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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餐桌边谈,还是去客厅?”亚历克西斯问大家。
“你们决定吧,”伦道夫说。“但最好是速战速决;今晚我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最后他们在餐桌边坐定,跟伦道夫来之前一样。
“你提议为死者做尸检的事,亚历克西斯已经告诉我了,”伦道夫说。“官司已经到这一步了,尸检能起到什么作用,你能告诉我吗?”
杰克觉得,伦道夫那种纯正的韵律才是新英格兰精英名校多年磨练的结果。他突然意识到,乔丹就是在模仿伦道夫,想成为真正的绅士。可乔丹为什么要这样,杰克不理解。他觉得伦道夫是个没有激情的人,被各种礼节规矩束缚死了。
杰克又把尸检的好处罗列了一遍,不过没提任何合谋或是个人做手脚的理论,然后照例说了一通法医的职责在于帮死者开口说话。“简而言之,”杰克总结道,“我认为通过尸检,可以让法庭了解佩欣斯·斯坦霍普的故事。我希望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洗刷克雷格的罪名;至少也能证明共同过失,因为有文件表明死者拒绝遵照医嘱做进一步的心脏科检查。”
杰克望着对面伦道夫冰冷的蓝眼睛,想看看有没有反应。没有。嘴部也没有反应。他的嘴像是鼻子到下巴的中点上横向割开的一个小口子,几乎谈不上唇形。“有问题吗?”杰克问,想引他开口。
“我不确信。”伦道夫终于开口了。“你的观点表达得清晰明了。这种可能性非常诱人,我一直没往这方面想,因为觉得这案子临床的部分很明了。我最担心的是法庭能否采纳尸检结果。如果确实能找到与案件相关的证据,能够洗脱克雷格的罪名,我需要向法庭申请延期,以便充分调查。也就是说,一切都由法官决定。”
“能不能临时将我列为反证证人呢?”
“那只能反驳已有的证词,不能提交新的证词。”
“我确实是在反驳原告专家证人指责克雷格治疗失当的证词。”
“有点曲解相关规定,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无论如何,都由法官决定,而且在他裁决前,原告律师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反对。这官司会变得很艰难。即使法官同意延期,原告也有充分的理由上诉。”
“之所以说提交新证据困难重重,还有一点理由,源于我和戴维森法官打交道的经验。他喜欢速战速决,现在庭审速度这么慢,他已经很恼火了。无疑他想尽快结束这案子。最后一刻提交新证据,他肯定会很不高兴。”
杰克耸耸肩,抬起眉头,满腹狐疑。“这么说,你反对尸检?”
“倒也不是。这案子很特别,很多问题以前没遇到过。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我们应该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一遍,不然太遗憾了。我们可以利用新证据,通过上诉,申请重新审理。另一方面,我觉得找到新证据,洗刷克雷格罪名的几率实在太小了。该说的都说了,对于尸检,我是六分赞成,四分反对。我的意见就是这样。”
众人随着伦道夫站起来。“谢谢你们请我过来,跟我通报新情况,”他边说边跟大家轮流握手。“明天法庭上见。”
亚历克西斯送伦道夫到门口,杰克和克雷格重新坐下。“给他耍了,”杰克说。“就在我认为他要说反对尸检的时候,他却说他赞成尸检。”
“我跟你的感觉一样,”克雷格说。
“这次会面让我意识到一点,我觉得你没必要换律师,”杰克说。“伦道夫可能是有点自负,但给我的感觉是特别聪明。在绅士的外表下,他其实是个斗士。他绝对想打赢这场官司。”
“谢谢你能这么想,”克雷格说。“但愿我能无条件地接受你的观点。”
亚历克西斯回来了,好像有点生气。“托尼·法萨诺叫人打你,威胁你,你怎么不告诉伦道夫?”
“我不想把问题复杂化,”杰克说。“出于同样的考虑,我没有提那些疯狂的阴谋理论,也没有谈到乔丹·斯坦霍普,即斯坦尼斯劳·乔丹·加路采尔斯基的传奇生平。”
“我觉得他威胁的问题更重要,”亚历克西斯说。“他这么威胁你,你就不担心吗?”
“不担心。托尼·法萨诺是担心自己的投资收不回来,显然前期的费用都是他垫付的。在我看来,他是装腔作势吓唬人。”
“我说不清,”亚历克西斯说。“反正我挺担心的。”
“好啦,伙计们!”杰克说。“现在要么收网,要么放弃。这尸检我到底是做还是不做?有一点我没提到。根据我的经验,陪审团在裁决的时候通常是依靠常识和本能,但他们喜欢事实。尸检结果是他们能理解的事实,不像证词那样捉摸不定,怎么解释都行。这点你们要记住。”
“如果你告诉我你不在乎托尼·法萨诺的威胁,保证不撒谎,那我就同意尸检。”
“克雷格,你怎么想?”杰克问。“你才是关键。你那票比我们加起来都管用。”
“我的想法一直没变,”克雷格说。“我觉得找到不利证据的几率比找到有利证据的几率大得多。不过我不会跟你俩以及伦道夫作对投反对票。”他站起身来。“现在我要上楼去,吃一颗强力安眠药,在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觉里入睡。明天原告方除了其他专家证人,还要传召乔丹·斯坦霍普出庭作证,没准还有莲娜·莱特纳。明天一天肯定挺痛苦的。”
克雷格上楼去了。杰克和亚历克西斯在桌前坐了几分钟,各自想心事。接着杰克伸手去拿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先开口说话。“这种烈性酒和安眠药一起吃,不太好吧。”
“确实不太好。”
“你难道不担心克雷格伤到自己吗?”
“你是说滥用药物?”
“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杰克记得自己和抑郁症斗争那几年,经常有自暴自弃的念头,挣扎得很厉害。
“我当然想过,但这就是自恋的好处了。通常自恋的人是不会自伤的。而且,他的抑郁还没有发展到丧失自控力的地步。他在抑郁和正常状态中循环,很有规律。比如今晚就很正常。也许他自己不肯承认,但我觉得你来了以后他的情绪好多了。这说明你关心他,而且他很尊重你。”
“这就好。不过他在吃什么安眠药?你有数吗?”
“都是些常规药。我一直在做记录。我甚至背着他数过药片,现在说起来真难为情。”
“没什么可难为情的。这么做说明你谨慎。”
“随他去吧,”亚历克西斯说。“我想上楼去看看孩子们,然后就睡了。我不想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可如果明天莲娜·莱特纳要出庭作证,那我的压力也会特别大。”
“没关系,”杰克说。他也站起身来。“我自己也累了。不过我还是想把几份取证记录再过一遍。我一直在想,有些关键的东西可能我没注意,而尸检的时候没准能用上。”
“反正我是一点都不羡慕你有机会给下葬快一年的人做尸检。日复一日地干这种工作,你怎么受得了?不觉得反感吗?”
“我知道这工作听起来不太舒服,甚至还有点吓人,可实际上这工作挺有意思的。我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而且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病人。”
“别跟我提问题病人,”亚历克西斯说。“什么叫自作自受,这就是典型的例子!”
亚历克西斯说过晚安上楼去了。杰克觉得偌大的屋子一片死寂。他回想起亚历克西斯提到佩欣斯·斯坦霍普是个问题病人时出奇地激动,居然还主动说佩欣斯死了她很高兴,她甚至暗示克雷格搬出去住是佩欣斯·斯坦霍普造成的。杰克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于是把手头的啤酒喝完,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卷宗和手机,回到书房。昨晚他无意中在书房里过的夜,这里给他一种舒服、亲切的感觉。
杰克在昨晚坐过的那把阅读椅上坐定,打开手机。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给劳丽打电话。他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可一旦告诉她可能要开棺做尸检,她肯定很不满。这个结果是他不愿面对的。已经是星期二夜里了,也就是说离星期五只有两个整天了。还有一个问题,杰克白天已经给卡尔文打过电话,说他星期三可能没法赶回法医署上班,还说有事会及时跟他汇报。有可能卡尔文已经跟劳丽说过了。听外人转述这个消息,劳丽肯定很恼火。
电话还没接通,杰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想找个尽可能舒服的姿势,同时打量着对面墙上的壁橱。他的目光停在一只相当大的老式黑色急诊箱上,包旁边是一台便携式心电图仪。
“忙碌的旅行者终于打电话来了,”劳丽开心地说。“我正盼着你的电话呢。”
杰克连声道歉,说自己这时候才打电话确实太晚了。不过他解释说,他是想等到做了决定之后再打电话。
“做什么决定?”
杰克吸了口气。“克雷格这个案子的关键是患者的死因,所以我们需要决定是否做尸检。”
“尸检?”劳丽显然很吃惊。“杰克,现在已经是星期二夜里了。婚礼定在星期五中午1点半。不需要我提醒你时间有多紧迫吧。”
“我知道时间很紧。我心里有数。别担心!”
“你明天一大早就去做尸检吗?”
“不是。可我想还是有可能的。问题是尸体还埋在地底下呢。”
“杰克!”劳丽哀号着,像从嘴里扯太妃糖一样拉长了声调叫着杰克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杰克给劳丽描述了案件的详情,他在案卷里发现的疑点,以及白天发生的一切,但省略了跟佛朗哥打架那段。劳丽静静地听着,直到杰克说完都没插嘴。接着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杰克的意料。她说,“需要我飞过去帮你做尸检吗?”
杰克恨不得隔着电话线拥抱她一下,表示感激。他说,“谢谢你愿意帮我,不过没这个必要。这起尸检应该不难,除非棺材密封不好,进水。”
“有情况通知我。我觉得如果咱俩一起做,速度会快得多。”
两人又卿卿我我了一番,杰克保证一有情况就通知劳丽,然后挂了电话。他正想把卷宗拉到膝盖上细看,无意中又瞥见那只黑色急诊箱。杰克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他一向觉得医生把时间花在出门诊上很不明智,这点他跟亚历克西斯也说过,因为缺少诊所或是医院才有的诊断设备,医生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不过他记得卷宗里提到当时通过便携式生理指标化验装置,能够确诊患者心脏病突发。想到这点,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落伍了。其实杰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装置,所以很好奇,想亲眼见见。他从壁橱上取下那只急诊箱,放在克雷格的书桌上,拧亮推拉式台灯,开箱检查。急诊箱的结构像渔具盒,顶部的托盘可以推向两边。托盘分割成若干小格,每格都塞得满满的。托盘下面才是主要空间,装着各种仪器,包括血压计、检眼镜以及检耳镜。杰克抽出检眼镜,拿在手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杰克把检眼镜放回原处,又开始研究急诊箱里的其他物品,包括静脉滴注液和滴注管、温度计、急救药品、止血工具、培养基,还有绷带。他在箱子底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生理指标化验套盒。他把盒子拿出来看包装上的使用说明。接着他打开盒子,发现有一张独立的说明书,信息更全面。
看了说明书,杰克意识到必须调整自己对门诊的评价了。有了这些工具,包括可以准确测定血糖水平的新工具,医生在病人家里就可以做不少事。更何况急诊箱旁边还有一台便携式心电图仪。
杰克将说明书放回原处,又将生理指标检验套盒放回急诊箱里。这时他发现箱底有两个空药水瓶,分别标有阿托品和肾上腺素。他暗想这会不会是克雷格抢救佩欣斯·斯坦霍普时留下来的。这两种药她的病历上都有。接着他找到证据证明这确实是当时抢救用过的药。他发现一个装着抗抑郁剂左洛复样品的小药瓶,上面写着佩欣斯·斯坦霍普的名字,还标有“#6:睡前服用”的字样。杰克打开瓶子,发现五颗灰蓝色的药片。杰克盖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原处。接着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两个空药水瓶,发现确实是空的。
楼梯上隐约传来脚步声,杰克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不该乱翻别人的东西,哪怕只是急诊箱,实在是辜负主人对自己的信任。他有点惊慌,连忙将药水瓶放回原处,关上急诊箱,重新塞到壁橱里。他迅速横穿书房,在阅读椅上坐定,把卷宗拉到膝盖上。
没过多久,克雷格就拖着步子进了书房。他穿着浴袍,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他走过来,在另一把阅读椅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