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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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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卫媪毫不在意地应了一个字——在缇萦听来有些莫测高深的意味。 

  于是,她心里有些嘀咕了。她怕卫媪心里在笑她,表面上总是口口声声不肯承认跟阿文有何格外的感情,其实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也得好好想一想。 

  哪知道这是一个办不到的奢望!一浮起朱文的影子,便是没有来由地一阵阵无可捉摸和究诘的兴奋、激动和恐惧,昏昏然如中酒似的。然后又想到姊姊们的计议,立刻意乱如麻,满腹烦恼,百般无奈,既无法克制,又不能驱除,简直是自讨苦吃了。 

  “阿媪!”她要跟卫媪说话,不管谈什么都好,只要能使她不再去转那些折磨人的念头。 

  “嗯。”卫媪含含糊糊地应着,随即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是的,该睡了!这一天真是太累了。缇萦自己都已精疲力尽,何况卫媪?而且明天一早要赶路,就此刻便睡,亦无足够可以恢复精力的时间,长此以往,只怕上了年纪的人会支持不住。 

  一想到此,缇萦心惊,不敢再干扰卫媪,只温柔地说:“阿媪,你坐好了。等我起来,铺张寝具,你早些睡吧!” 

  “嗯,好!”卫媪吃力地睁开涩重的双眼,坐直了身子——她们原是彼此倚靠着的,要如此,缇萦方能站起来。 

  打开行李,铺好垫褥。天气渐暖,只用薄衾,卫媪的一条在里面。她一面去衣带,一面指着外面的那条装问道:“你呢?还不睡?” 

  “我——”缇萦背着灯,无以为答。 

  “对了!你还要等阿文。”卫媪又说:“他也应该来一趟。记住,问清楚了他,明天什么时候动身?但愿如今天一样,日出了再走,那就从容了。” 

  “我知道!”缇萦很响亮地答应。有了“问清楚他”这句话,她的心里踏实了,孤灯独守,等朱文等到半夜,都是必要的。 

  然而这等候的滋味,却实在难以消受。而卫媪的鼾声和那条薄衾,则又成强烈的诱惑,倦得像周身骨头散了似的缇萦,几次想倒下来先小睡片刻,总是怕头一着枕,睡得太沉,朱文来了,不忍唤醒,错过了今夜聚语细谈的机会,所以一直打起精神支持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气变了,风一阵,雨一阵,吹得灯焰昏昏,越发为寂寥客富增添了几许凄凉;再想到明日冒雨上路。艰难辛苦的光景,更觉得愁肠百结,欲哭无泪。 

  而朱文还不来!缇萦一腔怨气,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不对——天气不好,怨不得他。他一定也巴望着早些来,只苦于脱不得身。这时候在干什么呢?自然是“入局”了。只不知他胜负如何? 

  这样又算是添了一桩心事。幸好,不多久便听见脚步声响。推开门来,灯光照处,闪烁如毫芒的一片雨丝中,照出了一张紫色的脸,正是朱文。 

  她把灯移一移,照亮了朱文的脚下,自己却避光隐在暗头里,朱文看不见他的影子,大声喊道:“缇萦!” 

  就这一声,便把她喊得藏不住了,“声音轻些!”她低声喝阻,“阿媪睡了!” 

  “睡了?对了,该睡了!” 

  朱文一面喃喃地自语着,一面双脚一甩,“扑托”把一双革履摔在门外,走进门来,朝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随即闭上,是倦极了的神气。 

  好不容易熬到此刻,所等到的人是这副神情,缇萦深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按捺满怀的怨怒,暗暗叹口气,静观究竟。 

  好半晌朱文毫无动静。再这样下去,他非睡熟了不可,于是缇萦觉得不能不开口了,“喂,喂!”她推一推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 

  “只想睡!”朱文含含糊糊地答说。 

  “你不能睡在这里!” 

  “谁说的?” 

  “什么谁说的!起来,起来!” 

  “别闹!让我好好睡一会。” 

  看他这惫赖的样子,似乎今夜真的要睡在这里了!缇萦大为着急,便出之以非常的手段,取块手巾在水中浸湿了,临空一绞,溅得朱文满脸淋漓的水渍。 

  朱文微微一惊,拿手抹着脸,一仰身坐了起来,睁眼骂道:“你讲理不讲理?我就稍微睡一下都不行吗?” 

  “不行。”缇萦得意地笑了,同时把手巾抛了给他。 

  朱文不作声,把张脸蒙在冷手巾里面,清凉的快感,终于缓和了他的酒意和睡意,嘻嘻地笑道:“这下好多了,可以不睡了!” 

  于是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看天气再说。如果雨太大,就再住一天,若是天晴,也得日出以后再走。” 

  “那好,阿媪就惦念着这个。”缇萦忽有疑问:“怎的官差如此从容?倒像游学访友似的,随处流浪?” 

  “这你就不懂了!” 

  他下面的一句话还未说出口,缇萦已忍不住反击:“开口‘你不懂’,闭口‘你不懂’!倘若你觉得我不配跟你说话,你就老实说好了,我看你啊,几个月不见,真是变了!” 

  朱文受了这一顿抢白,唯有发愣。愣了半天,轻轻说道:“我觉得你也变了!变得脾气好大。” 

  “都是叫你惹起来的。”缇萦紧接着又说:“譬如那晚上说了来不来,怕你是行犯禁,又是跳墙越户,叫官吏抓了你去当窃盗办,害得我哭了一夜。你自己说,该骂不该骂?” 

  “哭了一夜?”朱文把眼睁得极大,一脸惊喜交集的神情。 

  从他的眼神中,缇萦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泄漏了一个秘密——对于朱文的那一份异于寻常的关切,她不仅是在卫媪、父亲和姊姊面前,一直很谨慎地把这份关切深藏不露,就是对她自己,她也不愿去多想这个埋在心底的秘密。但若想到,每每痴迷,而结果却总是自己为自己找出许多理由,否认对于朱文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存在。有时她也会很冷静地想到,这样的否认,无非自己骗自己。然而她又觉得不能不如此自骗,否则何以坚持终身不嫁,侍奉父亲的志愿?何以实现对父亲所作的“不理朱文”的诺言?又何以排遣恋念远人的愁怀? 

  于今“不理朱文”这个诺言是破碎了。但这个她责任不再,祸起不测,正要仰赖朱文照料,为了父亲的官司,她不能不跟他打交道,这一点她问心无愧,而且深信必能过得父亲的谅解。但逾此分际,就不能原谅自己了。 

  这一刻她的神智湛明。情思昏管整整一天,到此刻才算彻头彻尾想明白。只是白想了,心也碎了! 

  “缇萦!”朱文显出一种极少有的激动,“你怎不说话,不回答我?我若是知道那晚上你会这样,我一定……” 

  “不必再提了!”她对自己狠下心来,打断了他的话:“事情都已过去。我们只谈以后,谈爹爹的事。明天能让我去看爹爹吗?” 

  极容易回答的一句话,朱文却半晌无语,脸上的那种莫名的兴奋、感动和喜悦,慢慢地变了,变成疑虑、失望和伤心,那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的一双眸子,看来也呆滞无光了。 

  这些落在缇萦眼里,暗暗心惊。她没有想到看来健壮得似乎可以上山打虎、下海擒蚊的朱文,竟会出现这等软弱可怜的神情;更没有想到自己只略示无情,立刻就可以叫他丧魂落魄如此!这是令人难信的,但确确实实的证据摆在眼前,却又非信不可。这样反复转着念头,一层逼进一层,不知是感激是伤心,是骄傲还是怜惜?一时心潮激荡,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 

  而就在这些电光石火般闪现的杂乱意念中,有一个总算让她抓住了——此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救父。父亲尚在待罪,生死祸福,渺茫无凭,而自己却把大部分心思,放在私情上,岂不可惭而耻! 

  就这一念间,如酷热盛夏中当头落下的一阵暴雨,虽可惊,却可喜;把她所有的烦躁彷徨,一扫而空,知道如何来应付眼前的局面了。 

  “阿文!”她平静地问道:“我问你,你这趟回来,到底来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而且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了。” 

  “是的,我记得。你是为了爹爹来的,是不是?” 

  “不完全是。为了师父,也为了——”朱文抬眼凝视着她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缇萦不自觉把头低了下去,但马上又抬了起来,用很沉着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也是来践半年之约。可是在眼前,你、我,都是为了爹爹。若非如此,我们不会在此望山亭,深夜相见。可是这话?” 

  朱文不能不承认她的话对,点点头答了声:“嗯!” 

  “既如此,我们该把爹爹的一切,放在前面。”缇萦说到这里停住,坐直身子,静静地看着朱文。 

  显然,这是在等他表示意见。她这番迂回曲折而表达出来的道理,不能说对朱文没有作用,至少,想到师父的大事,便能暂且忘却缇萦的无情。而且,他到底是个性格豁达而有自信的人,所以颓丧不过一时;但也不会马上恢复开朗的心境,只紧闭着嘴,微皱了眉,用心地思索着。 

  他在思索一个疑团,何以缇萦会有些冷漠碍近乎绝情的表示?半年不见,她确是变了,但一直到日落上灯分手的那一刻,他还是深有信心,不管缇萦如何地变,都是能够了解,并且容易对付的。而此刻却变得不可捉摸了!如说她早已把他置诸脑后,就不该有今天重逢以后的那些怨忽,更不会有刚才无意透露的一番刻骨深情;既有此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往事,则长夜孤灯,正好细诉,何以又忽然视如云烟,等闲抛却?一俄顷间,变得前后像两个人似的,这太难了解了! 

  也许,朱文忽然想,她是有意如此!一则是试探,再则是报复——半年的音信全无,不知害她长夜无眠,偷弹了多少热泪?只看她今天一天,不知悻悻然闹了多少别扭,就可想知她的怨气蓄积,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朱文自觉料中了缇萦的心事,便大为坦然了。不过他不敢说破,更不敢有什么“识破底蕴”的得意神情,现于形色。只吸了口气,慢吞吞地说:“我跟那些狱吏暗示过了,你的希望大概可以办到。明天如果下大雨不走,我午前就陪了你去看师父。不过——” 

  “怎的不说下去?” 

  “我见过师父了,他老人家却想跟阿媪见面。” 

  “那么,我跟阿媪一起去,行不行呢?” 

  “想来没有什么不行。临时看着办。”朱文略停一停又说:“还有,送药囊给师父倒没有什么不行。不过,先得让他们过目。” 

  “这也要检查吗?” 

  “要的。据姓吴的告诉我说,师父随身的衣服中,曾经藏着——”朱文突然停住,而且目瞪口呆,倒像是无意间想起有件什么紧要的事失误了似的。 

  缇萦心中突地一跳,大声问道:“藏着什么?” 

  “没有什么” 

  “你别骗我!”缇萦声音越发大了,“老实告诉我!快!” 

  朱文心里盘算了一下,深悔失言。但觉得话说半句比全说出来更坏,于是这样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那是师父一时想不开,而且以后也决不会有这情形,因为衣服杂物是你检点过的。” 

  “到底是什么?你别说废话行不行?”缇萦着急地催问。 

  越是如此,朱文越不肯直说,只这样回答:“你可以想象得到的” 

  缇萦原来就已想到是毒药,听得这话,等于获得证实。虽已事过境迁,仍不住伤心,转念想到以一位天下知名、救人无数的医国手,药物对他,只能发生相反的效用,更觉感慨无穷,悲愤莫名,那脸色就非常难看了。 

  这使得朱文益悔失言,不断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头。他只能如此自责,不能对她有何安慰或解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卫媪忽然醒了,翻个身,睁开眼来,叫了声:“阿文!” 

  “阿媪!”朱文歉意地笑道:”“怎的把你吵醒了?” 

  “不相干!”卫媪摇摇头说:“我一天也就只能睡这么一会。” 

  “你老保重身体才好!” 

  卫媪看了他一眼,要坐起来,却感到吃力。于是朱文和缇萦不约而同地去扶持,一左一右,都极殷勤,卫媪心里高兴,精神就显得更好了。 

  “对!”她披衣坐好,视线再一次扫过缇萦和朱文,用很清朗的声音说,“我现在没有别的盼望,只盼望让我再多活几年,看着你们都有个好归宿,了掉了这桩心事,死了才能闭眼。” 

  朱文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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