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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丰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就让她深深感到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她庆幸自己为预防战争的灾难作了比别人更充分的准备,所以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避开了冲突的中心,只受到较小的波及,所以被困长安的殷诺等人即使经历饥荒也没有饿死。
但是面对荒芜的田园,破败的村庄,凄苦的逃难者,无人理会的尸体和将死者,以及无助的流浪儿,张丰却无法为自己的幸运而高兴。
这是张丰两世为人以来亲眼目睹的第一场灾难,那满目疮痍的凄惨景象对她心灵造成的冲击,与电视画面中的灾难场面所造成的视觉冲击绝不相同,它就象一把利剑强,行劈开张丰狭小的内心,逼着她用更开阔的视角看这个世界(这也许就是灾难对人类的教育方法),在这个视角下,战乱、难民和死亡已经不仅是代表着某种意义和联想的词语,它更是一种浸染了痛苦的体验;从这个视角,张丰也无法再把慕容冲看成一个单纯的情人,而忽略他作为灾难制造者的身份。
她的心情就在这种微妙的影响下由忐忑变成了戒备。
慕容冲在见到张丰的时候感觉到了她的疏离,但他认为和上次一样,这只是长时间没见的陌生感所致,在他温柔的紧贴攻势下,不出两天就会消除的。可是几天过去,张丰仍然没有变成记忆中那个温柔缠绵的情人和真挚爽朗的朋友,即便离得最近的时候,他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疏离,对此慕容冲心里面颇为不愉,可是由于不愿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他一直忍耐着。直到有一天,他在朝堂上受了一肚子闷气,下朝找张丰寻求安慰,却遭到一顿迎面指责的时候,慕容冲的怒气便再也忍不住地爆发了。
入主长安的慕容冲日子并不好过。按说此时他们已是东中地区最大的一股势力,没有人可与之争锋,可是外部压力一去,激烈的内斗就开始了,慕容冲的上位原本就是被一些不服约束的将领拥立的,因此他对那些强人并没有太多的约束力,然而身为皇帝他当然也不甘心做别人的傀儡,于是冲突便一直不断。尤其在回归关东的问题上,许多人执意回归故里,可是慕容冲却不愿回去,在他看来,放弃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地盘不要,却跋涉千里去关东去和慕容垂这个老狐狸争地盘,那根本就是白痴行径。可是其他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只想尽情地劫掠一番然后离开,根本不考虑发挥各部门职能,安抚民众,恢复生产之事,只是催着慕容冲出发,而慕容冲势单力孤,便只有时常隐忍,心里怎么痛快得了?
而张丰之所以指责慕容冲,也是因为憋了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了。来长安时一路上看到的悲惨景象且不说,到长安后张丰更是目睹了许多暴行,这让她对鲜卑人的残暴产生也深深的厌恶,同时也对慕容朝廷的不作为非常不满。昨天张丰去郭家坪看望郭岱,今天回来的路上又遇到城外驻军洗劫附近村庄,张丰带同随从前去制止,那伙兵匪非但不理反而出言不逊,虽然随从们教训了那伙兵匪,可是张丰却知道这种做法不过是让自己出口恶气罢了,并不能真正帮到那些村民。心里面正不开心,见慕容冲又来和自己嘻皮笑脸,就更生气于他的无所事事,便不耐烦地推开他道:“你也不要一天到晚像个花花公子似的,你也抽点时间管管你那帮兵匪,你是皇帝,兵是你的兵,难道民就不是你的民吗?你怎能任由军队如此横行不法而不加约束?民为国之本,没有了民,只剩一帮不事生产只会破坏的匪徒,请问你们要吃什么?难道每天喝血不成?”
慕容冲忍着在别处受的气,怀着希望和热切而来,却受到张丰如此冷言厉声的对待,当下也冷下脸色,紧紧盯住张丰眼睛讥诮道:“你知道吗?鲜卑人并不打算做这里的主人,他们要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去,而赶路的人是用不着生产的,所以不事生产没关系,只要会抢就行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原来是一群过境的蝗虫。”张丰冷冷地回视着慕容冲道,说罢,轻蔑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慕容冲咬牙道:“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这一心一意地对你,只差把心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是你呢?你回报我的就只有鄙弃吗?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迁就你?张丰,你该知道帝王的尊严不容践踏,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慕容冲越来越阴冷的声音,令张丰心里一紧,她顿住身形,却仍然没有看他,默然片刻后淡然道:“我还以为帝王是以国为家的,原来不是。”
在压力之下,张丰仍然没有向慕容冲低头,不是她心里不害怕,而是在慕容冲那样疾言厉色之后,她无法作出柔软的姿态。不过她的话仍然让慕容冲感到了一些安慰:原来她的见解和自己一样,她毕竟还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可是接着他又想:这个知己却不再关心我了,不然她不会不了解我此时的处境。
慕容冲欲言又止,他不想失去张丰,可他也不准备再向张丰妥协,他希望张丰先认错,哪怕只是一个歉意的眼神也好,可是张丰却始终没有看他。
张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慕容冲没有任何表示,就仰着头走了出去。气愤的慕容冲于是下令禁止张丰随意走动,而他也不再理睬张丰。
张丰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她也不敢再惹慕容冲生气,以免招来更坏的对待,所以她不吵不闹,老老实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画画,或是吹吹笛子。头两天轻轻闲闲就被打发过去了,然而从第四天起,张丰就开始坐不住了,她想找人说话,可是周围只有一些小心翼翼的宫女太监,他们只会唯唯喏喏,压根不是谈话的对象,为了平息烦躁的情绪,张丰在花园里胡乱地翻了两天地,可是失去自由之后,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不同,读书,画画,吹笛,劳动,这些曾经带给她快乐的事情,如今再做却全都成了发泄精力的工具罢了。可是她仍然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允许自己失态。
第六天,张丰第一次走向院门,毫无意外地被挡了驾。不过值守的禁卫态度恭敬,张丰于是用从容自然的语气提出要求:“请让无悔来见我。”
守卫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因为他没有接到此项禁令,还因为他目睹了陛下在附近徘徊的身影。
秋高气爽,张丰在一个正宜赏菊的凉亭里会见无悔。空气中暗香浮动,亭子里茶气氤氲,侍候的宫女站在亭外,张丰拿几日前刚腌渍的鲜菊花,亲手泡了茶请无悔喝。许是身边有了熟悉的人,或者因为眼前似曾相识的情景,不知怎么,对着默默喝茶的无悔,张丰浮躁的情绪很快就安宁下来,想找人说话的她反而不急于开口了,只是像以前一样和他一起静静地喝茶,同时怀着有趣的心情观察无悔面无表情的脸,企图从中有所发现。
一杯茶喝完,无悔起身为两人重泡一杯。坐下之后,见张丰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无悔借着茶杯的掩护低低说道:“公子没有什么吩咐吗?”
张丰笑了。无悔居然先沉不住气了,这说明自己的定力很不错。
“没有吩咐,就是想让你陪我喝茶。”
“公子不想走吗?”无悔抬眸盯了张丰一眼,仍然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不想。”张丰答得随意。
“他手上已经没有人质了,公子无需再受挟制。您想走的话,我会想办法带您离开。”
张丰心想:一走了之吗?我们哪里承受得起“天子之怒”?可是她不想无悔知道她的顾虑,因此仍然波澜不惊地微笑道:“我不想走。可是如果他们允许你离开的话,我希望你回山庄去。”
“我不回去。”平淡得不容商量的语气。
“如果你回去,我会放心些。”张丰不死心地劝说。
“有程兴和无愧守着,山庄不会有事。”
“程兴和尹远都太冲动了。”
“殷先生会看着他们。”
“你真不听话。”张丰无奈地嗔怪道。
无悔垂眸不语,显然没把张丰的批评放在心上。
既然事不可为,张丰也不再为此烦恼。两人继续默默喝茶,只是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忽然张丰笑出声来,微带调侃地轻轻唱:“家兄酷似老父亲,又对沉默寡言人……”
无悔深深看张丰一眼,继续默默垂眸,面无表情。
张丰似真似假地抱怨道:“老兄,就算不说话,你也给个表情好不好?我快闷死了。”其实张丰也不是很在意无悔的沉默,她只是忽然有了想逗他的心情罢了,不过她会这么无聊,说到底还是被闷的。
“那我给公子讲个笑话吧。”无悔说,声音居然很柔和。
“咦?好啊。”张丰意外极了,还以为无悔对她的抱怨肯定没反应呢,为了看他“变脸”,她甚至已经准备要给他讲个笑话了,没想到无悔居然肯逗她笑,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就听无悔讲道:“一家人请客,摆碗筷的时候不慎漏了一双。上菜之后,客人们朝主人拱手为礼,然后举箸开吃。其中一人一动不动地袖手而观,而直到这时主人仍然没有发现少了一双筷子,就听此人目视主人慢慢说道:‘请赐清水一碗。’主人奇怪,问:‘要清水何用?’客人说:‘洗干净了指头,好拈菜吃。’”
张丰大笑。其实倒不是笑话有多可笑,而是无悔说笑话这件事和无悔说笑话的样子,让她觉得想笑。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无悔终于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
张丰看着他,柔声说:“无悔,好久没看见你笑了。这几年把你累坏了吧?”
无悔平静地摇头,唇边保持微笑。
“无悔,谢谢你。”张丰说,“我知道一些很好笑的笑话,你想不想听?”
“想。”
于是凉亭里不时传来张丰带笑的语声,和无悔偶尔低沉的笑声。
张丰憋了几天的闷气终于在笑声中消散了。不过她高兴了,却有人因她的高兴而生气了。
几天来慕容冲虽然不见张丰,可是张丰的举动每天都有人汇报给他听,得知张丰已经挖了两天地之后,慕容冲决定给张丰一个补救的机会,可是当他来到张丰的住处时,看到的却是一个亲密融洽的场面和张丰开心的笑颜,慕容冲愤怒地拂袖而去。
于是第二天张丰要见无悔的要求被驳回。后来知道在自己笑得正开心的时候慕容冲来过,张丰就知道自己被人嫉妒了,而她本来可期的“假释”必将被延长,至于延长到什么时候,就要看某人高兴了。
张丰叹息。
然后努力自救。她规定自己每天要背十页书,画三张画,吹两个小时的笛,逗笑两个宫女,还要进行一个小时的劳作,外加早晨跑步半个小时,晚上做一百个仰卧起坐。
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认真做好每一件事,努力忽略自身处境,不让自己陷入怨恨和哀愁的情绪中去。
十月十四是裕儿的生日,这天张丰做了比往日更多的事,让自己比往日更累,可是到了晚上却仍不能如愿以偿地入睡。张丰披衣走到门外,站在空寂的院子里望天上月,低声吟诵:“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也许喝点酒是个不错的主意。”张丰想,于是回身向跟随的宫女说:“素娥,帮我找点酒来。”
素娥似乎微微迟疑了一下,张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待她离开,张丰叹了口气,高声朗诵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可是朗诵完了,仍然满心的落寞惆怅,也不想喝酒了,准备回屋再做一百个仰卧起坐把自己累瘫了睡去。
第三十七章 囚徒(二)
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张丰认出是慕容冲,僵了一下,张丰冷淡地向慕容冲行礼,叫道:“陛下。”
“外面凉,进去吧。”慕容冲说着率先向里面走去,貌似关心的话语因为淡然的语气成为一句不辨情绪的陈述。
宫人们点亮了一室灯火,然后悄悄退下。
张丰僵直地站在慕容冲对面,却把脸扭向一边,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昔日的朋友和情人,现在的皇帝。慕容冲也深深地沉默着。从陈援那儿知道今天是张裕的生辰,他想看看不能回去给宝贝兄弟庆生,张丰会不会仍然能够做出风轻去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