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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向汽车站走去。
第二部分 寻无所爱之旅寻无所爱之旅
长途汽车站只是一间简单而朴实的黄色平房,大门上方的红色五角星和两侧大概是十几年前刷的“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已经褪色和脱落。在候车室的几条木制的长椅上,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头戴斗笠身披棕色蓑衣的本地农民,他们一边抽烟,一边盯着身边装满东西的箩筐和背篓。有一个人的脚下,还卧着两只系住脚的灰鸭子。售票处的铁栏杆已经生锈,我看了看墙上贴的通往凤凰的汽车班次,才发现全天惟一的一班车早已在上午就开出了。我又转过身去看车次表,想看看有没有往凤凰方向开的车。女售票员可能看出了我这个外地人的心思,从售票窗后的座位上站起来,好心地用蹩脚的普通话告诉我,现在只有这一班车是往那个方向开的,而且,路很远,又不好走,汽车要跑将近两个多小时才能到,所以,她劝我今天就住在这里,明天再走。
我看了看门外,尽管还在下雨,天空好像正逐渐在发亮。我谢了谢她,离开了车站。也许这是小城的边缘地带,周围显得十分安静。除了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懒洋洋地从坑坑洼洼的马路中间经过外,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动静。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今天就离开这个地方。我算了算时间,如果汽车要跑两个小时的话,我走五六个小时也应该能到,而且,因为现在天黑得晚,说不定我走快一点,天黑前就能到凤凰。
这个决定是对的,通往凤凰的公路虽然破旧,但因为都是砂石地,并不难走,而且,雨后的空气非常清新。我看着远处的青山慢慢靠近,一边的山谷里,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哗啦哗啦地流淌着,有时转过一个山角后它会突然没有了踪影,可等我疲惫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时,它却又在我的耳边流淌了起来。我经过了一个小小的村庄,它只有几户人家,还高高低低地分散在山坡上。从乌黑的瓦片和露出陈旧的木质原色的门窗和墙壁上,可以看出其年代的久远。不远的山坡上,还可以看见有人在田间劳动。我的眼前浮现出桃叶的形象,我突然感到她身上的某种气质与这平静而孤寂的山水给人的感觉非常协调,她的寡言,还有她时常的沉默,以及目光中闪现出来的雾一样的幻影,也都让人感到自然和正常。我觉得,我正在接近过去的那个她,也许,这也正是现在的她,此时此地的她。
我想,我只要再见到她,一定能够重新认识她。
长时间的行走,使我逐渐感到肩上的背包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热,我脱下不透气的防雨外衣,开始只穿一件衬衫走路。可我没想到,山里的天气变化无常,我刚轻松没多久,就从远处的天空涌来一大片乌云,刹那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把我淋成了个落汤鸡。
冰凉的雨水让我清醒了过来,看看越来越昏黑的天空,和消失在前方山腰上的像一根细长的白线一样的道路,我不禁有些担心,开始对自己在夜幕降临之前赶到凤凰产生了怀疑。
沿途的村庄是如此之少,以致我有点弄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走在去凤凰的路上。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前,远处的山峰突然闪耀出一片金色的光芒,但转瞬之间,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潮湿的云气从路边的丛林中升起,很快就给前方的道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面纱。
我开始想,当我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桃叶面前时,她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是喜出望外,还是因出人意料而将我拒之门外?我感到眼前的景物越来越陌生,而我犹如陷入一个由起伏的道路和山川,以及淙淙流淌的小溪所构成的这个迷宫之中,似乎永远也无法到达我的目的地,而我的力气也将慢慢耗尽。我逐渐对自己的这次旅行是否有意义,又是否能够获得意义不那么自信了。
随着夜色变深,寒意也越来越浓,我把脱下的衣服又一件件穿上。还是有点冷。看了看身后走过的沙沙作响的道路,又望了望前方出现的又一个山口,不禁有些绝望。就在这时,后面来了一辆拖拉机,我靠路边走了几步,让过了这辆拖拉机。可拖拉机却轰鸣着停在了我面前。
“你到哪里去?”司机问我。
“凤凰。”我答。
“上车吧,我可以带你一段。”可能看出我是个外地人,他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我犹豫了一下,爬上了后面的车厢,放下背包,抓住车厢的栏杆,坐在了他的身后。
“这么晚了,还去凤凰,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回过头大声问。
“没有,我是来旅游的。”拖拉机的响声实在太大,我也只能大声说。
“你是从哪来的?”
“南京。”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南京才好玩。大城市,又是六朝古都。”
“你去过南京?”
“没有,以后有机会,我想去南京看看,还有上海,十里洋场,都要去看看。听说南京的紫金山,还有中山陵不错?”
“还可以。但紫金山其实没有这里的山好看。”
“是吗?这倒是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讲。”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说法感到有些惊奇。
我们一路就这样聊了下去。
当这个热情的小伙子把拖拉机停在一个村庄的路口时,我还以为他已经到了,就抓起背包从车上跳了下来,对他说了声谢谢。他指着一座桥告诉我,走过去就是了,然后挥挥手对我说了声再见,把拖拉机掉了个头,又从来的方向开了回去。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把我一直送到了凤凰。
在朦胧的夜色中,我看见一轮月亮正缓缓地发出光来。桥下是一条闪光的河流,河两岸,都是高高低低的吊脚楼,有的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这张像水墨画一样的风景,我以前曾不止一次在桃叶的影集里看到过,我感觉我正慢慢走入这本影集中。
我走上大桥,穿过一道样式古老的城门,一条窄窄的街道在月光下静静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就是凤凰。我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到了。
我发现,这个时间是合适的。我的到来没有打扰任何人。我只是悄悄地进入了他们的梦乡。
甚至,很有可能,也进入了桃叶的梦乡。
并非梦寐。窗户是开着的,我静静地听了一下外面的声音,似乎除了一两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声和远远的一阵拖拉机的咚咚声外,没有更多的声音。这让我想起了保罗·西蒙的那首名为《寂静之声》的歌,也许,我现在听到的,就是这种寂静的声音。
时间还很早,我原以为我会因昨夜的长途跋涉而昏睡到中午才起来。可没想到竟会醒得这么早。我推开窗户,看到远处黑色的屋脊像波浪一样起伏,细碎的鱼鳞瓦片犹如一片片激起的浪花,而中间一条条狭窄弯曲的小巷却如浪花之间相互撞击后所产生的裂纹。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那条雾气蒸腾的河流,河对岸朦朦胧胧的房屋。还有高耸的城门楼和隐隐约约的一段低矮的带有城垛的城墙。
隔壁传来了几个人的说笑声。从他们的普通话里,我猜测,很有可能就是来这里写生的那些建筑系的大学生。昨天晚上,当我找到这家惟一还亮着灯的招待所时,里面的服务人员就是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个人才开的门,要不然,昨天晚上我很可能会露宿街头。等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四周重新静下来,我才从窗边转过身来。
我穿好衣服,洗漱了一下,还特地取出剃须刀刮掉了这几天长出的胡子。擦了擦已经被水汽模糊的镜子,看了看镜中因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觉得自己似乎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却不是很清楚。只是总感到眼前的这面镜子没有把自己的某种东西照出来,而这某种东西正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有的,或者是想拥有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次来凤凰的真正目的,我所要寻找的,也许并不是桃叶,而就是这种东西。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吃惊,我偷偷看了一下镜子,门外似乎并没有人偷听或偷看,实际上这也不可能,但我还是有些惊慌,好像自己的内心被别人一下窥破了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耳朵在发烫,我不敢再看面前的镜子,转身走了出去。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过了一会我才慢慢平静下来。这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当务之急,是应该先填饱肚子再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几块饼干外,我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吃。我把背包整理了一下,拿出了记有桃叶通讯地址的笔记本,可想了想,我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在纷乱的思绪中,我关上门下了楼。经过服务台的时候,我问值班的女服务员,那些写生的大学生到哪里去了。和昨天夜里值班的那个男服务员一样,她可能也以为我和他们是一批的,就告诉我到老城去了。这个女服务员的年龄估计和我差不多,留着一头整齐的长发,穿一件黑色的西服,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一副很职业化的装扮,但她戴的那副圆圆的黑框近视眼镜,和她一开口就露出的两个酒窝,又显示出她的学生气来。
“今天是你值班吗?”
“是。”她很客气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想找个地方吃点本地的东西,小吃那种,你看哪里好?”
“这个,你出门顺着大路往一直往前走,看到一座角楼走下去就是。小吃店老街上有很多。”
我说了声谢谢。把屋门的钥匙放到了柜台上。
“有什么贵重东西要存吗?”她又看了看我。
“哦,没有,我现在最贵重的东西就是我自己,丢不了。”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
“那就好,你回来叫我开门就是了。”
“能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我姓陈,叫陈丽,美丽的丽,你喊我小陈好了。”她大方地说。
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并不多,而且大多都是骑自行车和走路的本地人。我按小陈的指引找到了那座角楼,从旁边的路口拐进了一条房檐低矮,麻石板路面的老街。这里的人明显多了些。街两边有很多小店,都是老式的门面,临街摆着柜台或灶台,有不少都是卖当地的特产姜糖和米酒的,还有的是一些普通的杂货店,剩下的就是各种小饭店了。我钻进一家挂着老海记米粉馆招牌的小吃店,走到窗口的一张小桌子前坐了下来。这间房屋有一半是架空的,外面就是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条河流,有人打着伞,正从竖在河面的一长溜碇上走过。清澈的河水下,是一缕缕绿色的水草。我坐在一个小竹椅上,望着对岸的吊脚楼,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坐在对面的一家小饭店里在看这边的自己。这种感觉很怪。一个小姑娘拿着一张硬纸板做成的菜谱来问我吃什么,我看了看,问她早上吃什么,她顺口说了一句牛肉粉。我说那就给我来一碗。小姑娘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就指着菜单上的“牛肉粉”三个字给她又看了一下。她这才放心地向门口的灶台走去。
不一会,一碗漂着尖尖的红辣椒的牛肉米粉就端了上来,我虽然有些怕辣,可还是硬着头皮把它吃了下去。然后,我又叫了一碗。
我被辣得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但我要的是就是这种感觉。我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长吁了一口气。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感到,我是真的到了凤凰,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触,我知道,此时不仅我的精神,还有我的身体,也抵达了凤凰这座偏远的小城。
离开这家名为老海记的米粉馆,我在一个摊头买了一袋土黄色的姜糖,往嘴里扔了一块后,拐进了另外一条小巷。
细雨中的空气显得清新而湿润,由一块块青石板或红石板砌成的道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幽静而漫长,紧挨在一起的屋檐下,雨珠像透明的珍珠似的不停地滴下来。我在想,桃叶就住在这其中的一户人家里,推开院门,也许就能看见她的那张忧郁然而却是沉静的面孔。
我能想像出她的惊讶的神情,甚至她的局促,不安……
然而这一切,更多的只是一种可能,甚至是梦幻。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
也许,这样做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晚上,我重又找到了那家老海记米粉馆。饭店里的人并不是很多,我还是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姑娘也认出了我,笑嘻嘻地拿着菜谱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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