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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风中的山野来到这个省会城市,已经二十六岁,又高又瘦如风中之丝。命运发生了改变,不必再迎风兀立或者逆风而行。一个从山野中回来的人,现在会在城市的茶艺居里,安闲地品着功夫茶,回想着原野浩荡无边的风群。许多人可能记住了其他更有价值的片段,因为记忆是私有的,储存和忘却存在着万千个差异。使记忆的价值产生不同的比较刻度。城市是乡村的怪胎,许多的空旷越来越紧密地被高层建筑挤占,似乎不占尽空间就不足以称城市。一座高大的建筑就是一面挡风的盾牌,盾牌多了,激荡的风难以穿越。城市闷热起来,蒲扇已经消失,电器降温设备在炎炎夏日的居室里制造着非自然的情调。有时也能巧遇故旧,当我放弃大路钻入小巷,风突然旋转而至,皮肤准确地判断它来自高空或者原野。即使城市生活久了,皮肤的感觉依旧,像一小节细微的芒刺拂动,有一点幸福的异样。
台风是城市最大的威胁。一个城市在建设中时刻要提防台风的到来。和一个家庭相比,家庭更会感到切肤之痛,被台风损毁的家庭,无不有一种被利刃划过的深刻。
没有谁看到等级达到十二级的台风,如同没有谁真切地捕捉到鬼魅。当我们看到台风时,已经是这股力量穿行过后留下的破坏痕迹了——楼房倒塌,桥梁倾圮,林木拔起,船只颠覆。装点城市的无数大型广告,妖冶的美女花容失色,断成几节,只余一只煽情的眼。城市处在无序和萧索的漩涡里,作为庸常生活的载体,我原本对这个城市不抱大大的美感,只是认为适合于普通的生活即可。台风之前,走马灯一样的各种检查表明,这座城市如此优秀,生活在这里是一种福分,这些来自官方报纸上的语言资源,如果盲从,还真的会以为离巴黎这座有着高贵神情的国际大都市,只是一步之遥了。
台风的到来,一切逐渐明了。生活中的马太效应这么明显,那些居住于别墅群中的富人,隔着宽厚的玻璃幕墙,看风起云涌,心机平和地打着手机,指挥大公司的运作,只等台风过后,生活毫无损伤地重新开始。住在棚户区的人,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此时的倾斜度又向前迈进了一步,而吹垮的不在少数。在倾斜的木屋里生长,对于有着久远的期待平衡、中正民俗心理的人来说,精神上是一种负担,惊恐弥漫。如果风从另一个角度吹来就好了,可是没有。风每一次都朝着这一个方向,大势所趋,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抵挡。木壁散发着来自森林长久沤泡的霉味,还有油毡补丁的纹路。一年经历了几次台风,台风过后一脸茫然——毫无家底,下岗,多病,经不起波动。当老师在课堂上讲述比萨斜塔的美感时,他们的女儿,此时有些坐立不安,对于这种美感充满了忧郁——同样是倾斜,价值却有天壤之别,如果真如比萨斜塔就好了,生活将就此得到改观,心境得到安宁。想得多了,脑门上有些微微的晕眩。一阵风的过程中,对于有的人家只视为一种自然现象;而对于另外的人家,这个过程含纳了许多的神秘,让人不禁想象,私下扩大它凋敝的一面,让人觉得逆境凝聚了可供咀嚼的苦涩滋味。当然,向人絮絮叨叨自己的贫困,就好像把伤口摊开给人看。结果,只能让人离你更远。一些无言的苦涩让人只看到平静的外表,看不到深处的真实。就好比舞蹈,舞者的曼妙舞姿,让人觉得她生活在天堂,无忧无虑,可是皮娜·鲍希却说:“我跳舞,因为我悲伤。”这句话让人震惊许久。少年的早熟,有一部分是在贫困中发酵催化的,提前进入了成年的思维轨迹里,忧愁风雨。当成熟要由生活的困顿来做为催化剂,并且自古以来很欣赏由困境中走出的成功者,夸大困境的促进作用,在我看来,这很不道德。
生活在低洼地带的都是一些小户人家。从风水学的角度讲,这里不宜筑屋建房,透气不好,地气潮湿,视线也很局限,采风更是短促,完全不是向阳高地的爽朗开阔。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态圈,从生态圈的方位就可以看到各个等级、身份、经济状态,这是一点都不含糊的。在我的感觉里,一个城市在无形中划分为几块,有的是生意圈,有的则是公务员、白领的聚集地,还有一大片是旧日官宦的后人,然后是学府师长、学子的文化区,最后是外来打工、捡拾破烂、乞讨者的部落。当这些人在一条必须之路上汇集着赶路时,穿着、举止、神情,自然地流露出不同阶层的气味。荀子曾经说:过令我铭记不忘的一段话,他说,马比人跑得快,牛比人有力气,却都归属于人驾驭,这是因为人能够结合,可以“群”,而“群”的前提是能“分”,即各守本分,见出高低阶层——世界就是由各个层次的人群组合成的。这里有着认命的理想,有人过好日子,也就有人过着苦日子,现实中人必须爽快地承认这一点。台风携带的暴雨首先冲刷和浸泡这些低洼地带。平日政府对于地下的排涝系统的整治看起来无懈可击,没有人怀疑它们的可靠性,直到风狂雨骤,壅滞堵塞,才知道全是纸面文章。四处汪洋中,机巧的人已经扎起简易的木排,开始运送过客,趁风雨交加发一点小财。老子当年说过:“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能攻坚,莫之能胜”,果真应验,这些激动万分的浑浊液体趁着风势破门而入。家中的轻薄之物,载浮载沉。天下大多数物品经不起浸泡,浸泡使它们还原不了原先的色泽、造型,还有质量。低洼地带的居民的敏感,已经在多年的遭遇中养成。像瘸子的手特别好使,像哑巴的眼睛特别明亮——人总是会在生活的艰辛的另一侧,增生出一些说来十分辛酸的生存手段。这些手段来源于生活的需要,只要他们不迁到高处,这一套完全可以作为遗产传给后人继续使用。当盆盆罐罐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在各处盛漏时,整座宅院八音和鸣,高低相激。这些声响不是为健康正常的生活设置的,听不到美感。生活破碎、残缺,在接漏的声响中点点滴滴地展示出来。时日长了,人也麻木了,坦然地面对一道道蜿蜒的屋漏痕,还有一盆盆盛满的水。许多年以后,也许生活质量有了稍稍的改善,当这种接漏声调偶然在梦境中穿过,会不会为此惊醒而坐起?!
这个临海的城市以水产养殖闻名。在惠风和畅的日子里,我们进入成排连结着的养殖水域,穿着长筒雨靴的养殖者的脸色如水平和,让人不由得对临水生活的从容和徐缓,生出一些歆羡。每一个网箱都试图网住一个大的希望,就像农耕人期待每一片土地都迸发出最大的能量。对于荡漾着心潮的水域,热爱的程度要比坚硬的地面大得多——水面真实地提供着发展的过程,传递着水族生长的微妙信息。这是一个让人难以定性的空间,希望建筑在摇曳的水上,有些心虚,投入越多,可能性越大,可能性的逆转也就相对大。此时,也只能这么走下去了。更深夜阑,水面迷蒙,隔着木板听得鱼虾的喋水、窜动,不由光着膀子走出,见远处三两灯火昏黄,万家沉睡,便坐下来点一支烟。隔了三天,平静被打破,浊浪排空,惊涛裂岸,小船、浮筒、网箱,水面上的家当在台风的伟力撕扯之下断裂破碎,鱼虾获得自由,散入无边无际的大海。几乎每一次,屏幕上都要出现他们绝望的容颜,以示关怀。当具体的生存一开始就要规避如此大的风险,希望就已经打了打扣。赌一把的心理与生俱来,充斥在我们生活的许多细节上,向往和背驰,希望和绝望,就是一枚钢铡儿的两面,大自然把我们不希望的那一面给翻过来了。
每一次台风过去,城市惊魂未定。对于大自然而言,只不过是它一次急促的呼吸罢了。
曾经有一出戏代表了一个时代对于风的强硬态度,它的名字叫《战台风》。当几百万知青躬耕于大野,对于自然的力量不寒而栗时,这出戏的出现,增添了人们不自量力的胆魄,面对台风、暴雨、山洪、泥石流,以血肉之躯去抵挡的人不在少数。甚至为了几根洪水中的公社木头,跃入其中不得返回。这些都成为范例,让旁观者羞愧。我在这一群人中不仅是一个旁观者,还是一个胆怯的避让者,在这类事件中奋不顾身而受表彰的大红榜上,从来找不到我的名字。不独我觉得自己渺小,我甚至觉得在山洪、山水的面前,整个村子的人捆绑在一起,也无比渺小。是哪一种用意的鼓动使人狂妄自大起来呢?我不知道人已经离准确估量自己偏差了多少。也许是在自然界的力量面前表现畏惧、退缩,使我后来回到城市的时间推迟了。一个狂热的时代肯定不喜欢退避者,他显出不听话不合群,还有我行我素。后来,当我离开山村,有些人就永远地消失了,他们是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为了公社的财产,财产说起来很小,无非是几头被冲走的猪、牛,一场无名的山火。只有激情而缺乏理智的判断,向前迈进一步,事态就走向反面。我们对于一个人价值的衡量,不是从进入市场经济才开始的,任何时候,都应该认为,人比猪、牛,比一片燃烧的山林,都更为重要。
自然界永远是这么一幅广阔高迥的相貌,深含超人的力量。风总是参与其中,推波助澜,凡有风的参与,自然界其他的力量都会变得更加强大和迅猛。在这个纬度上的人与城市,注定要不断地面对风雨带来的灾祸。人类无法拒绝风,无法改变风的走向,人的自尊自信受到了风的挑战。人在长大除了肉身的伸张之外,更重要的标志是人的思维摆脱了愚昧,走上了正常的轨迹。我注意到,面对破坏力强大的风,人们已经从迎战转为躲避,避其锋芒、尖锐,不再侈谈人定胜天这类空话。渔船靠港、学校放假,举村迁移,这些都是认识上的觉醒和进步——没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加紧要,人在大自然面前低头,并不是人类的羞耻。
在风中,我们长大。
责任编辑 林苑中
我所知道的蓝翎先生
金 锦
知悉蓝翎去世的消息,是在甲申春节前。那天晚上刚看罢电视播放的书法大师刘炳森追悼会的新闻,正为人命危浅天不假年而怅然叹惜,便接到了北京一位军旅作家朋友的电话,告诉了我蓝翎先生病逝的噩耗。尽管他轻声地说是“走了”,但我的心头却不啻重重的一击。
两天后蓝翎的追悼会在北京举行,远隔千里,匆促间我只是发了一份唁函,遥祝他魂归天国,永久安息。当时追昔忆往,虽然心有所感,却没有急于诉诸文字。不是不想,而是觉得像蓝翎先生这样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和李希凡一起,因毛泽东那封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而名震朝野的人物,即便写悼念文章,一时也轮不到我的份儿。光阴荏苒,时过半载,我一直留意凡能见到的报章杂志,竟没有发现追悼的辞章,这让我很有些失望和不安。也许痛定思痛的追忆是一个反复咀嚼回味的过程,可能需要酝酿更长的时间,我却有点沉不住气了,慌急间把几十年来对蓝翎先生零零碎碎的记忆连缀一起,觉得吐出来对他对我都是个安慰。
我对蓝翎先生的仰慕,是在认识他之前,这首先要追溯到山东大学的因缘。当年,两个小人物一夜走红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但到上中学时,就从语文课堂上知道了这两位山大中文系毕业生在母校校刊《文史哲》抨击权威一炮打响的重要事件,并由此萌生了对山东大学中文系的向往。及至1975年秋天我终于跨进这座高等学府的时候,那种如愿以偿的感觉里,既包含对历史名校的景仰,也包含终与两位“小人物”同校为学的欣慰和自豪。上古典文学课时,从事红楼梦研究素有造诣的袁世硕教授,讲述起红学史上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对他的那两位同班同学自然就多了几分了解和评说。这就使蓝翎这个名字伴随着“两个小人物”的概念,在我脑子里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第一次与蓝翎先生认识,是在1980年春天那次中文系主办的全国文艺理论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