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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太主府内,一片萧条。窦太主昏昏其目,行将死去。皇太后带几个宫女进来。窦太主迷迷糊糊地叫道:“董郎,主人翁,是你来了吗?”
皇太后摇了摇头。“姐姐,是我,我是太后啊!”
窦太主睁开眼睛。“嗯?太后?对了,你叫王志。你说,我的董郎呢?”皇太后伤心地说:“姐姐,人死了不能复生,你还是好好地保养吧!”
窦太主失去了控制。“不!我要董郎,你还我的董郎!别以为你是太后,不还我董郎,我就 揭你的老底!我知道,你这太后是怎么来的!”
“姐姐,王志不忘姐姐的大恩大德。”
“哼!你是太后了,可我连董郎都没了;你儿子,当了皇帝,我女儿却被打入了冷宫。王美人,你对得起我吗?”
皇太后闭上眼睛。“姐姐,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妹妹遵命就是。”
“那好。王美人,你还真有点良心。阿娇的事,你也作不了你儿子的主,我们认命啦。”“姐姐,还有别的事么?”
窦太主气愤地说:“有!我死了,要两个人陪我一道去死!”
皇太后一惊:“哪两个?”
“第一个,就是东方朔!”
皇太后大惊:“啊?”
“怎么,你心疼啦?”她咬牙切齿地说:“东方朔,都是这个东方朔,坏我好事,杀我董郎 ,我要他偿命!”
“这……。”
窦太主不管她,接着说:“还有一个,就是韩嫣!”
“韩嫣?”
“是的,是韩嫣。没有他,也不会有我的董郎。没有他,也不会有长门宫,我的阿娇,也不至于这么惨!我要他到地狱中,再去偿还我们娘俩的债!”
皇太后想了想,慢慢地答道:“姐姐,那东方朔,是个什么都敢说的人,到地狱里,他要是 什么都不怕,讲出些过去的事来,恐怕也是给你添乱啊!”
窦太主睁开眼睛,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不要他,不要他!那我就要……小嫣子…… ”说完,她昏迷不醒。
皇太后露出一点笑意。“是的,早就该打发小嫣子了。姐姐,我就满足你这个心愿,也算报 答了……”
钟粹宫中,卫子夫正在生产。武帝着急地等在卧室之外,韩嫣在他身旁。皇太后拄着拐杖走进来,高兴得颤颤巍巍。
武帝吃惊地:“母后,您怎么来了?”
皇太后并不回答,她指了一下韩嫣,“他来这儿干什么?”
武帝忙说:“小嫣子,还不退下!”
韩嫣惊恐地退下。
太后叫道:“彻儿。”
“母后,彻儿在。”
“你岳母她不行了。”
“彻儿已经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是……韩嫣告诉我的。”
太后“哼”地一声:“这个妖孽,他知道得也太多了!““母后,您?“太后说:“他自行宫刑,迷恋男人,像小妾一样侍奉男人,不是妖孽么?宫中的事,不论在 哪里,他先知道,不是妖孽么?”
“母后,您为什么这样讨厌韩嫣?”
太后说道:“论才智,他无法比东方朔;论忠诚,他不如所忠;也只有一个董偃,能和他相 提并论!”
武帝解释道:“母后,可他自小和儿在一起,如影子随形。”
“坏就坏在他像你的影子!有什么样的影子,就会映出什么样的人来。彻儿,你要做千古一帝,难道要后人从这种不男不女的影子上,来诋毁你么?”
“母后,儿……”
里面传来卫子夫凄厉的叫声。
太后说:“我要进去看看。有娘在身边,她和孩子就会平安!”
武帝有点不以为然,也要跟随母亲进去。
太后用拐杖一挡,“女人的事,你不能进去!”
武帝只好在外边等候。皇太后进去片刻,里面就传来婴儿的哭声。
武帝急切地冲进去,只见太后手中托着个男婴,喜极而泣。
武帝惊喜地:“母后……”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皇太后举起那男婴,“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个男儿,男儿!他比你生下来时,还要大一些呢 ,瞧,他多漂亮!将来,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武帝热泪盈眶,跑到卫子夫床前,双手捧着卫子夫的脸。“子夫,朕谢谢你,谢谢你!等这 孩儿百日那天,朕要立你为皇后!”
卫子夫幸福地笑了一下,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司马相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他口中不断地叫唤着:“水,水!”
卓文君拿过一大碗水,给他喝了一口,他就不喝了。
司马相如感到浑身乏力。他想坐起来,可是怎么也直不起腰来。转过脸来,看看卓文君为 他弄到书房来的许多书简,他想笑,但笑不出声来。他把目光盯住离自己最近的两大捆竹简 ,那是他最得意的《子虚》《上林》赋。我司马相如因为写赋而得到皇上的赏识,容光焕发 地走进长安;也因写赋而受得东方朔的嘲讽,进而智者不耻。子虚乌有的事情,为什么皇上 会相信呢?辞赋中的上林苑,为什么皇上要拿它当真呢?好在上林苑后来由东方朔监造了, 没有花费那么多的钱财,可是,听说东方朔在那里练起了兵马。东方朔啊东方朔,你为什么 就那么顺,比我年龄小得多,却能很早地知遇皇上,还能够摸透皇上的心理!难道就是因为 你除了文辞以外,还懂得兵书、剑法么?司马相如啊,你小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学学击剑,而 偏偏喜欢养狗呢?狗你后来不养了,为什么不投笔从戎呢?当今的皇上虽然喜爱文辞,可他 更偏爱韬略和武功,听杨得意说,他想百年之后被谥作武帝!不错,文韬武略,这四个字是 历来圣君都奉若圭臬的,可我司马相如只沾着一个“文”字,“韬略”和“武”与我风马牛 不相及。可那东方朔,他辞藻赶不上我,可他的意思比我深刻;其他方面,我远远不敌他啊 !他是我的第一个知音,也是将我带到长安的恩人,还是我夫人卓文君所最信赖的朋友; 同时他也是我的对头,我事业上的挡道者,我情感上的敌人!这些都是天意,天意啊!他东 方朔得齐鲁之天,齐鲁山少,多为平原,那里的天地比起山高峰险的蜀郡来,可能会厚出许多来,所以他得天独厚?最让我司马相如困惑的,还不在此。蜀郡山川奇特,孕育出繁富的词藻,我司马相如自当铺张扬厉,而这一点不是皇上最喜欢的么?他东方朔所生所养的平原,平淡无奇,可那种平淡无奇,怎么会造就出他那种波澜迭起、诡谲奇峭的风格?尤其是他那天生一份幽默,一份让人时刻想笑却又心情沉重的幽默,一种让你在欣喜之后心底发毛的幽默,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司马相如也曾熟读漆园小吏庄周的书,觉得那是些荒诞不经之言 ,怎么到了东方朔的嘴里,这些怪诞的东西便可登上大雅之堂了呢?对了,《离骚》,屈原 的《离骚》!我少时也是百读《离骚》而不厌,然而却觉得屈原有时不识时务。识时务者为 俊杰,我司马相如要的就是识时务!放弃养狗,去写辞赋,这是识时务;到梁孝王那里作门 客,结识老辞赋家枚乘,这便是识时务;梁孝王谋反事发之前,自己就回到成都,还是识时 务;到成都后甘为王吉刀笔吏,也是识时务;来到长安不久,便向皇上献《上林赋》,归根 结底,还是识时务啊!可那东方朔和屈原一样,有时是很不识时务的,可他偏偏能让皇上信 赖!皇上啊,皇上,你不是我的知音。你远远地从成都将我召来,只不过把我当个能写大块 文章,帮你吹嘘,帮你粉饰太平的辞客!你比我司马相如还虚荣,比我司马相如还好女色。 你放着一个华贵雍荣的陈皇后不要,偏偏与出身贫寒的小家碧玉卫子夫混迹一起,真是不可 思议!难道你羡慕东方朔一年一个的美人么?可他却是一年一换,弃之若履,那是我司马相 如所最不耻的!若是卓文君愿意,我真想把琴施褒接回家中,可是……卓文君啊,卓文君,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你离开那么富有的一个家,跟我这个穷光蛋,还当垆卖过酒,还为我 而作《白头吟》,还为我治疗从妓院里惹回来的脏病,还为我昏倒在琴施褒的外屋里。而我 得了消渴症,你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关心我,照顾我,不惜倾家荡产为我寻药延医。这样的 知音和知心人,到哪儿找去啊!只怕我一走,就更苦了你!好在我受陈皇后之邀,为她写了 《长门赋》,一千两黄金,不,一千一百两黄金,皇上还赐给一百两,虽说已经用掉一半以 上,但还剩下的四百五十三两,足以让你安享晚年的了!陈阿娇啊陈皇后,我为你写的那篇 赋,确实是尽了力气的,我没白白地拿你的金子,皇上看了那赋以后,便兴冲冲地到长门宫 去找你,那便是最好的证明!可是你的手段也太一般了,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劝你再花一百 两黄金,让那个琴施褒来教教你,哪怕你学上一半,皇上也能被你留住!女人啊,女人,说 你们是男人的一半,不仅你们在睡觉时、在生孩子时才是男人们的一半,你们作为男人的脸 面时,有时是男人的大半!你陈阿娇要是知道这一点,多让着点皇上,多给他些面子,这皇 后的位子,谁能够撼得动?你要是能明白这一点,你会死而无憾的!你看我的卓文君,她有 时虽然不被我当作那一半,可在长安城里,在文武百官之中,在皇上那里,尤其是在东方朔 那里,她是我的大半!文君啊文君,那天我给你说,我死后你就在家中赋诗弹琴度日,千万 不要出门,那不是我小气,是因为我太在意你啊!你一出门,准往东方朔那儿跑,那样不行 !东方朔比你小好几岁,他是个花花肠子比谁都多的人,是一个身边离不开女人、却又是一 个最看不起女人,最能让女人伤心的人!你知道么?他家中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老婆,听说 不久皇上就要把她接到长安来了。你斗不过她!啊……啊……司马相如,你昏头了么?天要 下雨,娘要嫁人,你两脚一蹬,又管得着么?文君答应过你,她今生今世只和你一个在一起 ,你有理由不相信她么?她要是想离开你,当你开酒店时,就可以离开;当你下身染病时, 她可以离开;当你泡在琴施褒的青楼之中,她也可以离开;当你病入膏肓时,她更可以离开 !可她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啊!你还如此猜忌,不是太没良心了么?还是想想你自己的后事吧 ,你远离蜀郡家乡,死后还能回去么?那片山水培育了你这难得的人才,让你出尽了风头, 却也让你吃尽了苦头!你就把骸骨留在长安吧,长安是你的梦!可是长安哪块地方是最佳的 栖身之所?毫无疑问,是茂陵!那是当今皇上的墓地,皇上还没下葬,会让我埋在那里么? 皇上还喜欢什么山呢?我最好能埋在皇上最喜欢的,定能成为圣山的地方!对了,天下名山 ,首推泰山。五岳独尊,秦始皇都要到那儿封禅,上告天地,下祭鬼神。如今的皇上,他也 是个笃信神仙的人,他会比我司马相如还害怕死,他会到泰山封禅去!何不在泰山上做文章 呢?——不行,泰山在齐国,那是东方朔的家乡!苍天哪,你怎么那么偏袒东方朔啊!偏偏 泰山长在他的故乡!皇上将来带着千军万马,东下泰山,肯定会拉着东方朔去!司马相如啊 ,司马相如,你为什么早没想起来,写一个《泰山封禅赋》呢?那样皇上定会喜欢!还来得 及,赋写不成,我可以以写一篇书信,提醒皇上,让他别忘了大功告成之后,到泰山封禅! 那样,皇上在登上泰山之巅时,准能想到我司马相如的好处,准会下一道御诏,追封我的献 书之功。够了,这就够了!人活的时候,不能让圣主引为知音,死了之后,能让圣主在最辉 煌的时候还想着,那就足矣!对了,司马相如,你昏了头!你不是已经写好了一封书简了么 ?还没捆起来呢!你怎么就忘了呢?想到这里,司马相如睁开了眼睛,只见卓文君在他的身 旁,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两只眼睛虽然无光,瞳孔之后却在寻寻觅觅……
“文君,听说……皇上派人来……找我了?”
“是的,皇上生了太子,想让你再写一篇辞赋呢。”
“恐怕……我……写不成了……”
“相公,别这么说,等病好了,写,还是来得及的。”
司马相如的手颤抖着,摸向文君。“文君,我……写了那么多的辞赋,皇上只喜欢……《子虚》……《上林》……我不该去写《长门》……”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要想这些了,还是养病要紧啊!”
“文君,……今天的圣上……将是千古留名的……有为之君……可惜我,看不到他的……辉煌了。”
卓文君宽慰他说:“相公,你这后半生,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