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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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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丧不已,浑身像脱了力,连话都懒得说了。 

  唐安也没有说话。但是他虽也感到这是个沉重的打击,心情却不似宋邑那样绝望。他在盘算着、估量着,这一番意外情势所能引起的各种不同的后果。 

  到了宋家,还有些宾客在。宋邑少不得打点精神,好好周旋。那些宾客,原就因为宋邑在这喜庆日子,不留在家里受贺,外出赴宴,一去半天,难以索解,这时又发现他神情沮丧,言语恍惚,心中越有数,事有蹊跷,不该再打扰主人家了。 

  于是一个接一个,告辞而去,宋邑也老实相告,有事急待处理,无法款待,一再表示歉意,不多一刻,贺客散尽,只留下一个唐安未走。 

  “怎么办呢?”宋邑顿足叹息,“老师如何这等命苦!” 

  “你先沉住气!”唐安赶紧摇着手安慰他,“我已经细细想过了。无非多费些手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要紧的是,得赶紧通个消息到阳虚。” 

  宋邑一听这话,立即踌躇了,但终于作了个振作的表情,顿一顿足说:“也罢,我再到阳虚去一趟。” 

  这神情提醒了唐安。同为师门效力,宋邑仆仆风尘,已两度跋涉。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该再让他受辛苦了。 

  “我去吧!”唐安毅然决然地说。 

  “不!”宋邑的语气比他更坚决:“你不能离开临淄。万一有什么变化,且不说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只怕连个消息都听不到。” 

  想想这话也对。唐安重新又考虑了一会,发觉也并没有亲自到阳虚去的必要,“反正只是给个信。你不是说,曾跟缇萦定下了通信的办法吗?”他问。 

  “是啊!”宋邑答,“为了要瞒着老师,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她极相好的一个女伴家,说是若有消息,可以由那里转给她。” 

  “那就行了。派个人送封书简去,不必多说,只告诉她有阳虚侯将要奉诏入朝的传闻,应该如何处置?反正有个老谋深算的卫媪在那处,不必你我费心。” 

  一提到卫媪,宋邑的心情宽松了。他对卫媪佩服得五体投地,相信她一接到书简,必有妥善的办法。所以欣然同意了唐安的建议。 

  于是当夜作了一封简札,雇好一个极妥当的壮汉作书差,叫他星夜赶到阳虚去投书。 

  “总还得有封回书,才叫人放心。”等一切安排好了以后,宋邑忽又这样表示。 

  唐安对淳于意的情形,不大熟悉,迟疑地问道:“有人能作回书吗?” 

  “正就是没有人可作书。卫媪根本不识字,缇萦不能书写。” 

  “那只好带个口信回来了。” 

  唐安把信差找了来,细细嘱咐了该办的事。由于带回信,得在阳虚住宿,格外又多给了他盘缠。预计路上往返要四天,在阳虚要等三天,大概总得七天工夫,才能有回信。 

  非常出人意外,仅仅过了四天,信差就从阳虚回来了。 

  “怎么这等快?”宋邑不安地问。 

  “当时就有了回音。我知道你等着,星夜赶了回来。” 

  “喔,辛苦,辛苦。怎么个情形,请你细细说来。” 

  信差告诉宋邑,赶到阳虚那天,已经天昙。依照地址,找到了李吾,说明来意,李吾叫他等一等,随即出门去了。 

  “不大一会工夫,带来了一个老媪,一个长得极秀气的女儿,看了书信,当时就要掉眼泪。那老媪倒像是个有主意的,很客气地请我到另外一间屋,说要请我饮酒。我知道,意思是要我避开,他们好商量办事。我就说……” 

  宋邑无心听他的闲白,打断他的话说。“你只说,以后如何?” 

  “以后,那老媪来跟我说:‘请上复宋公,一切放心。倘或贵人远行,当然会安排。如果有何意外,自会派人请宋公到阳虚来商议。’回信就是这几句话。” 

  果然,卫媪老谋深算,是个靠得住的人。“贵人远行,当然会有安排”,说得一点不错,看来大可放心了,宋邑这样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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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一十二十三

六
  是杏花初放的时候,阳虚侯置酒召客,其中也有淳于意。酒阑人散,主人单单把淳于意留了下来。 

  在杏林中闲步着,走到后苑东北角的池边,僻静无人,阳虚侯站住了脚,闲闲说道:“仓公,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外边大概都还不知道,就在这几天我要到长安走一趟。” 

  “喔,是!”淳于意松了口气。原来他有些紧张,看阳虚侯的神情,他以为是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要谈,是误会了。 

  “大前年入朝,你是随了我去的。这一次。我要问问你的意思。” 

  “我——?” 

  淳于意要考虑了。原来他想说:我当然依君侯的吩咐。旋即想到自己还有麻烦来了,这时侯是个申诉的好机会,但是,一记起齐国太傅的心怀成见,仗势欺人,他就忍不住要激动、要赌气,忘了顾惜自己。 

  因此,他仍旧抱定宗旨,决不求援阳虚侯,也不必跟他说什么真相。只是随从入朝,倘或被延尉逮捕,下了“诏狱”,阳虚侯自然没有坐视之理,要他设法营救,这样,岂不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于是,他决定这样回答:“我要请君侯恕罪,此番,我实在不能例从了。” 

  “为什么呢?”阳虚侯暗示着:“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实话!” 

  淳于意心里一动——为的阳虚侯话中似有意,莫非他知道了自己的遭遇?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些此时无暇思索,立刻得找个不能随从入朝的托词。 

  他向不善于推托敷衍,想了一会才说:“贱体衰颓了,难耐跋涉。” 

  阳虚侯失笑了,那正是他推辞齐王府征辟的理由。 

  淳于意发觉自己措词不当,阳虚侯已知是在撒谎,不免有愧色,越发讷讷然不成句。 

  “好吧,你既不愿去长安,我不勉强你。不过——”阳虚侯沉吟着,没有再说下去。 

  这使淳于意不能不问:“君侯还有什么吩咐?” 

  突然间阳虚侯想到,有句话可问:“临淄可有消息?征辟你的事怎么了?” 

  “我不知道。”淳于意摇摇头:“随便他们怎么处置吧!” 

  态度是有些傲慢,但在一向对他持有好感的阳虚侯眼中,却更佩服他的正直刚强。由此一念,阳虚侯立即作了个决定,不必再旁敲侧击地迫着淳于意说话了——很明显地摆在那里,他决不会说一句半句请托的话,只照缇萦的意思,在暗中保全他吧! 

  “缇萦在家做些什么?”阳虚侯笑道:“她好一副歌喉,可爱得很!” 

  赞美缇萦,是淳于意最高兴的事。然而,他意有未足,缇萦的可爱,又岂仅一副歌喉?她的孝顺、聪明、厚道、不慕虚荣,不都比歌喉生得更可贵吗? 

  就这微觉怏怏,欲有所言的时候,发现杏林有几个人探头探脑,似乎有什么事要来陈述,却又不敢上前的样子。淳于意认得领头的谒者——他明白,谒者掌管朝贺奉使,交际应酬。如今阳虚侯要入朝,该带些什么人,准备什么贡物仪礼?以及一切车马食宿的安排,责任都在谒者肩上。现在必有许多迫切的公事要请示,识趣告辞吧。 

  他的推测一点不错,所以阳虚侯也不留他,只说:“长行的日子,正待选定,在家总还有几天耽搁。抽一天工夫,再请你过来,检点他们所携的药囊。” 

  “遵命!”淳于意极恭敬诚恳地答道,“这是理当尽心的。君侯体气健旺,可以放心。不过到了长安,伏望节饮食,多保养。” 

  “我自己会当心。”阳虚侯又问:“我这里四位侍医,你看带谁去的好?” 

  “那自然是陶侍医,老成可靠,脉法也精。倘或君侯接纳我的推荐,我再去访他细谈,把春令该当注意的疾病,以及征侯疗法,提示一番,那就万无一失了。” 

  “好极,好极!”阳虚侯欣然同意,“一切费心了。” 

  已经告辞了,却又谈了好一会。等淳于意再次揖别,出了杏林,阳虚侯倒又派人赶了上来,有句嘱咐,说是翁主想念缇萦,明日一早,遣人接她到府里来盘桓,特为先告诉他一声。 

  于是,到了家,淳于意就把这话告诉了女儿。 

  “那么,爹,你可准我去呢?” 

  “去,去!”淳于意近来对缇萦是格外的慈爱了,以前不甚同意她做的现在一概不加反对,所以这样一叠连声地许诺着。 

  然而缇萦却不敢擅专,而且切记着父亲曾经教导或者暗示过的话,凡事仍旧禀命而行。此时得以允许,才算放心。 

  “阳虚侯夸你的歌唱得好。”淳于意又说,“你明天再唱些给他听,就算送行。” 

  “送行?”缇萦不觉紧张了,“可是阳虚侯要入朝?” 

  “你何以得知?”淳于意极快地问。 

  看到父亲通视的眼神,缇萦才知道话中有了漏洞,幸亏还未说出“奉诏”二字,犹可掩饰。 

  于是她轻悄地,故意反问一句:“若非人朝,又到哪里去呢?” 

  淳于意又叫女儿问住了,照例地,也是付之一笑。 

  “爹!”缇萦的心,像绷紧了的弦,但表面是沉着的,她问:“你也要随阳虚侯到长安?” 

  “我不去。” 

  “为何呢?” 

  为何?淳于意在阳虚侯面前,是不愿说实话,在女儿面前是不便。他看一看窗外暗沉沉的天色,叹口气说:“爹老了!也懒了!怕走长路,只想找个清静地方,能让我好好休息!” 

  苍茫的暮色衬映着衰瘠的容颜,料峭的风势隐没了凄凉的声音。这所见所闻,真不是娇如枝头蓓蕾的缇萦,所能承受得了的。那是一种无告无依的感觉,除却悲哀,更多的是恐惧。于是她想到正在厨下整治晚食的卫媪,渴望着扑倒在她胸前,恸哭一场,渴望着得到她的抚慰,好让那颗悬荡飘浮、茫无着落的心,得到一个安顿。 

  然而,就当她要转身启步时,蓦地里心中一震,如闻疾雷,如见迅电。虽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瞥,而暗夜荒郊中,惊怖莫名的孤独者得救了——因为已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路。 

  于是胆大了,也从容了,定一定神,她想好了要说的话。 

  “爹!我劝你随着阳虚侯到长安去的好。” 

  “噢!”淳于意很注意地问:“如何好法?” 

  “去散散心,看看朋友,免得在家门得慌。” 

  “我并不闷。” 

  “爹骗我!还当我是小孩,眉高限低都看不出来!”说着撇撇嘴,又冷笑一声:“哼!” 

  那份娇憨,最能使淳于意忘忧,不觉逗着她玩笑:“喔,爹老糊涂了!缇萦今年十五岁,是及笄之年了。去年你宋二嫂送你的那件绣襦呢?该拿出穿穿,让上门的媒的替你 

  缇萦又羞又气,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爹,说正经话嘛!”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说的不是正经话是什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缇萦就拿双手掩着耳朵,蛮不讲理地乱嚷着:“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淳于意哈哈大笑,这下,使得缇萦的心情也为之一变。多少天来想尽办法替父亲遣忧解闷,总是白费心思,不想这时候在无意间达成希望,因此,她也娇羞而愉悦地笑了。 

  把握住他这高兴的一刻,缇萦又重申前议:“爹,你听我的劝嘛!” 

  淳于意被逼得似乎非说实话不可了。但是,也非常珍视这极其难得的欢乐时光。如果三言两语把个刚在撒娇的缇萦说得忧心忡忡,泪痕满面,那简直是残忍!可是他也不愿全然编造个理由来敷衍缇萦,想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倒不算骗她:“我舍不得你!” 

  父亲是真话,女儿却说:“骗人!爹哪次出远门,也没有说过这话。” 

  “这次情形不同——”淳于意发觉自己失言,所以赶紧截住。 

  果然,缇萦问了:“为何呢?” 

  “因为——”淳于意忽地眉毛一扬:“你快嫁了呀!” 

  “又来了!”缇萦好生不悦,鼓起嘴说:“说说就不说好话。” 

  “怎么才是好话呢?” 

  “听我的劝,到长安去逛逛。” 

  她的语气随便,而神态却极认真。淳于意看出了这一点,不由得怀疑,同时问了出来:“缇萦,你好像非要我去长安不可似的?” 

  淳于意的猜想不错,缇萦正是唯恐他不随阳虚侯进京——当临淄专差捎来阳虚侯要奉诏入朝的消息以后,卫媪真个如唐安、宋邑所恭维的“老谋深算”。她在想,前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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