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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只是我的感觉。我相信,无论是小陈,桃叶,还是方湄,她们看到的一定和我不一样。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一样呢?
在路灯下,我又把方湄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看,再次确认门牌号码无误后,在看门老头怀疑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迈进这所幼儿园的大铁门。我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湄的新工作居然是在一个幼儿园里,她在干什么呢?喂小朋友吃饭,撒尿,还是在给那些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孩擦屁股?
看到院子里摆放的那些巨大的积木,滑梯,和墙上用彩色瓷砖拼出来的兔子,狗熊,大白菜什么的,我简直要笑出声来。我想起那些让人困惑的童话,有时候,真不知道它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比如,格林兄弟的一个残忍的童话叫《聪明的汉斯》,说汉斯这个小孩,会把一只鸡的眼睛挖下来送给要它的人,还有《伊索寓言》里的一则《人和狮子》,当人看到大力士海格里斯把狮子踩在脚下的塑像时,兴奋地回头对身边的狮子说,还是人的力量大,但这头狮子的智商和他的头是成比例的,很快就还此人以颜色,告诉他,这个塑像是人弄的,如果是狮子来搞,那踩在脚下则会是海格里斯。当然,我也还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和《皇帝的新装》,还有乱七八糟、充满暴力的迪斯尼动画片《猫和老鼠》。
我以为我会顺着这个思路一直想下去,但最后,我想起的却是中国的《三个和尚》和《崂山道士》,它们的意思都很简单,都是教育我们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不该做什么样的人的,和我们的杂志一样。毫无疑问,我在走廊上对自己说,我喜欢中国的童话,因为它们的用意很清楚,所要传达的东西也都很明白,不像外国的,常常让人不知所云。它们更像生活本身,混乱、模糊、残忍,而不像我们的东西,是从生活里提纯出来的,它打去了那些刺人的棱角,变得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把握。
跟着一阵忽大忽小的舞曲声,我走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外,闪亮的灯光从敞开了一半的门里射了出来,十几个身穿不同颜色泳装的长腿姑娘正在里面来回走步,一个穿黑体操服的教练模样的女人在一边喊着口令,不停地叫那些穿着吓人的高跟鞋的姑娘们抬头,转身,挺胸,看样子,她们都累得够呛。尽管里面什么取暖装置也没有,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亮晶晶的。我以为我走错地方了,转身正准备走,忽然看见方湄一甩扎成马尾的长发,和那些姑娘一起精神抖擞地转过头来。
直到我们在一家小饭店里坐下来吃饭,方湄还兴奋地对我唠叨个不停,但我对她有些不冷不热,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她说话。因为,我迟钝的思维还没有完全适应眼前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倒不是说她决心当幼儿园阿姨让我措手不及,或让我不满,如果真是这样,我自然不会这么无动于衷。
她告诉我,她已报名参加了上海市第一届青春风采大赛,而且已经通过了预赛。我一听,就明白了。狗屁!什么青春风采,青春礼仪大赛,说穿了就是选美大赛。这就像我们的杂志,上面规定,凡是遇到白领二字,一律改为办公室里的年轻人一样。只不过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专有名词罢了。其实是一回事。
当然,我不动声色,一边一口一口地啜着啤酒,一边想我究竟该怎样表达对这件事的意见。我看着方湄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脸,真恨不得掀开她的脑袋瓜看一看,里面究竟是哪些东西搭错了,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竟然一口气要了四瓶冰啤酒。显然,她已经为这项比赛而痴迷。
“哎,你怎么了?又不是你参加,不至于紧张得脸都变形了吧?”她像个老酒鬼一样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在为你着急,你长得又不漂亮,而且,有点胖,不过,我先声明,我是喜欢胖一点的姑娘的。我又没钱替你通路子,你说你到时候什么也没混到,工作又辞掉了,岂不是赔了自己又折兵?再说,你就是侥幸弄到了冠军又能怎么样呢?”
我这么说都是替她着想。完全是开诚布公,实事求是。
“你是评委吗?”
“不是。”
“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吗?”
“不清楚。”
“你问过别人对我的印象吗?”
“没有。”我说。我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了。
“这就对了。”她得意地笑了起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去参加的。像奥运会一样,我是重在参与,结果怎么样,我并不在乎。正好原来的工作我也做腻了,刚好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用酒杯碰了一下她握在手里的空酒杯,也一饮而尽。“还有什么,接着往下说。”
不用看她的脸,我知道。这一次,总该轮到她惊讶了。
随着这届青春风采大赛一天天临近,我也一天天紧张起来,而且,真的就像方湄说的那样,把脸都紧张得变了形。因为第二天回到社里后,我立即被社里委以重任,负责报道这次礼仪大赛。为了在第一时间采访大赛的获奖者,并在第一时间写出有深度的文章,我到上图去查了一下国外还有香港选美方面的东西,又通过大赛组委会,拿到了一些可能获奖的选手的照片和材料,想预先熟悉一下情况,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不出所料,这里面根本就没有方湄的名字。不过,为了不打击她的积极性,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随着大赛第二轮开赛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方湄也加紧了训练,不仅每天都到那个幼儿园里跟着老师苦练自己的形体和台步,而且,为了使自己的体形看起来稍微苗条一点,她还启动了快速减肥计划,坚持每天只吃三个苹果。出于好心,我在见面时委婉地劝她不要太认真,但每次她都付之一笑。然后用筷子敲着桌子,看着我一个人把桌子上的一大堆精美的菜肴一点一点地硬塞到肚子里。其实,这些菜都是我按照她的口味点的。
“怎么样,这里菜的味道还可以吧?”
在一家西餐厅里,当我勉力吃完了最后一道菜后,方湄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在这之前,我已经连续吃了很多道菜,尤其是两块比我的脸还大的牛排,让我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不错。”我继续拿起小勺,开始吃冰淇淋。“要不要把你的那份吃掉?”
“既然你这么喜欢,还是你吃吧。”方湄不为所动。
“没问题。”我说。实际上,我的胃被撑到了极限,以至于我觉得自己的眼睛珠子似乎都要被顶出来了。我真恨不得把策划这次选美大赛的家伙的嘴巴撑开,像北京填鸭一样,用大鱼大肉把他们的胃像气球一样吹起来,或者每天只让这些家伙吃三个苹果,把他们饿得比方湄还瘦。
为了我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把自己的那份冰淇淋一扫而光。方湄对我翘起了嘴角,一边微笑,一边鼓起了掌,看见她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背叛我的职业道德,把我所知道的有关大赛的一些消息告诉她,还好,我很快把方湄的那份也端起来吃了一口,彻底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我想,反正方湄也快活不了几天了。我又何必再扫她的兴呢?
第二轮比赛开赛时,我找了个借口,没有去现场为方湄加油。因为我既不想看到方湄在舞台上穿着比基尼向那些坐在台下眼睛直发愣的评委——这些人大多是一些老男人——搔首弄姿的样子,更不想看到她在惨遭淘汰后的愁眉苦脸。我总觉得,方湄做什么事都太投入,在这件事上也是一样,如果希望落空了,她可能会吃不消。但我却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安慰她,因为这不像前些年流行的智力竞赛,要是被淘汰了,还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大不了以后再多看几本书增加点知识什么的就行了,可选美比赛被淘汰了,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去整容,把自己的身体再加来减去吧?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感到有些担忧,显然,以方湄的性格,她说不定真的敢这样做。
不过,我的担忧很快就消除了。因为方湄居然出人意料地从第二轮比赛中脱颖而出,闯入了决赛。从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直到大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把方湄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拼了一遍,我才明白过来,方湄真的顺利地通过了复赛。
我放下电话,发现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从桌子上抬起了头,用在动物园里常见的那种眼光盯着我。我忙向大家点了点头,表示歉意。刚才,我的声音肯定很大,把他们都惊动了。
“小张,你女朋友没事吧?”一个同事问。
“什么?哦,没事。”我有些喜不自胜。“她复赛通过了。”
“复赛?”
“对,就是这次选美比赛的复赛。”
“真的?就是那个来找过你的小姑娘?”
“是。”
我故作平常地哼了一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方湄的照片偷偷看了起来。老实讲,尽管我也感到有些意外,可方湄的气质里的确有脱俗的一面,尤其是她翘起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自信而俏皮,显得格外迷人。即使是我这样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也就是说,方湄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当然,尽管已经完全意识到了方湄的这个优点,我也没有丧失应有的理智,充其量,我认为方湄能够从复赛出线,更多靠的还是运气。我本以为方湄会对我的看法表示反感,但她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管它靠的是什么,能够过关就行,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情,能走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好了。不过,话虽然是这样说,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对自己能够闯入决赛兴奋不已。只是这一次,我已经不需要再提醒她了。
因为,在她的房间里,她已经像那张照片上一样向我微笑了起来。和方湄交往这么久,我才第一次发现,她的魅力如此难以抵挡。
几天后,决赛在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隆重开幕。我像很多观众一样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早在复赛结束后,方湄就和十几位闯入决赛的姑娘被组委会一起封闭起来,进行最后的强化训练。而且,为了保持比赛的公正性,方湄她们还不允许与外界联系。所以,当方湄她们一个个穿着华丽的长裙像孔雀开屏一样走上舞台时,我也激动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就是一些固定的程序了。在音乐声中,这些漂亮的姑娘,也许说选手更准确,穿着别有号码的比基尼,依次从舞台一侧像模特儿一样迈着猫步走到中央,在一番自我介绍后,开始回答主持人提问并表演一个自选的节目,最后由评委打分。
方湄在最后一个出场表演自选节目的时候,我以为她会重操学校里的老本行,朗诵一首诗什么的,不料伴随着一首节奏强烈的舞曲响起,居然从舞台后面蹦出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他身穿紧身黑绸衣,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举一动灵活得像个正在抽风的神经病,只见方湄和他拉上手后,立即贴到了一起,跳起了一曲热辣辣的探戈舞。看样子,方湄和这小子这几天没闲过,所以他们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非常默契。开始,我还在胡思乱想,若是这小子敢对方湄动手动脚,借机揩油的话,我准备随时冲上台去给这小子一个教训,不料这家伙还真是个行家,和方湄如影随形,很快就把我带进了由探戈带来的那种富有异国情调欢乐奔放的情绪之中。
不知是不是这种情绪感染了所有在场的观众,当舞曲消失,他们的舞蹈也戛然而止的时候,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一个女评委还失态地边鼓掌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相信,这次不仅仅是我没想到,就是方湄本人也对此没有丝毫准备。这从她现场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当主持人宣布,方湄以最高分赢得这次大奖赛的冠军时,她居然愣在那里,翘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站在舞台中央不知所措。直到主持人再次叫到她的名字,她才想起来从舞台后面走上来向大家挥了挥手。
方湄的这个笑容果然有挡不住的魅力,在颁奖仪式上,电视台的台长在讲完邓小平南巡讲话的精神和这次大赛的意义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关系后,话锋一转,也大肆赞美起方湄的笑容来,说是希望所有上海的女孩子都拥有像她那样甜美的笑容。
幸好台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