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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凡是不断追逐快感的心,无可避免终将面对它的阴影及痛苦。即使我们只追逐快乐而躲避痛苦,这两者仍然是无法分开的。
为什么人心总是渴望快感?不论我们做高尚或不高尚的事,老是挟着快感的暗流?为什么我们会悬在快感的危绳上受苦牺牲?快感到底是什么?它是如何进人我们的生命的?我不知道你们之中有没有任何人问过自己这些问题,而且能追踪它的答案一直到尽头。
快感是经由四个阶段产生的,也就是知觉、感觉、接触及欲望。例如,我看到一辆漂亮的汽车,于是得到一种感觉,由看见生出某种反应,然后我触摸它,或在想像中触摸它,接着,便生出想要拥有它,而且想借着它来炫耀自己的欲望。 或者,我看到一朵可爱的云彩、衬着蓝天的高山、春天里的一片嫩叶、壮丽的山谷、灿烂夺目的夕阳,或是一张动人的脸庞,聪慧、活泼、丝毫不匪呢害羞。我以极其愉悦的心情望着这些景物观赏到忘我的地步,只留下了纯粹的美—也就是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间题、焦虑及痛苦都置之脑后,只剩下那令人赞叹的景物。我如果能以如此喻悦的心情观赏它,事后立刻把它忘掉,就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反之,我的心念一进入,问题就来了。我的心智回想所见的景物,怀念它的美好,于是告诉自己,我想再多看它几回,这时我的念头就开始比较、评估,然后做了决定:“明天我还要再来看它。” 那原本只带来刹那喜悦的经验,便借着意念延续下去了。
性欲或其他欲望也类似于此。欲望本身并没错。这种反应十分正常,如果你用针刺我一下,除非我全身瘫痪,否则我一定会反应。但是当念头一闯进来,这份愉悦的滋味就转化成快感了。念头不断想重复这种经验,重复愈多次,就演变为一种机械化的惯性反应;想得愈多,快感就愈加重。意念通过欲望创造并维系快感,使它延续不断。因此我们可以说,对美好事物的欲求反应本来极其自然,但是念头扭曲了它,念头将它变成记忆,而记忆又借着不断地想念而得到滋长。
当然,记忆在某一种层次上也有它存在的必要。缺少了它,日常生活几乎无法进行,它在自己的领域内,必须发挥功效,但是在某一种心智状态中,它是没有什么容身之地的。一个不被记忆麻痹的心,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
你是否注意过,如果你以全副心神与某物相应,事后你不会有太多的记忆?但如果你没有付出全部的心力应对某些挑战,就会产生矛盾挣扎,由此又衍生出困惑及苦乐的感受。这份挣扎强化了记忆,其他的记忆又来助长此记忆,于是这个记忆群便成了生活中各种反应的主使者。凡是来自记忆的东西都是陈旧的,因此其中没有自由。意念之中根本没有所谓自由这样东西,那全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妄想。
意念只是记忆、经验及知识的反应,毫无创意可言。正因为它是陈旧的,所以你在刹那间看到及感受到的愉悦和震撼,也变得陈旧不堪。你只能从陈旧的而非崭新的经验中引发快感。在崭新的当下,根本没有时间的存在。
因此,如果你能观看所有的事物—一张脸庞、一件印度纱丽彩衣、在阳光下闪烁的水面或任何使你愉悦的事物,而能不让快感渗人,也就是说,如果你能观赏它们,而不期望重复这个经验,那么痛苦及恐惧便无从生起,而只剩下了无可言喻的喜乐。
好好观察你自己,你会发现,就是这种想重复快感的需求,才不断带给人挣扎及痛苦,因为它绝不可能和昨天的感受一样。不只是你的美感需求,甚至在心灵本质上,你都拼命想重复同样的愉悦经验,结果却因为没有得到满足而伤心失望。
如果你的小小快感没有得到满足,你会怎么反应?如果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通常会变得焦躁、嫉妒和怨恨。你想喝酒、抽烟、满足性欲或任何需求却不能满足时,你可曾注意过当时内心的挣扎?那种种现象其实都可以归结为“恐惧”两个字,不是吗?你害怕得不到自己所要的,也害怕失去自己所拥有的。譬如某个跟随你多年的信仰或理念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或生活动摇了,你难道不害怕完全失去支柱吗?那份多年来带给你满足和快感的信念一旦被撤除,你会落得进退失据,因而感到空虚害怕,直到你找到另一份信念、另一种快感为止。
对于我来说,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正因为它如此简单,我们才不愿意重视它的单纯,我们常把每件事都搞得太复杂了。如果你的妻子移情别恋,你会不会因嫉妒而愤怒?你难道不憎一恨那名勾引她的人吗?其实这些反应不外是一种恐惧,你只是害怕失去那位终身伴侣所带给你的快感,以及某种因占有而产生的安全感和保障。
你既然已经明白只要一开始追逐快感,就有痛苦相随,而你还是甘心如此,那倒也无妨,只要你不是迷迷糊糊地陷在里面就好。如果你想要停止对快感的追逐(其实也就是停止痛苦),你栽必须全神贯注于决感的形成,但是不必效法出家人或苦行僧的禁欲,你应该正视快感的整体意识及其价值,然后才能享有生活的喜悦。喜悦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当下直接的感受,你一去想它,它立刻转为快感。所谓“活在当下”,就是在刹那间领会其中的美及喜悦,而不眷恋它所带来的快感。
第五章 告别恐惧
在继续这番谈话之前,让我先问你:生活中最基本而始终关切的事是什么?如果撇开那些拐弯抹角的答案,直截了当地面对这个问题时,你会怎么回答?
难道答案不是“我自己”吗?如果我们够诚实的话,大部分人都会如此回答。我关心我的发展、我的事业、我的家庭、我所住的那一小块天地,我想要争取较好的职位、享有更好的特权等。我们大部分人主要的兴趣都在自己身上,这个假设应该是非常合乎逻辑的。
也许有些人会认为我们不该对自己有那么大的兴趣,我却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我们很少有人敢诚实地承认罢了。即使我们敢承认,仍然难免带有几分愧疚之情。总而言之,一个人基本上是关心自己的,因为各种传统或理念,却又认为不该如此。但是一个人怎么“想”并不是关键所在,那只不过是一些概念和想法而已,事实的真相是:人基本上永远是对自己最感兴趣的。
你也许会说,帮助别人比为自己着想更能带来满足。那又有什么差别?你所关心的仍然是自己。如果帮助别人能带来更大的满足,你关心的仍然是那件事能否带给你更大的满足。为什么要把意识形态扯进来?为什么要制造矛盾的想法?为什么不说:“不论在性行为、帮助他人、成为伟大的圣人、科学家或政治家的追寻之中,我真正想要的就是一种满足。”它们都是相同的过程,不是吗?我们所要的就是一种满足感,不论它所展现的方式是明显的,还是细微的。我们声称自己是在追求自由,主要是因为我们认为自由能使我们得到各种美好的满足感,而最终的满足当然是“自我实现”这种怪异的想法了。我们如何能在本来就没什么不圆满中去寻找圆满?
我们大多数人都怕成为无名小卒,总想在社会地位上寻求满足,因为我们的社会就是如此现实,有地位的权贵就备受尊崇,没有地位的人就被踢来踢去。世上每个人都想在社会、家庭中争一席之地,甚至还想坐在上帝的右边,这个地位还必须是众人共同向往的,否则就算不上什么地位了。我们似乎必须永远站在舞台上。由于我们的内心经常陷人痛苦和不幸的漩涡中,因此外在如果能受人重视,就算是最大的安慰了。这种对地位、权势的追求,希望在某方面被社会视为卓越的心理,都不过是一种驾驭他人的欲望。这种欲望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侵略性。圣人想要以他的德高望重来获取社会地位,那种侵略性和院子里到处啄食的小鸡有什么两样?造成这种侵略性的原因何在?不就是内心的恐惧吗?
恐惧是生活中最大的问题之一。陷人恐惧的心,通常是困惑而矛盾的,因此必定会变得凶暴、扭曲而充满攻击性,但是它又没有勇气挣脱旧有的思维模式,于是就变得极其虚伪。除非我们从恐惧中彻底解脱,否则我们只有继续追逐最高的目标,制造出各种神抵来解救我们脱离黑暗。
我们活在如此腐败而愚蠢的社会,从小接受的全是鼓励竞争与制造恐惧的教育,因此,我们全都背负着莫名的恐惧,就是这可怕的东西使我们的日子变得乖僻、扭曲而阴沉。
身体的恐惧是由动物性遗传而来的自然反应,我们此处所谈的乃是心理上的恐惧。惟有先了解那根深蒂固的心理上的恐惧,我们才能对付动物性的恐惧;反之,如果我们先探讨动物性的恐惧,就无法帮助我们了解心理上的恐惧了。
恐惧绝不是抽象的,我们的恐惧通常都和某个事物相关。你是否认识自己的恐惧?怕失去工作,怕衣食金钱匾乏,怕邻居或大众对你的评语,怕成就不够大,怕失去社会地位、被人讥讽歧视,或是害怕痛苦和疾病,怕受人控制,怕没有爱与被爱的因缘,怕失去妻儿,怕死亡,怕活得像行尸走肉,怕寂寞无聊、不能活出别人对你的期待、失去信仰等。那么,你知道自己的恐惧是什么吗?通常你会如何处理它?你只想逃避,不是吗?或发明一些理念及影像来掩饰它们。然而,愈想逃避,愈助长了恐惧的威势。
形成恐惧的主因之一,就是我们不愿意面对真相。因此,除了认识恐惧的心理过程以外,我们还应该检讨一下自己发展出来的逃避自我的网络。如果包括大脑的心智只是一味企图克服恐惧,而用压抑、锻炼、控制、曲解种种方法,必将引发摩擦和挣扎,而耗散我们生命力的,就是这些挣扎的活动。
首先我们该问自己,到底什么是恐惧?它是从何而生的?我们所用的恐惧这个字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要问的是恐惧究竟是什么?而不是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我过着某种生活,我有某种思考模式,我相信某种信念和教条,我己经扎根其间,所以不想让这种存在的模式受到任何干扰,因为任何的变动都会使人进入一种未知的状况,我不喜欢那种滋味。如果你要我忍痛远离我所熟知的事物和信仰,至少我应该对将去之处有几分把握。由此可见,我们的脑细胞早已建立起一种模式,它们拒绝再造另一个不太确定的模式,从有把握变成没有把握时,就产生了所谓的恐惧。
在我安坐于此的当下,我并不害怕,现在,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什么好怕的,既没有人威胁我,也没有人想抢劫我。但是在这一刻的背后,我的内心深处正在挂虑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或者担心过去发生的某件事会卷土重来。因此,我所害怕的就是过去和未来。正因为我把时间分为过去和未来,思想念头便乘机提醒我:“小心,不要让它再度发生。”或者“你应该防患于未然,前途可能有危机,虽然你现在拥有一些东西,将来却很可能失去它。也许你明天就死了,也许你的妻子会抛弃你,也许你会失业,也许你永远也无法成名,也许你会变得很孤单,因此,你最好为明天多做一些准备。”
现在,就找出你个人特有的恐惧模式,然后面对它。注意自己的反应,看你能不能毫不逃避、辩解、谴责,或压抑地正视它?你能不能正视恐惧而不加上任何引起恐惧的字眼?譬如,你能不能注视着死亡,而不加上任何使你害怕死亡的字眼?字眼本身就会带来恐惧,即使是“爱”这个字,也会引发特别的恐惧意象。现在请注意你心中的死亡意象和你所见过的各种对死亡的记忆,以及你与那些事件的关系,是否就是那些意象制造了恐惧?还是你真的害怕结束生命,而不是怕想像中的结局?究竟是死亡这个字眼,还是真正的结局让你害怕?如果只是字眼或意象使你害怕,那并不是真的害怕。
譬如你两年前生过一场大病,病中的痛苦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个记忆就会对你说:“小心,别再生病了!”于是记忆和它的联想就开始制造恐惧,其实那并非真正的恐惧,因为此刻的你健康得很。思想永远是陈旧的,它是来自记忆的反应,而记忆永远是过去的旧事。思想随时制造一种不合实情的恐惧感,而实际上你好得很,可是存在脑海里的经验,就会形成记忆,然后不断激起“小心!别再生病了”的念头。
由此可知,恐惧是由念头引发的,那么,除了这类恐惧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形式的恐惧存在?我们也许害怕死亡—那个在明天、后天或时候到了自然会发生的事情。具体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