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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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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卫媪慢吞吞地说道:“等主人回家,我就说翁主派人接了你来玩的。” 

  这是一个暗示,让缇萦回家见到了淳于意,照此回答。缇萦自然会意,点点头答了一个字:“好!” 

  话说完了,卫媪却仍旧跪伏着,显然的,她在等缇萦一句要紧的话。 

  当着琴子,实在不便把阳虚侯的决定,告诉下人。然而更不便让卫媪这样等着,反令琴子无端生疑,缇萦只好使个眼色,又说,“你告诉宋二哥,我不能回来招待他,请他宽心多饮一杯!” 

  卫媪听得如此说法,知道所求已遂,但脸上毫无表情,向琴子行礼辞别,带着一大包雪白的吴棉,先回家去了。 

  自然,她心里是高兴的,也是得意的。手里捏着又轻又软的吴棉,浑然忘却了车外呼啸的西风。 

  到家可又忙了,一半是兴致好,一半觉得该为宋邑慰劳。她一个人在厨下精心整治了上十品的肴馔,静等宋邑和淳于意回来享用。 

  薄暮时分,那师徒俩倦游归来了。卫媪先取布巾供他们擦去衣冠的尘土,然后去取热水来让他们洗脸,一个人奔走不暇,这使得淳于意不免奇怪。 

  “缇萦呢?” 

  “侯府里派人来接了去了。请主留着不放,要晚上才能回来。翁主还赏了东西。”说着,把一大包吴棉取了来,让淳于意过目。 

  趁这空隙,宋邑避开老师的视线,向卫媪做了个询问的手势,卫媪深深点一点头,宋邑心里也有了数。光是这样,当然还不满足,但苦于找不到一个可以跟她单独谈话的机会,只好暂且抛开。 

  饮着酒,享用着卫媪所准备的盛馔,淳于意和宋邑闲谈着这一天游览的经过见闻,倒也颇不寂寞。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听得街巷中车声辘辘,蹄声得得,由隐而显,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什么贵人驾临在附近。 

  淳于意方在微微诧异之际,正在上食的卫媪,说了句:“必是阿萦回来了。”便即放下食盘,匆匆迎了出去。 

  果然,启门的声响过后,就听见了缇萦的娇笑,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口出现了绿色的倩影,尚未进门,便急急地叫一声:“爹!” 

  淳于意不答,先满饮一觞,才向门口望去。 

  “宋二哥!”缇萦一面招手,一面走了过来,挨着她父亲坐下。 

  淳于意心底泛起异常强烈的爱意,一切抑郁、愁苦和空虚,都为他自己的这份爱意所遮没了——他不暇去想未来的种种,只觉得眼前这么个女儿偎依在自己身边,这个世界还是好的。 

  看到缇萦的红馥馥的脸,他知道她喝了酒了,伸手过去摸一摸,脸上好烫,喝的酒怕还不少,便从食案上取了个柑橘递给她。 

  缇萦剥开了橘子,撕去了筋络,自己却不吃,一半给了她父亲,一半送到宋邑面前。 

  趁这时际,宋邑故意定睛看一看她,用询问的一口气,叫了一声:“五妹妹?” 

  “嗯!”她微微点一点头,报以愉悦的微笑。 

  宋邑渴望着多知道些她在侯府的情形,所以又问:“可曾见着阳虚侯?” 

  “怎的未见着?”她回过头来,骄傲地笑着:“爹,我今天有件好得意的事!” 

  “是什么?”淳于意自然对此具有浓厚的兴趣,但口中却是无足为奇的语气:“必是阳虚侯又夸奖你什么了。” 

  “不是,阳虚侯要我唱民歌,我拿着弦鼓就唱了。唱的是《孤儿行》。爹。你没有听过这个歌吧?” 

  “嗯,没有听过。那且不管,反正听这题目就知道是说些什么了。你说,唱了以后如何?” 

  “唱完了。阳虚侯叫人去召内史……” 

  “这是为何?”宋邑插了一句嘴。 

  “就是这话么!这时候何以忽然召内史来谈公事呢?我心里疑惑,可是不便去问。后来内史来了。宋二哥,你知道阳虚侯怎么说?” 

  “我猜不出来,你快说吧!”宋邑也大感兴味,“必是件叫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了!”缇萦扬着脸说道:“阳虚侯令内史派人到各处去收容无衣少食的流浪孤儿。” 

  “好!”宋邑举酒问淳于意说:“老师,这该浮一大白!” 

  淳于意欣慰地点点头:“这倒真是件叫人听了痛快的事。”说完,饮干了酒。 

  缇萦立刻又替他斟满。就这时候,宋邑离席而起,捧着一滴酒,面对着缇萦说:“五妹妹!该当敬你。” 

  “啊,不敢当,不敢当!”缇萦慌忙避席还礼,同时问到:“怎么‘该当’?” 

  “实在是恭贺五妹妹。为的阳虚侯这等看重你!是么?” 

  最后的一问,声音特高,缇萦知真意在言外,随即饮了宋邑所敬的酒,作为答复。 

  “除了怜幼,也该恤者才是。”宋邑又说。 

  “那也是必有的举动。”缇萦答道,“阳虚侯真是个好人,好得出人意料了。” 

  “何以见得?”宋邑极注意地问。 

  “你想好了。”缇萦很谨慎地措词:“就说收容孤儿,总也得先找人来商量商量,看看有多少人,要多少钱?然后量力而行,斟酌出一个办法来。但阳虚侯只不过听了我歌中的申诉,动了恻隐之心,使即不顾一切,全力承担,可不是出人意料吗?” 

  这一说,宋邑完全明白,所得的结果,超过预期,怪不得缇萦和卫媪都是如此高兴、于是满天愁雾,一扫而空。胸怀舒畅,酒兴特家,转过身来,又去敬老师的酒。 

  “这也有个说法么?”淳于意为女儿得意,也有极好的心情,笑着说道:“若有理由,我陪你一篇。否则,我可不像缇萦那样容易说话。” 

  “自然有理由。老师请先干了,若是我说得理由不足,加倍自罚。” 

  “使得!”淳于意一仰脸干了酒,把酒觞递向缇萦。 

  “我也是恭贺老师,有五妹妹这么个好女儿。老师,你说这可有理由?” 

  “有,有!”淳于意哈哈大笑,收回了手,把酒觞又送到唇边了。 

  他就是借酒浇愁,也颇能自制,从来没有这样豪饮过。缇萦有些担心,便说:“爹,你少喝些!别醉了。” 

  “你看你。刚还说你好,怎的不准我喝酒?来!”说着又把空了的酒觞一递。 

  缇萦无奈,替他斟了个八分满,一面自语着:“这怕要醉了!” 

  “就是要醉了才好。”淳于意大声的说,打了个嗝,重重地叫着:“缇萦!” 

  “嗯!” 

  “你不是想到临淄去吗?” 

  何以提起这话?缇萦心想,莫非爹爹又变了主意,打算着和宋二哥一起到临淄,向齐国太傅讲个罪,同时就了齐王府的征聘?果然如此,那面釜底抽薪,这面有阳虚侯全力担待,两下凑合,祸机消弥得更彻底了。 

  于是,她欣然答道:“是啊!” 

  “既这样,明天起你就跟卫媪收拾收拾,过两天跟了你宋二哥一起到临淄去。” 

  这跟缇萦所想的完全不同,她立即问道:“那么,爹爹你呢?” 

  “我嘛,我才不到临淄。随便什么地方我都去,就是不去临淄,看他们又奈我何?”是气话,也是醉话,缇萦心里明白,平静地答道:“爹不去,我也不去。” 

  “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孝。” 

  “不孝就不孝。”缇萦也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格外撒娇,她学着她父亲的语气说:“我才不到临淄。随便什么地方我都去,就是不去临淄。看看爹爹能奈我何?” 

  淳于意真个无可奈何,啼笑皆非了。只好看一看宋邑,意思是要他帮着劝一劝缇萦。 

  看他们父女俩斗目,看得出神的宋邑,这才发觉自己应开口,“老师,”他急急地说,“我还有几天耽搁,慢慢再谈吧!” 

  事实上,也只好如此。淳于意点一点头,表示接受。但心里却不断在嘀咕……原就怕缇萦不肯离父而去,此刻果然如此。看来这才是十分棘手的大难题。 

  “爹!”缇萦看到父亲的脸色,顿感不安,“你可是生我的气?” 

  “傻话!” 

  “那为何又闷闷不乐呢?” 

  “只为你不肯听我的话。” 

  “那还不是生我的气?” 

  淳于意语塞。这时他心里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有了酒意,说话颇三倒四,还是休开口的好。 

  这样喝着问酒,最容易醉人,等缇萦发觉不妙,想要再拦阻时,淳于意已呕吐得满席狼藉了。 

  于是缇萦把卫媪唤了来,加上宋邑帮忙,把大醉的淳于意扶到卧室,沉沉睡下。收拾残肴果核,清扫一净。缇萦又焚了一炉香,祛除秽气。然后分席落坐,趁淳于意鼾声如雷的这一刻,正好细问缇萦谒见阳虚侯的经过。 

  “我是在箭回谒见阳虚侯的——” 

  由这一句话开头,缇萦细叙了她的得意经历。可以令人兴奋的话太多,似乎都挤在喉头,争先恐后地要跳出来,所以显得杂乱而无条理。加上她的说话太急而娇喘,和自觉有趣的忍俊不禁,越发把声音弄得模糊不清。然而宋邑和卫媪都不忍打断她的话题,要她重说一遍,他们也都像她一样,一直都是不自知地挂着笑容,觉得世间再没有比缇萦所说的故事更有趣了。 

  等缇萦把话说完,宋邑和卫媪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阳虚侯的决定,确是他们所意料不到的,因此,他们需要在心里认真的估量一番,看看是不是妥善可行? 

  这使得缇萦奇怪了,“怎么?”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了,“可是有什么疑问?” 

  “没有,没有!”宋邑赶紧答道:“我只是在想,阳虚侯何以肯这样帮忙——老实说,照他的办法。是担着极大的关系的” 

  “这倒不须愁得。”卫媪接口,用缓慢而着实的语气说:“阳虚侯跟主人家的交情不同,这份关系,他是肯担的。” 

  这一说,宋邑释然于怀,欣快地说:“这就不碍了!老师一定可以免祸了!不管朝廷如何处置,反正人在阳虚侯处,只要他肯担关系,硬把人留下来,朝中执法的延尉,又有什么办法?” 

  接着又商量,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淳于意?宋邑跟缇萦的意思一样,认为早些说了,可以让他安心。尤其是缇萦,不忍父亲在暗中煎熬,这一点是卫媪所深切了解的J但她更了解淳于意的性情,有时执拗得不近人情,倘或跟他一说,他竟不以缇萦的抛头露面为然,加上有心赌气,说不定就会去见阳虚侯,说上一套不愿领情的话,那会弄成一个无法挽回的僵局。 

  终于,宋邑和缇萦都接受了她的见解,相约对此只字不提。但是,淳于意已有打算,要叫卫媪带着缇萦,随宋邑一起回临淄,这又该如何回答呢? 

  “那也不难办。”卫媪想了想说:“阿萦自然不肯去,宋公你又急着回临淄,那怎么办呢?到时候我自会看情形说句话,把事情拖着再说。” 

  “对了。就这么着,”一切都筹议得很妥贴了,夜也很深了。他们都带着十分恬适的心情,去寻好梦。而半夜酒醒的淳于意,却是思前想后,心事如潮,辗转反侧,眼睁睁直到夭亮,悄然起身启户,自到厨下取水盥洗。 

  就这时,卫媪也来到了厨下道过早安,看一看淳于意的脸色便说:“昨夜怕是没有睡好?” 

  “醉得太厉害了。酒能伤身,实在不是好东西。” 

  说着,取了一盂清水,走到院子里去漱口。卫媪手里拿着通条在拨开炉火,准备烹制早食,目光却一直盯着淳于意,看他形容枯槁,步履迟重,长长条身影,有气无力地踩着浓霜将要熔化的坷泥地,着实替他担心,怕他脚下无力会一跤摔倒。 

  这哪里像个四十不到,正是精力弥满、意兴豪迈的中年人?卫媪想起昨天私下看到的阳虚侯,体魄魁伟,神完气足。记忆中的影子与眼前的形像重叠在一起,越发叫多年主仆,早就当作一家人的卫媪,觉得凄凉可怜。 

  于是,她心念一动,觉得缇萦和宋邑的想法也对,不如把阳虚侯的话告诉了他吧,让他也好在这一年将尽的萧瑟严冬过几天安心的日子。 

  主意是定了,说话却还要谨慎。等淳于意回到廊上,就着石台洗脸时,他一面替他添注热水,一面不经意地说:“主人也不妨去看看阳虚侯——有个人商量商量,究竟是有益无害的事。” 

  “不必!”淳于意答得极快、极坚决,这还不够,抬起一张水渍淋漓的脸,看着卫媪又说:““为人不欺君、不犯法。没有什么可怕的。” 

  是这等点水泼不进去的固执,卫媪也不再往下说了。 

  “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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