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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灯-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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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这和世界无关,只和我们自己有关。我们每个人本来就具有很多种可能。如果可能,我们几乎能成为所有的人。我们并非只能做某一个人,或成为某一个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只不过是我们放弃了其他人,比如我,也只不过是放弃了其他的张生罢了。当然,这种放弃,换个角度看,也是选择成为某个人,很有可能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但这并不是说,其他的张生就不存在了,他们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以前,我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我从未像今天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就生活在我的身边。    
    而那个真正的张生,既不是我,也不是除我之外的某一个张生,他应该是所有的张生,所有的张生都是真的。我们自己一定这样认为。只有我们自己才是那个张生,其实是错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既是又不是。    
    我重新回到电脑前,找到高进的信箱,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他我是谁,同时也问他是不是就是我过去认识的那个高前。    
    看到邮件发送成功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后,我关上了电脑。

    晚上,上网看了看,信箱里空空如也,不仅没有高进的回信,就连一个广告也没有。有很多人都建议立法封杀垃圾邮件,我坚决不赞成。这些人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像我这样,希望收到一封邮件,而不管它是不是广告,也就是所谓的垃圾。其实,有哪封信不是垃圾呢。    
    一连三天,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我都几乎挂在网上,随时准备接受高进的回信。我的手机也始终保持24小时开机,等待着他收到我的邮件后按我留的号码打过来。但我发出的那封信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回音。    
    我以为我发错了。可无论是网上他留的地址还是节目里他亲口报出的联系地址,都没错。我在上班的时候打开收音机,听他主持的节目,他那轻松的口吻,和时常脱口而出的一句又一句的口头禅“精辟”,让我越来越相信,他就是高前。我甚至从网上查到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想直接给他打一个。可每次我拿起电话却又忍不住会担心,打过去后,对方接到电话告诉我认错人了,他不是高前。    
    而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与其这样,我想,还不如不打更好。不知为什么,如果这件事真的就此结束的话,我也宁愿是高前不想见我,而不希望是我认错了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就在我已经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时,也就是在我已经接受了高前不想和我见面的这种想法不久,一个电话突然打到了我的家里。    
    “是张生吗?我是高前。”    
    我刚下班,在门外听到电话的响声,急得差点把钥匙都扭断在锁眼里,当我气喘吁吁地拿起话筒,电话却挂掉了。可我刚把话筒放下来,我的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看了一下来电的号码,似乎有些陌生,但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马上,久违了的高前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我前些天想的那样兴高采烈,而高前好像也一点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是。你收到我的信了?”我问。    
    “收到了,不过这个信箱是由节目组里的一个来实习的女大学生管理的,她今天才告诉我你给我来过信。她说还以为是普通的听众来信,所以没有及时对我说,直到今天她才想起来告诉我。”    
    “没关系,我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不也都过来了吗?”    
    “那倒也是。”他好像按住话筒和另外一个人打了个招呼。“你现在哪里?刚才打你家里电话,没人接。”    
    “我刚到家。刚才听到你的电话了。”    
    “怎么样,出来坐坐?”    
    “现在几点了?”我下意识地问。    
    “是要向老婆请示还是要去幼儿园接小孩?”他不无调侃。“你看,我都忘了,今天是周末。要和老婆孩子吃饭?”    
    “没有。你说吧,到什么地方好?我马上就来。”    
    “这样,我来接你。免得烦了。”    
    “也好。”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    
    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大众车缓缓停到我的楼下,鸣了两声喇叭,我离开窗台,关上门,下了楼。    
    高前坐在车里向我招了招手。打开了一侧的车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后车厢的门坐了进去。高前熟练地倒车,调头,很快驶出了我们的小区。这么多年没见,他依然风度翩翩。上身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西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咖啡色的休闲裤和一双棕色软牛皮皮鞋。而且,他神态自若。他向我打招呼时的眼神,就像昨天我们才见过面一样。    
    惟一的不同的就是他头上总是竖着的几根头发没有了。当然,被用电吹风吹平了也未可知。    
    “夫人没意见吧?”高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话该我问你。”我笑了。“你从哪里听说我结婚了的?”    
    “没有,只是觉得应该如此。所以问问。”    
    “没有。我还是单身。”    
    “那个女孩,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方湄,她呢?”    
    “她已经不在了。”我看着高前换挡,转弯,上了高架。“几年前她去了云南,在一个山村小学当教师,有一次护送学生过一条河,结果不小心碰上了山洪,被冲走了。”    
    “哦。”高前好像有些惊讶。可能不知说什么才好,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你呢?”过了一会儿我问。“成家了没有?”    
    “当然。”高前说。“两次,可都离了。”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性格不合。”他说。    
    我表示理解。    
    从高架上下来后,我们拐入一条僻静的街道,路的两边都是在夕阳光影下的法国梧桐,高前打开了车上的音响,里面立刻传来了我熟悉的旋律,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高前不再说话,有意放慢了车速和我一起静静地听着,似乎很想把这段路延长。    
    我们在一幢老洋楼前停了下来。高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还没进门,就有人向他打招呼。不过,大家都叫他高进。    
    “这里的红烧蹄膀不错。”他边上楼边对我说。大概因年深月久,窄窄的木楼梯被我们踩得咔咔作响。“当年,我在南方的时候,饿得不行,就发誓以后如果能发财,一定要天天吃肉。”    
    这幢三层的老洋楼结构复杂,我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在一个仅可容身的小房间里坐了下来。    
    “怎么样?环境还可以吧?”高前点好菜,让服务员关上门以后问我。

    “还可以。就是小了一点。”我看了看这间小屋,周围的墙上挂着一些镜框,里面是复制的上海一些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著名建筑的老黑白照片,如大世界,百乐门舞厅,理查饭店等,还有一张彩色的月份牌广告,上面有个穿着旗袍的女子侧身对着我们微笑。她的那张脸一看即知,是那个年代颇具代表性的鹅蛋脸,显得非常饱满。我记得在一些老照片上看到的当时上海著名的电影明星,如胡蝶,阮玲玉等人都是着这种脸型。    
    “这间屋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厕所。”高前笑着说,“我也问过。是不是很奇怪?”    
    “有一点。”我回头看了看,在我身后的一个小方凳上,还搁了一台喇叭的形状像牵牛花一样的留声机。“不过,没办法,现在流行这个。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旧的就好。哪怕是厕所。”    
    “那倒未必。像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变旧了吗,有什么用?”高前掏出一包烟。“来一支?”    
    “不用了,今天喉咙不舒服。”我咳嗽了一声说。这是真的。我没想到高前也觉得自己变旧了。    
    “没戒烟吧?”高前看了我一眼,拿出一只眼下正在上海那些抽烟的小白领们中间最流行的ZIPPO打火机,啪的一声弹开ZIPPO的不锈钢盒盖,熟练地点上了手里的香烟,然后下意识地在手里把玩了起来。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微微一笑,过去高前对这些时髦玩意儿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没想到现在也开始附庸风雅了。    
    “见笑了。我这纯粹是无聊。”高前看我盯着他的那只有着精致的贴面的ZIPPO打火机,立即不打自招,自嘲了起来。“很浅薄是不是?”    
    “没有。现在有不少人都在怀旧,ZIPPO这种老式打火机也是投大家所好。你看,我就不用,太麻烦了,又要加油,又要换火石什么的,我喜欢一次性打火机,用完了就扔,丢了也不心疼,反正不值几个钱。怀旧很花钱的。”我接着刚才的话题随口说。“就像现在大家都在怀念80年代什么的,其实很奢侈,对了,要是谈80年代,你应该是最有资格的,风流人物嘛。”    
    “早过去了。就在当时,我也什么都不是。这你知道,要不是我后来出了事,现在你问我我还不知道说什么呢。”高前似乎并不想谈过去。    
    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一盘一盘开始往我们的桌子上放。    
    “把酒都打开。”高前指了一下放在地上的几瓶啤酒。“全打开。我害怕啤酒瓶爆炸。”    
    我笑了,高前未免也太神经过敏了。“我也害怕。喝这么多,等会回去开车没事吧?”    
    高前和我碰了一杯。“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一口酒下肚,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和高前在一起的日子。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高前摆弄着手中的酒杯,笑了一下。“想不说都不行。很简单。你可能也听说了,毕业后我到了广东,什么都干过,工人,门卫,卖抽水马桶的推销员,家庭教师,抄写员,校对,我还当过饭店招待,洗过盘子,也当了几天厨师,反正,就差卖身了。”    
    “有这么惨吗?”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为了找工作,我曾经从广州一路步行走到深圳,不管是什么单位,只要门口挂个牌子,我都进去问问他们要不要人。有一次,看到路边有幢很漂亮的房子挂着一个牌子,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公共厕所。你说好笑不好笑?那段时间,我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把剩下的酒一点一点喝掉。“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精神上的痛苦太可笑了,都是无病呻吟,只有肉体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你要过饭没有?”我想起那个卖艺的小提琴手,用手比画了一下。“拉小提琴,卖艺。”    
    “没有。我要会就好了。”    
    “怎么不和过去的朋友,还有家人联系一下?”    
    “还不是脸皮薄,要是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去找朋友和同学了。”高前摇了摇头。“其实我当时很不好意思见大家。好像过去在学校里自己也算个人物,现在一下子落到要叫别人照顾的地步,自尊心总有些接受不了。家里的情况也是一样。”    
    “理解。”    
    “后来到深圳,刚好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在报社工作的本科同学,他让我给他主编的财经版写股评文章,为了这个,我还换了个名字,不料一举成名。去年,上海广播电台这边招聘主持人,我就过来了。”高前苦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现在要靠这个玩意儿吃饭,我就学经济了。”    
    “那倒不一定,要是真学经济,你可能也不会去写股评文章和主持股评节目了。”    
    “精辟。”高前一下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伶牙俐齿,一点没变。”    
    “精辟。”我模仿着他的口吻说。“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不知道。”高前看着我,“真不知道。我懂你的意思,可一个口头禅也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也许变了吧。”    
    “谁知道呢?我就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你在主持节目时用的这个口头禅,才知道你在上海的。”    
    服务员把蹄膀端了上来。高前把桌子上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让服务员把蹄膀放到了桌子中间。    
    “怎么样,先吃一点,尝尝味道再说。我可是饿死了。你知道,我现在很怕饿肚子。”    
    我笑了。“好吧。吃了再说。”    
    高前又让服务员给我每人倒了一碟醋。我用筷子夹了一块蹄膀肉,蘸了一点醋,送到嘴里。蹄膀显然预先腌制过一段时间,所以,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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