾那年,他12岁。他记得父亲的名字,苏家驹,字振涛,在那时候的北平是满有些名气的。他记得上小学那年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将他拦在皇城根下要钱,他就是用满腔的奶声奶气叫出了那个名字:我爸是苏振涛! 
  苏振涛,一个多么响亮的名字,在他幼小的心田里如一棵大树般耸立过的。他原本立志要做父亲那样的人,当一个横刀立马剑胆琴心的将军。可是突然间,大树倒了。就是那一年,北平在隆隆的炮声中迎来一个又一个不祥的早晨的时候,大树倒了。 
  父亲走了。很长时间苏和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很长时间他都悄悄地盼望着那个身影的出现。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盼望,暗暗的,绝不张扬,极有耐心的。因为他不想惹母亲。因为被惹着了的母亲是很吓人的。他就忍耐着,直到街上的混世魔王们再次向他挑衅。 
  他已经是中学生了,他生得神清骨秀鹤立鸡群,却不够健壮。那帮小流氓将他围住的时候叫着:苏振涛他儿子!打丫的!不拿钱就打丫的!他老爹早他妈没影了,看小丫挺的还神气什么!苏和一边出拳,一边叫道:我苏振涛的儿子就不能便宜了你们这帮狗崽子!人家就笑了,一群比他大不了多少吊儿郎当的小子坏笑成一团说:狗崽子?!谁是狗崽子?你他妈二房养的才是狗崽子!报上都说了,你那天大的老子早跑台湾去了,谁不知道啊? 
  这一次流血斗殴被学校当局追查,苏和始终一言不发。女校长看着这个双眼血红目光如狼牙关紧咬的男孩,无奈地摇头。她体会了他心里的苦,没给他处分。 
  苏和从此不再提那个名字。他才知道没有了太阳的照耀,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可是他决计让自己在暗夜里活下去,活下去而不需要太阳! 
  是的,不需要!很多年他对别人的询问都只有那几个字:我跟我妈,挺好的。 
  这会儿,苏和来到母亲身后。他俯下身,双手环住母亲的肩头,轻声耳语。他的手在这时迅速移到母亲的腋下,将这个只有一米五几的娇小身子轻轻向上一提。 
  餐桌边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潘小百和长女百合赶过来帮忙。 
  闻老太太火了。 
  她火了,可她的身子已经被儿子提了起来,一只脚几乎离了地,她挣扎了一下却绝无逃脱的可能。万般无奈之下,她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儿子的脸上! 
  那一声是很响的,脆生生的让人听着就提神儿。 
  闻老太太自个儿也叫那声音震得浑身一激灵,她同时感觉到儿子的手松开了,她想象得出67岁的儿子恼羞成怒的样子,她看见对面的人个个呆若木鸡! 
  86岁的闻心眉深吸一口气,坐下。 
  你一下子就能明白苏和的神清骨秀是从哪里来的。这个美丽的老女人——能想象么?一个86岁满头白发的老太婆仍能让你想到女人二字,那该是怎样的光景——她的脸上居然没有什么色斑,白皙而且绯红着,跟她的手形成鲜明对比;眼睛周围是有一些深纹的,而脸蛋却依然丰润。她端坐着,腰板挺直,头微垂,颈部与头部形成一个优雅的角度,没一丝杂质的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就那样,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像全然脱离了这个世界,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之中。 
  人们都静默着,个个目不转睛,所有人都看见了老太太颊上的绯红,不祥的,让人忍不住替她那86岁的心脏担忧。连路易玛丽海伦都撇下手中的电子宠物,半张了粉嫩的小嘴,等着太奶奶再次抡起巴掌。他们知道太奶奶生气了。太奶奶是从不生气的。他们想起妈妈说的话——不轻易生气的人生起气来是很厉害的。他们不明白的是,被打得那么重的爷爷竟然不哭。 
  你们准以为我疯了。 
  众目睽睽之下,闻老太太抬起头。她缓缓地抬起头,将绯红的脸扬起来对着所有人。告诉你们我没疯。我这一辈子全听了别人的安排了,今儿我要自个儿做回主了。 
  闻老太太说着回过头去。她觉得头有点晕,脸上烧得很热,眼前昏花。她有些后悔刚才不如就势让儿子把自己送上楼去得了,可是她还有话要说。她就回头找儿子。 
  你们帮我算你们有良心,你们不帮我,我就自个儿来!她一边转动着越来越沉重的头,一边听见自己这样说。她没找到儿子。儿子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还是长孙女百合有办法,她走到奶奶身边说奶奶我们帮您找,我们不帮您我们成什么了?这么多年您一个人多不容易,我们也希望您找到他啊!明天,明天我就给《纽约时报》打电话。现在咱们上楼去吧。百合说着连拉带哄地将老太太从椅子上拥起来。 
  闻老太太的脸色立时缓和多了,她一边将整个身子靠进长孙女的怀里,一边微喘着说:就是百合不让我着急。就是她知道我的心。 
  除了百合,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难堪之色。对,不难堪的还有路易玛丽海伦,她们对大人们这场冗长的游戏已经失去了兴趣,又开始摆弄电子宠物了。 
  于是,头重脚轻的闻老太太便在电子宠物尖细的叫声中上楼去了,临上楼梯的时候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大便了!他们喊,这玩意儿大便了! 
   
  2 
   
  自从除夕晚宴上提了寻人广告的事把全家吓傻,闻老太太就病了。几天来,她除了喝点稀粥之外,什么也吃不下,搞得儿子儿媳诚惶诚恐,支使新来的女佣一天往她屋里跑十趟,吵得她不得安宁。其实她知道自个儿没病,只是累了。那天,她为自己接近尾声的生命所做的最后一点努力,使她86岁的身心在极度兴奋之后陷入疲惫。她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脆弱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次闻老太太是有些反常的。若是往常,即便真的病了,她也会安慰儿子,告诉他她没事的,就会好的,还会为了让他开心而强撑着吃下一点东西。可这回,她一直闭着眼。明明听见儿子的脚步声,明明听见他轻声地叫妈,明明嗅到了他那熟悉的味道,甚至他的两个手指已经按在她右手的脉搏上了,她也不肯睁眼。 
  她是在生儿子的气呢!为了那天他对她的态度,她从来不肯接受的事实——那么大的事,儿子竟然不以为然!而且,他竟然敢要挟她!谁也没听见,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俯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是什么话。谁也想不到的。连她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 
  他说:妈你上楼去,不要在这里出丑行么?! 
  他用哀求的口吻说出这么刻毒的话,叫她立时气冲丹田。她就打了他。其实她也不是为了这句话打他的,她是要甩掉他的手而又甩不掉才打了他。一辈子她都没打过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躺在床上,闻老太太在心里劝慰自己:你已经86了呀,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还要别人对你怎么样呢?可是儿子,儿子怎么是别人呢?这样一想,她便立即又兴奋起来,委屈起来,不平起来。 
  她于是真的病了,病得还不轻,整日昏睡。其实,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整日昏睡完全是因为夜里不睡的缘故。 
  夜里她看书,各种各样的期刊小说什么的,中英文的都有,当年在教会学校的英文底子依然可以让她顺利地读完一篇小说,只是有些时下流行的说法叫她觉得莫名其妙。她觉得现在的小说不如从前的好看了,她所说的从前对一般人来讲相当久远,应当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事了,对她,却恍如昨日。所不同的是,昨天的她是一个热衷于理想人生的浪漫青年,而今天的她,已经老朽不堪。 
  真奇怪,她整夜整夜地看,却全不记得看了些什么;而白天昏睡中的梦境却越来越清晰。很多年了,她总是重复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骑马。马儿飞快地跑,她的心里呀很开心很痛快简直豪情万丈一般的!她梦见自己年轻而轻盈的身体被马背有节奏地抛上抛下,她甚至梦见每一次身体接触到马鞍时的感觉!她简直有些忘乎所以了!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了?可是突然间,她发现情况不大对头,马儿狂奔着的既不是宽广的大地,也不是人工的跑马场,竟是一条狭窄的街道,拥塞着世上一切可以想见的绊脚石的街道!马儿却陡然高大起来,在那个已经容不下它的空间里疯狂地张开四蹄,横冲直撞。她的心里恐惧起来,想喝住马儿,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想拉紧缰绳,双手却软得不行。突然,眼前兀立出一座庄严而辉煌的建筑,多像从前她常去看戏的上海大戏院哪! 
  马儿就朝那戏院冲去! 
  她吓得要死,浑身紧绷,冷汗淋漓,只听轰的一声,马儿载着她撞了进去! 
  哇,剧院里灯火辉煌,宾客满堂,好戏正要开场。 
  可是,马儿却丝毫不肯放慢脚步,反而越发狂野地——一跃,就上了舞台! 
  人群霎时间炸开了一般,她简直窘得不想活了!就在此时,一个人抓住了马缰,死死勒住马头!马儿扬蹄嘶鸣着,却终于被他制服了。 
  她伏在马背上,看见他。 
  他们离得那样近,可他的脸却是模糊的。突然,像是从浓雾中浮现出来,她看见了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如秋天的海水,安静地望着她。 
  是他?竟然是他么?这念头雷劈一样地击中了她,叫她一时间乱了方寸。 
  她喊他的名字。她当然要喊他,她已经找了他那么久呀!可是忽然间,鼓乐大作,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红布将她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 
  她看不见他了,连一点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有鼓乐。 
  红布被掀开了——一个戎装的男人,年龄不小了,却面貌清秀,温情地看着她。从他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那副样子,叫她羞愧难当。她看见自己裹在一件花团锦簇的缎子旗袍里,头上插了粉红的花,刘海在额前齐齐的一排,两个脸蛋儿被胭脂和香粉涂得像上了一层腻子;她看见自己被那军人牵着手——她现在知道那便是她的丈夫了——朝门外走去。 
  人们喧哗着,像是在朝他们贺喜。她跟着人流出了门,全然忘了丈夫的存在。她像在急于寻找什么。 
  人们如潮水般从她的两边退去。灯熄了,所有的灯都熄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一下子着急起来! 
  她是有家的,既然结了婚,总该是有个家的。她突然想起自己根本就没来得及问一下丈夫,家在哪里。 
  闻老太太猛然惊醒,发觉背上湿冷一片。她睁大了眼,死盯住天花板,跟每一次噩梦过后一样,等着自己从梦境中浮上来。她浮上来了,像一条深海里死去的鱼,经过一些漫不经心地摇摆着的水草,慢慢浮上来。所不同的是,她还在呼吸。 
  劳伦斯,她在心里喃喃着,劳伦斯…… 
  她微笑了。笑容像一朵绽开的雏菊,将细密的花瓣画满她的眼角脸颊,无数条皱纹在微笑中渐渐绽放开去。 
  劳伦斯…… 
  不可救药的!跟每一次陷入回忆一样,她在心里这样责备自己。可是她仍然要陷进去的,不可救药无可挽回义无返顾地陷入那70年前的回忆里去,像一只沙漠上的骆驼,在无尽的旅程中默默地反刍。只不过,她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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