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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丰睁开眼睛看了秦咏一眼,然后继续眯眼看天,意态轻松地说道:“不如你跟我到乡间养病吧。你平日总是思虑太多,乡间简单的生活会让你放松些的。”
“只怕家父不会同意。”
“是啊,你父亲对我的观感不太好。”张丰不太在意地说道。
“并不是这样。家父对我期望过高,所以管教比较严,并非家父对无缺有什么偏见。”
张丰不在意地笑笑,接着说道:“你还这样年轻,实在不应该整天关在家里读书又读书。要知道一个人懂得的道理并非越多越好,一个学问渊博的人也不是一定就能得到世人的尊敬,相反的,一个一生只懂得一个道理的人,也可能成为英雄。既然你已经读书读得把自己累病了,何妨就歇歇头脑练练四肢……暂且做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秦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稍远处的方暴噗地一下笑出来,接口道:“这说的是我老方啊,我老方就只喜欢做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别的好处没有,却肯定不会头疼,秦咏,你现在正需学学方叔我。”
张丰笑道:“所谓‘大智若愚’,方大哥是有大智慧的人,方能化纷繁为简单。”
“郭大哥,你听无缺恭维人的本领可是大长么?”
郭岱笑而不语。张丰从容道:“小弟一直相信简单的日子里藏着大情趣,我们不能体会时才会刻意地培养所谓高雅的情趣。我也相信只有纯净的心灵才能得到生命的大愉悦,可是人们却害怕让自己变得简单,仿佛简单便意味着浅薄一样。我一直喜欢简单的生活,我愿自己不要变得深沉复杂。这真的是我的心意,就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秦咏仍然没有开言,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方暴也没有再接话,张丰让这静默的气氛弄得正有些不自在,只听郭岱笑道:“无缺,刚才你还说咏儿做的事和他的年龄不符,现在你说的话和你的年龄更是不符呢。”
张丰呵呵几声傻笑,掩饰地说道:“中了清谈的毒了,我胡说八道的,不家别在意。方大哥,你会留防京城还是出征?现在有没有定下来?”
“我将随陛下出征。到时你会来送哥哥吧?”
“小弟我不喜欢送别的场面,即使出征也一样,所以到时就不来送方大哥了。今日小弟吹一曲,权当送过方大哥了。”说完想了一下,然后横笛吹了一曲。
“好曲!很合我老方的脾气。这曲子叫做什么?”
“《精忠报国》”
“好名字。”
“方大哥喜欢就好。”张丰微笑一下,想到方暴出征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平安回来,旋即又觉得萧索无味,低声道:“我真讨厌打仗。混战了那么久,百姓们好容易有些安宁的日子可过,做什么为了所谓的霸业再启战端?我知道这场仗已经无可避免,可我真希望至少我的朋友们不要上战场。”
方暴豪爽地笑道:“男儿正当沙场建功,怎可效小儿女态!无缺毕竟还是少了些男儿的刚毅。”
张丰没有为自己辩解,默默低头摩挲手中的笛子。方暴见状说:“是不是老方的话说重了?”
张丰抬头笑道:“没有的事。方大哥说的是实情,我的确缺少雄心壮志,不过我并不为此感到羞愧,我不开心只是不愿意朋友离开罢了。”
“其实我也很担心启儿,比起沙场建功,我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哪怕平庸些也无所谓,只是启儿他建功心切,哪里听得进我的劝告。说实话,我倒希望他像无缺一样淡泊功名。”
方暴心里暗哼一声:汉人就是少些血性,难怪他们保不住自已的家国。嘴上便也不以为然道:“且不说效忠朝廷是臣民的本份,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我看来,男儿用性命去拼身家本是平常之事,比之无缺的‘淡泊’,我倒欣赏启儿的少年血性。”
张丰和郭岱都注意到方暴面上和语气中的一丝不屑,郭岱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张丰手中的玉笛道:“无缺何时换了一支笛?借我看看可好?”
张丰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把笛递给了过去,然后慢慢抬头说道:“不瞒二位,我此次离开并非是为了读书,而是避难去的,”方、郭和秦咏闻言诧异地望向张丰,郭岱问道:“何出此言?”,张丰郑重道:“不久前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见即将天下大乱,是以打算到山中隐居,以避祸乱。这也是我担心方大哥和启儿的原因。”
方暴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张丰道:“一场梦罢了,怎么可以当真?你居然据此作出隐居避祸的决定,岂不荒唐?”
张丰从郭岱和秦咏的表情上也看出同样的不以为然,心里懊恼地想:也难怪他们不相信,这种鬼话搁谁也不会信。可她仍然郑重其事道:“我也知道这样的话无法取信于人,可我的梦一向很准,你们不妨当作‘宁可信其有’的鬼话听听,好歹做点准备。”
几人笑着答应了,但显然并没放在心上。而张丰这种神神鬼鬼的作风,令方暴对她的好印象大打折扣。
张丰心里非常沮丧,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朋友。不过当她回到家里把那个莫须有的梦讲给殷诺听,并据此提出全家搬迁的建议时,殷诺的回答却让她的焦急和愧疚消失了大半。
第三十五章 避乱
当张丰以梦为借口要搬空傲雪园时,遭到了殷诺的反对,不过他并没有一味否定梦的可信性,而是从反面说明这样做的不当之处:长安是京城,即使出现动乱,这里也会是最后被波及的地方。同样的话那次在修水边无悔也曾说过,张丰想殷诺和无悔都是很有见识的人,他们的话的确更有道理,看来自己是太紧张了,以至于失了冷静钻进牛角尖。但原订计划还是不变的,否则岂不是显得失措?会让人笑话的,何况自己的确喜欢呆在乡间,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既然打算着长住,第一不可少的是一个可信赖的家庭医生。两年前那次姐弟俩一起生病的经历让张丰至今心有余悸,所以张丰打算把刘郎中拐走,不想任凭张丰开出多么优厚的条件,外加磨破嘴皮地劝,也没有请动那个恋家的倔老头,正当张丰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去时,老头却给了她另一个选择:聘请他的女儿。老刘说他的女儿刘蕊自幼喜欢医术,虽然年纪尚轻,但平常的病症完全难不倒她,如果张丰肯聘请她做家庭医生,她们两人便都可称意。
张丰想了想道:“我不是看不起女孩,但学医应该不是看看医书认认草药就能治病的吧?我想令嫒身为女儿家应该没有多少实习的机会,你确定她真的可以胜任吗?”
老头怒了:“小哥儿,如果小女连实诊的经验都没有,老夫又怎会把她推荐给你?治坏了可不仅是害了别人,不也会害了小女吗?”缓了缓语气刘郎中解释道:“从十二岁起蕊儿便穿起男装跟在老夫身边坐诊,十五岁后她便可以独立处方了,如今十七岁,已有老夫八成功力,放在哪里说都不算是个庸医。这孩子很有学医的天份,我那儿子又不争气,我才会着意培养她,不想却害了她啊。”
张丰还记得桑希跟她说起的刘秦两家联姻失败的事,知道刘郎中在为女儿被退婚的事而内疚,便没有多问,只是说:“先生舍得让女儿离开家吗?”
郎中叹道:“唉,舍得,舍得。你若有意就去见见她吧。”嘴里说着舍得,神情中却是万般舍不得的,那种怜惜和无奈,强烈得几乎让张丰嫉妒起来。
刘宅内,刘蕊手执一卷书坐在敞开的窗子边,那些熟悉的字句尽管一行行一页页地读过去,可是却不曾在脑子留下任何痕迹,她灰心地放下书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下花红柳绿,侍儿在院子里轻快地忙碌着,这样的时候她本该帮着晾晒药材的,可现在她却没了这样的心情,不是已经发誓不嫁了吗?不是早已决定忘记他吗?为什么听说他将要成亲后还会这么难过呢?她真的不想让爹娘为她担心,可任凭她用尽所有的努力也仍然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好一个人躲起来独自神伤。她真过不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她觉得如果可以像以前一样在医所里从早忙到晚,自己就不会有时间难过了,可是自从两年前秦家悔婚之后,她就很少去医所了,一开始是她伤心之下赌气不去了,后来受不了呆在家里的无聊再想去医所帮忙时,父亲却不许她再抛头露面了,不过父亲有时候要出诊,她还是要象往常一样扮成小学徒和哥哥一起坐诊,然后由她写出药方,哥哥“检查”一遍,实际上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因为没资格开药方的并不是她而是哥哥,对此她常常暗自得意。如果有她顶着,父亲本来可以轻松一些的,现在她闲在家里,父亲可就忙得多了。她心疼老父,又不耐烦那些琐碎之极的家务事,学了多年的医术刚能帮上父亲的忙就失去了施展的机会,也让她觉得非常不甘心,所以她就想,不如不嫁,一辈子守着爹娘和医所也好,只是,这样的做法爹娘会同意吗?刘蕊心情烦乱地起身,打算找点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出了门却见一个医所的伙计领着一个人向这面走来,看见她,伙计躬身为礼道:“师傅让我带这位郎君过来找您。”刘蕊心里有些诧异,但她并非小气拘泥之人,点头打发伙计离开后,便直视张丰问道:“郎君有何见教?”
张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她的面貌不算美,却有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可爱,并有着令人舒服的落落大方的态度,以及大多数女孩所缺乏的知情气质,几乎是立刻的,张丰就喜欢上了她。
“是这样的,我来你家医所求助,令尊却说他帮不了我,建议我找你试试,或许治得了我这‘疑难杂症’,不知小娘子你可义伸援手?”
张丰这番话让刘蕊更加疑惑了:有什么病是父亲都治不了而自己却能治呢?不过既然父亲如此说,那就替他看看好了,能不能治看了再说。刘蕊领张丰进屋,两人坐下来,刘蕊搭指号脉,面露惊异,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确定张丰身体没有任何病痛之后,才又问道:“你找我究竟何事?”
“想请你做我的家庭医生。”
“好。”刘蕊听了张丰的话只考虑了三秒钟便答应了。张丰有些愣,原本她还以为要让一个女孩,而且是个家境不错的妙龄女孩离开父母受雇于人总要费一番口舌的,不然最起码说明一下情况总是要的,哪知竟然如此简单,殊不知这样的机会对刘蕊来说也很难得,既然是父亲让张丰来找自己,说明父亲已经表明了态度,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再说犹豫不决也不是她的性格。虽然出乎意料,不过张丰喜欢这种状况,因此也不费话,呵呵一笑道:“那好,希望我们相处愉快。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丰,字无缺,你可以叫我张丰或者无缺。”
“小女刘蕊。既然以后您是小女的东主,直呼名字似乎不妥,我看还是称您为公子好了,我听说贵府的人都是这样称呼您的。”
“刘蕊,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如果你也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的话,我们就互称姓名,不然就随你叫什么好了。”
闻言刘蕊欣然道:“那我就叫你张丰好了。”
张丰笑了。“好的。我打算明天就起程去山里了,你怎么样,是和我一起走还是过几天自已去?”
刘蕊略想了一下道:“我和你一起走。”
“我们要去的地方虽不很远可也不近呢,你舍得就这样离开爹娘吗?”
“不舍得。可我还是要去。”
张丰瞅了瞅刘蕊郁郁寡欢的脸,忽然微笑着说:“刘蕊,我也会看病呢?
刘蕊诧异:“当真?”
“当然。刚才你替我诊了脉,现在这也帮你看看好了。据我观察,你中了一种慢性毒,”无视刘蕊怀疑的脸色,张丰继续道:“这种毒叫做相思,是由人体自身产生的。无解药。唯一的办法是用工作、亲情、友情等稀释毒性。这种毒几乎每个人一生中都会中至少一次,三年自解。你看我的诊断准不准确?处方合不合适?”
刘蕊苦笑笑:“你也知道了?”
张丰道:“秦咏是我的朋友。”看了看刘蕊的脸色,张丰有些迟疑地问:“你想不想再见见他?如果想的话我可以约他出来。”
刘蕊迅速抬眼看了张丰一眼,低下头小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张丰怜悯地看了她一眼,问:“你想明见还是暗见?”
“这种情况下,见面不免尴尬,我只要悄悄看看他就行了。”刘蕊忍着羞涩答道。
“其实,如果我好好替你化个妆,他未必能够认出你来。”张丰很善解人意地如此提议。
“你会化妆?”
“开玩笑!红窗的辛大化妆师听说过没?”张丰笑笑的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道:“就是区区在下不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