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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着有冷暖双气的大房间,能开着当年最新款式的高级轿车,已经相当知足了。更使她知足是她的丈夫林阿强。阿强不失诺言帮她办好绿卡,又从中国把她接来,这已完全打动了她的心。使她死心塌地、任劳任怨跟着他的理由,则是她看重林阿强这个人的品德。他不声不响地在厨房里一干就是一天,所挣的钱又一分不差地全部交给她。阿强话虽不多,与她交流又有语言上的困难,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表明,他爱她!女人嘛,不求什么,只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拥有一个可爱的家,就足够了。这种知足的想法,不是自己给自己宽心丸吃,实际上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只有一件事使她放心不下,就是阿强交在她手里的钱,怎么点怎么犯疑。开个小餐馆的收入她心里是有数的。怎么隔不久就会有成捆成捆的现金送到她手里?!她不想要这些不明不白的钱,也不愿意他俩整夜整夜地不归。林姐问过几次阿强,可他都不作回答……
唯独小冬冬能使她忘掉这一切。
她喜欢阿强,更爱自己的女儿,她陶醉在这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里。
正当她要把喜得女儿的事告诉老父亲时,得到的却是一个噩耗:父亲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了。
从此,她与大陆断绝了血缘关系。
她回想起临行前的一夜,与老爸辞别的那一幕……
就在北京哀乐一个接着一个奏响的寒冬,她要走了,要随着丈夫林阿强远飞了。她想最后见见父亲,与这个一向爱着她、可又不能常看到她的老父见上一面。可是,一直找了几天,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四人帮”垮台后,父亲越来越忙。她要在临走之前,告诉老爸一句话,女儿走后,一定会把您老安排好,让您老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上个幸福的晚年。可是,找来找去,说什么也找不到他,林阿强又催她快走。最后,她决定,试一下老爸常去的那个地方。她背着已经等得焦急的林阿强,骑上自行车,向西山奔去。
西北风卷着雪花,寒风像刀子一样刺着她的脸,这没有挡住她要去见父亲的决心。下午,她到了。正如她所料,看到了一脸紧张又带着极度兴奋表情的父亲。她告诉父亲所有一切,父亲的脸从兴奋变成平静。从平静又变成愁容。他没说什么话,从兜里掏出500元美金交到她手中。
“爸……”她叫了一声。这个一生都无私奉公,对钱从没有什么概念的人,怎么会……怎么会有美金?
“爸……您?”
“欣欣一”爸爸老泪纵横地说:“欣欣呢,这也许是对,也许是错。……我也一直为你出国的事做努力,都差不多了,……没想到你,这么快,比我想的还要快……,走吧,……走吧。”
“爸!”她叫着,双腿给父亲跪下,抽泣着。
父亲,刚强的父亲再也没说什么,抽出腿转身就走。她了解父亲这坚定的步伐,更深知父亲此时的心情。
冬冬是她的希望,冬冬是她的一切。每晚,当她看着冬冬的小脸蛋时,都会勾起她无限的遐想,她在设计,勾划着冬冬的未来。冬冬也许将毕业于哈佛大学,读硕士,博士,她有教养,有学问。她希望冬冬能多继承一些自己的基因,希望冬冬能继承阿强那忠厚善良的品德和待人处事的宽厚大度。
林姐很感谢爹妈赋予她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和匀称的身材,在这方面。她非常自信,已至于到了多少有些自恋的地步。生育后,她显得更加滋润丰满,乳房显得坚挺且富有弹性,腰臀部也没有因为生育而发生变化,浑圆的那一带更加诱人,光洁的肌肤更加润滑,从大腿的根部弧线至膝,从膝到小腿直线而下,勾成了一副流线形图画,那图画的直觉就是美。
在林姐宽阔的前额和轮廓鲜明的椭圆形脸上,有两片鲜艳,润红的嘴唇,不管这小嘴是哭,是笑,是静,是动,都会叫人产生无限遐想。唇上是挺直的鼻子,鼻子上方是那对叫人心跳、心动、心醉、心碎的眼睛。这双眼睛,曾被人称过猫眼。那是在西双版纳插队的时候,甚至连老实憨厚的任思红,都常对她说:“你这双勾魂儿的眼睛,长得跟猫似的。”
林姐不愿意人们称她眼睛为猫眼,因为,猫是在黑暗中活动的动物,她不喜欢黑暗,她热爱光明。为此,她还特意配了一副平光变色镜,以掩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咄咄逼人的目光。
圣诞节前,一场特大的暴风雪持续了好几天。离圣诞节只差两天就是冬冬的生日,林记福州快餐店的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店主因故停业三日,圣诞过后,立即开张。
把冬冬的生日与圣诞节合起来一块儿过,是林姐早就打定好了的。现如今在店里,林姐所说的话,已经成了不用讨论的最后决定。不仅是继红和送外卖的小伙计,就连阿强和他弟弟斯迪文也都觉得,照她的话做总没什么坏处。
雪,漫无边际连续不断的大雪,已把美东大陆,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它把粗大的树枝压断,把汽车的轮胎遮没,它让城内的大小街道无法行走,使全城的主要干线几乎陷入了瘫痪。只有少数几趟地铁仍在运行。沿着时代广场到罗斯福大道,一直通往皇后桥桥顶上的七号车,还在照常工作。车上的乘客虽不如往日那么多,可它的车速还是那么快。
列车风驰电掣般地驶过,碾碎了冻在铁轨上的积雪,也留下了一阵震耳的轰鸣,那轰鸣声能把一切声音压倒,一直持续几十秒。每一次列车的间隔大约三、四分钟,前一班刚过,铁轨上又隐约传来下一班的声音。
地铁下面,马路两旁的商家,绝大多数都已停业,只剩下门前的圣诞彩灯在不断地闪动。北美洲人大概很怕寒冷,家家户户倒锁上门,屋内仍旧歌舞升平。寒风时不时地把北美洲人特有的打击乐声、肆无忌惮的狂叫声和砸碎的酒瓶声,刮进人的耳朵里。骑着高头大马、身材魁梧的警察,舍弃了与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光,披着雪花,手持枪棍,严密巡视着这条阴森森的街道。节日期间,在罗斯福大道,处处都可听到警察那“咯蹬,咯蹬”的马蹄声。
林记快餐店是一个上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店面,楼上就是林家四口加上继红的卧房。生日的热烈气氛一直延续到后半夜。午夜一过,继红带着冬冬上楼去睡了,阿强和斯迪文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林姐皱起眉头问。
“不好说。你们先睡吧,不用等我们。”说着,阿强同斯迪文走下楼梯。
临别前,林姐发现阿强不住回头向她张望。当阿强开大门时,林姐站在楼上,眯起双眼盯了盯他。虽然她与阿强相隔仅十几米,可在她眼里,好象阿强离她很远,很远。尤其是阿强那最后的一瞥,给她留下一股强烈的不安。她眨了眨双眼,等她再往楼下望时,他俩已经出了大门。
林姐回到房间,打开了窗帘。隔着窗子,她看到斯迪文已把
车子发动着了。阿强从车窗探出头来,在向她挥手,嘴里还向她说着什么。她急忙打开防雪窗,想听清他的话。正巧,一列轰轰隆隆的火车从她头顶经过,那巨大的声响吞没了阿强的话语,只觉耳膜一阵刺疼,她看见阿强的嘴又张了张。从他的嘴形来看,他说的不是一就是七,再不就是钱,林姐一时有些发怔。还没等那疯狂的列车驶过,阿强和斯迪文驾的那辆小型货车,已消失在雪夜中。
她回到卧房,看了看熟睡的冬冬,又望了望合衣而卧,横着躺在她床上的继红。
“继红,脱了衣服,今晚就睡在我房里吧。”林姐说。
“嗯?不,我回我的房间去。”继红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快,起来,脱了衣服,今晚就这么睡。”
继红很快就冲完了澡。经热水一烫,大概有些兴奋,她一边摘下浴帽,用手理着头发,一边说:“林姐,我想跟你说说我从没向任何人说过的事。”继红尽管在美国已呆了好几年了,可一说国语还带着那浓重的温州口音。
林姐本想把她留在房里,跟她说说自己今晚的不安。可没曾想,自己没等开口,她倒先打开了话匣子。
“林姐,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美国的吗?”继红问。
“怎么来的?”
“林姐,这话我可只对你说,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放心吧。”
“我……我是偷渡客。”
林姐听着笑了笑,并不感到十分惊讶。偷渡客这个词一点儿也不新鲜,这条街上的南美洲人差不多都是偷渡来的。墨西哥和海地人来美国就跟上下班似的,亚洲人里又有多少人具有合法居留权呢?
“噢。”林姐轻轻地应着,也脱下衣服躺下了。
“林姐,你知道‘黑喜帮’和‘红喜帮’吗?”
“嗯?”继红继续说:“我喜欢黑喜帮,不喜欢红喜帮。”
林姐对继红说她自己是偷渡客已见怪不怪了,可对她谈到黑喜帮、红喜帮的事倒是觉得挺新鲜,就问:“什么黑喜帮、红喜帮?”
“黑喜帮穿的是一身黑,连鞋和袜子都是黑的,武功有一套,人品也好。红喜帮也穿一身黑,只是袖口、裤角上有一条红边儿,这些人没什么真功夫,信誉差,心又太狠。”
林姐没有搭腔,全神贯注地听她说。
“其实,在这个行当里,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红喜帮。只是前两年,黄四跟人家狮子头路易闹翻了,拉出一帮人叫什么红喜帮。当时,黑喜帮帮主狮子头路易要是狠点儿,一下子就能灭了他们,可就是因为当时他手软,竟把红喜帮养起来了。”
“继红,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我怎么会不知道?……林姐,实话告诉你吧,我以前是路易的老七。”
“老七?”
“林姐,这话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哇!”
林姐点点头。
“路易一共有七个女人,我是最小的,天天在他床上滚,什么不知道哇?要不是大姐弄个圈套,要放我的血,路易根本就舍不得让我走。还有,要不是黄国拍大姐马屁,两头挑,我也走不了。出来一年多了,我就想他……”继红眼圈潮湿了。
林姐不想打断她。
“男人我也见过。唉,见的多了.没一个彼得上路易的,他才是真正的男人。就说床上的事吧,他那股雄威……林姐,你笑话我吗?”
“不。讲,往下讲。”
“我敢说,直到今天,我没忘他,他也忘不了我。我从他那儿出来的头几天,他给我新买了好多首饰,又塞进我裤衩里那么多钱,我就是不要。做人嘛,干嘛呀,我又不是冲着钱当他的小,我就是爱他。回想起来,我给人家什么了,什么也没有,还给他招来一大堆的麻烦。可他呢,给我的太多了,他待我好,他供我吃,供我住,还带我玩儿.他让我去上学,去学电脑。可我……还学什么呀。真的,他舍不得我走,就说临走前那天晚上吧,他跟我在床上一夜就干了三回,回回都……”
“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是他本人到温州把我给选来的,说不收钱,就一分没收。他这个人说话可算数了。当然我知道,他不是对所有从温州来的女孩都这样。那些当窑姐的姑娘们也不能怨他,来美国之前人家就说好了,一万八到美国还账,你还不上,不下窑子去做啥?这不能怪他。”
“你爸、你妈呢?”
“没来往了。要是我有钱还行,给他们寄去些,在温州老家给他们盖个大房子。可我从路易那儿出来一分都没带。”
“缺钱吗?继红,你……”
“不,我在存钱。我会熬出头的,反正我还年轻。”
后半夜的雪,好象下得更大了。继红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对路易身边的四大金汉:“鲨鱼”、“两面焦”、“牛卵”、“鸭血汤”都有一番评论。这些名字听起来很像菜名的人,个个都有来历。这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林姐听了,不仅没引起自己的胃口,反而闻出了这里面的血腥味儿,又似乎看到了刀光剑影。
窗外开始安静了,除了那五彩缤纷的节日彩灯能映进来外,世界是黑洞洞的,每列列车时间的间隔也比白天拉开了一些。林姐住在这随时都能感到地动山摇的罗斯福大道上快五年了,不知什么道理,她已经完全适应,也许她的天性就是适应能力强。就连小冬冬从降生的那天起,也已习惯了耳旁总伴有这种噪音的环境。林姐计划明春就搬到长岛。她考虑冬冬应该有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自己没能赶上,一定让冬冬能享受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