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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我的心思没有尽到,我有责任。”
我感到了惭愧,我至少愧对他们对我的鞠躬。
“段老师,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给我们也写了信,告诉我们他的心思。我们理解孩子的选择。他这样选择,对得起他自己的内心,人既然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了,我们就没有那么悲痛了。我们了解他,了解我们的孩子。”
他们的达观和豁朗让我吃惊,后来我感觉他们真的是这样。有时候,普通民众的见识要比一些知识分子还要豁达,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记得,学院里开会的时候,马院长还担心沈临帖的父母亲会来学校里闹,担心人家索要高额的赔偿金,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人家知书达理,温良恭俭,进退有据。
我陪他们去殡仪馆,和被冷藏了几天的儿子做最后的告别。沈临帖的一些同乡也前来吊唁。告别仪式非常简单,然后,沈临帖就被火化了。他的父母最后带走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化为灰烬的一个大理石骨灰盒。我送他们上了返程的火车,我知道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北京已经是一个伤心和悲恸之地。
追悼会是不可能举行的了。但是,沈临帖的自杀,还是在学校里面掀起来了一个清剿抄袭论文的风潮。学校从上到下,都忽然重视抄袭论文的事情来了,组织了一场清理抄袭论文的大检查。于是,又有一些老师和学生的论文抄袭事件被揭发出来了,他们各自得到了应有的处理。别的学校也闻风而动,开始了自我检查和清理,沈临帖自杀引发的学校学生和老师的道德自律行动,开始有了成效。
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更加沉重。
还有一些学生,自发地在网站上建立了一个悼念沈临帖的网页,在网上设立了花圈和蜡烛摆放地,一些网友用蜡烛在为他送行。我也上网给他摆了一根怀念他的蜡烛。愿他重新从沉重的大地上飞起来,飞向遥远的洁净的天堂,那里没有抄袭,没有道德的堕落,没有丑恶的事情,是一片没有灰尘的净土。也许,他就适合那个地方,他只适合那个地方。
我去找童小林,想布置给他一个艰难的任务:破译密码,进人曾莉的邮箱。我做这件事情真的是勉为其难。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拒绝赵亮。我这个调皮的学生平时连我的课都很少上,不过考试的时候却总能够过关。大学里有这么一类学生,他们的心思似乎永远都不在功课上,来上大学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住进了一个旅馆,也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对未来的就业前景也不着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学生公寓的宿舍里捣鼓电脑,歪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还叼着烟,嘴里哼着周杰伦那咬字不清的歌,上半身晃来晃去,完全没有正形。但是这小子的学期论文写得都很漂亮,比方说,他用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借助电脑分析小说《肉蒲团》的汉语词汇的结构,检索出小说中出现最多的词汇和最少的词汇,将小说语言学的分析结合电脑的特点,写出来的文章扎实有趣。他还利用电脑视频,将文学的接受美学在网络时代的变化做了分析,总之,这是一个搞出来很多妖蛾子的家伙。看到了我,他立即跳了起来,嘴上的烟卷也掉到地上了:“段老师,我不是故意逃课,我是病了,我病了,有假条的。”
我故意板着脸问:“你有什么病? 拿医生的诊断书让我看看。”
他从一个笔记本里抽出来一张纸,递给了我:“我真的有病啊,需要休息和听音乐,段老师,您看,那病假条上写着呢。”
我一看,差点儿就笑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的那么一张医生开的病假条,医院的公章很模糊,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似乎是一个精神病院开出来的,叫做什么“北京培智安定医院”,病假条上的医生手迹写道:患者患有抑郁加狂躁症,需要卧床休息,听音乐一个星期。
“就你那么没心没肺,还能得什么抑郁加狂躁症? ”我笑了,“行了,这是骗人的。不过,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找你,是要你给我帮忙的。”我把来意说了。
他很高兴,“这个我很擅长啊,段老师,您找我,找对人了。我前天还在设计一种病毒程序呢,就是专门感染邮箱的那种病毒,只要您打开您的邮箱,那么,您的邮箱就自动地向我设定的一个邮址发送邮件,就会秘密大泄露。这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委托我设计的,他们给的费用很高。”
我明白了,这个家伙也有自己的生财之道,“设计病毒,可要小心,别把你抓起来了。你还记得有个学生设计了‘熊猫烧香’病毒吗? 最后还不是被判刑了? ”我边说,边把曾莉的邮箱地址给他:“就是这个邮箱,你要想办法破译密码,把邮箱里面的邮件弄出来。”
他眨巴眼睛:“是您女朋友的邮箱? ”
我笑了:“不是啊,是我一个朋友太太的邮箱,他们正在闹离婚,打官司,至于别的,你就不要问了。”
他坐下来,“我现在就干。您等着,兴许马上就有结果了。”
我就坐下来,看他开始操作。我看到他用的电脑是最新款的,功能强大,容量也很大,运算速度很快。看来,这个家伙在电脑方面鼓捣得很在行了。他的演示让我觉得眼花缭乱,一边弄,一边和我说话。“只要她使用她的邮箱,一打开来,那么她就中了我的病毒,然后她信箱里的邮件,就都复制到了我的电脑里了。”
“这不跟特工一样了? 这个技术,也许国家安全部还需要呢。”我很吃惊,“你这小子,学文科怎么倒成了电脑高手了? ”
“有兴趣,就能成。”他继续鼓捣,“我们有一个黑客联盟,专门去攻击那些在日本、台湾地区、美国等地方一些对大陆不友好的网站,经常把他们搞瘫痪。”
“那也要小心一些,别搞出来一些国际争端,让我们的外交部都被动了。上次有中国黑客攻击美国国防部和中央情报局的网站,人家都正式抗议了。”
“我们没那么大本事,也就是让人家瘫痪个一天半天的,他们就把防火墙建起来了,然后,我们继续寻找他们的漏洞,继续攻击,玩儿那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游戏。”他已经给曾莉发了邮件,在那个邮件里,暗藏着一个阴险的病毒。我忽然觉得我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了,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指挥我的学生干什么呢? 我的心情黯淡下来。
忽然,他高兴起来了,“她中计了! 她已经收了我给她发的邮件,好极了,中我的病毒了,成功了! ”
我看了看表,距离我进这个屋子才过了20分钟,事情就这么办成了? 这是真的吗? 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他兴奋的脸,我明白这是真的。
“再等5 分钟,她的邮箱里所有的邮件,都会到我的邮箱里了。我等会儿全部下载到一个u 盘里,您拿回去就可以了。”他很得意地说。
不用再详细描述曾莉邮箱里的邮件是如何到了我手里一个U 盘里的过程了。我得到了那些邮件,那些对赵亮很有用处的邮件,心情却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我嘱咐童小林删掉下载到他邮箱里面的邮件,“全部删掉,一个也不要留在你的邮箱里。再有新的,都下载到一个新u 盘里,回头给我,内容呢,你也不要看了。”
他嘻嘻笑着:“哎呀,肯定都是一些商业和感情的秘密啦,我能猜到,我才没有兴趣看呢。
胜利完成任务! ”
我夸奖了他,又威胁他:“你这家伙,这个学期逃课太多,还是要小心些,以免被检查组抓典型了。”
“段老师,我知道,您一直罩着我呢,我谢谢您了。放心吧,我的前途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明白的。”
我离开了学生公寓,回到了我的办公室。
我把那个u 盘在我的电脑上打开。里面有几十封曾莉的邮件,我一封封地简单浏览了一下,找到了赵亮最想要的一些邮件。我打开来详细阅读的时候,感到了震惊,因为邮件的确涉及了和曾莉有关的男人,啊,情欲的热烈必将突破道德和婚姻的铁栏杆,一个叱咤风云的女人,也有自己的柔情似水,一个表面端庄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妩媚动人和淫荡想象。我惊呆了,为曾莉的内心世界和她的私生活的另外一面。我感到了巨大的内心矛盾:这样的证据,我应该不应该提供给赵亮? 我陷身于他们的婚姻纠葛,对于我也是一个煎熬,人性的、道德的考验也加诸我自己的身上,我感到了些微的痛苦。
于是,我关闭了电脑,胡乱地拿起来一张报纸看。一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得知,那个在鸟巢里面住了一个月的女艺术家,已经结束了她在玻璃圆球里的行为艺术作品。我没有忘记当我有些失魂落魄的时候,我曾经到她那里寻找启示和安慰,而她也给了我确定的启示和安慰。对于我来说,她作为一个艺术家,完全是另外的一种人生风景,是我非常向往,但却是永远都无法企及,或者说无法进入的一种生活。
报纸上有一条标语式的大标题:“去观看闭关的女人! ”报纸上说,现在,她又投身于一个新的作品了。这个作品的背后策划人仍旧是庞天书,这个行为艺术也是为了宣传他的一个新地产项目,这是庞天书在三里屯核心区打造的地产项目,一共有八幢38高的公寓盘旋成莲花的形状,围绕着公寓的,是24小时营业的商业和娱乐的不夜城。而且,眼下,三幢公寓已经拔地而起,马上要开盘销售了。她的这个行为艺术作品,就是在其中一栋公寓的某个空房间里住一个月不能出来,这个作品的名称叫做“闭关的女人”,在她闭关的这一个月里,在地产项目的入口处,也就是靠近街边的银座商厦的二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幕,可以完全显示她在屋子里的几乎所有活动——在屋子里,很多地方都安装了摄像镜头,可以窥探到她的大部分活动。行人在路过这个街区的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看见屋子里的她如何活动何活动。据报纸说,这个行为艺术作品一推出来,就引起了市民的极大的关注。有人几乎为之着迷了,24小时不问断地在观看她的活动,喜欢她在那里大搞真人秀。而她,也的确是不避讳任何人,无论是睡觉、走动、看书、画画,她都能无视摄像镜头的存在,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在窥探她一样,她在屋子里我行我素,目中无人.旁若无人,反正她想做什么,都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在通过屏幕看她。如此的真人秀,的确也是匪夷所思了。这个行为艺术作品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我知道,三里屯是北京最早的酒吧聚集之地,也是时尚信息汇聚的地方,所以这个视频作品一出笼,就引发了媒体和时尚青年们的关注和讨论,“去看闭关的女人! ”成了一句流行口号了,于是,庞天书的这个地产项目,就又火爆了起来。看来,炒作大师庞天书的这一招,又成功了。
仔细揣摩,这个行为艺术作品十分奇妙,它首先满足了现代都市人的窥视欲:一个女人24小时暴露在公众的视野范围之内,她的吃喝拉撒,都在屏幕上显示出来,这个创意实在是奇妙啊。在一个空房间里居住一个月不出门,也正是我所羡慕的生活啊。我都想和她在一起搞这个活动了,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将自己整天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勇气。因为,我的内心实际上是懦弱的,是不愿意也没有胆量让别人观看我的私生活的。
我说过,在大都市里,各种怪事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其中自然也包括这样的行为艺术作品的出现。对于发生在城市里的任何匪夷所思的奇迹,你根本就不要‘惊奇。我知道,在欧洲和美国的一些电视台就搞过这样的真人秀,但是,他们是一个完整的电视节目,出现在这样的真人秀节目里面的人很多,男男女女,大家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集中生活一段时间,他们也是24小时被观看,他们24小时被电视观众所消费,电视台把这样的节目作为带动广告的新创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电视上,这些人住在一起,他们交往,他们的男女关系迅速组合,变化,他们带给大家快乐和吃惊。他们不是职业演员,他们就是生活中的普通人,芸芸众生,可就是因为他们是最为普通的人,他们的生活被别的普通人观看,被更多和他们没有分别的人观看,实际上大家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可能的生活。他们的自我投射到屏幕上,大家看到的都是自己! 我想,在一个上帝已经死了的年代里,人们已经矮化成小爬虫——人变成了白恋到极点的小东两,人变成了只是崇拜自己、膜拜自己、喜欢自己的小东西。这,就是真人秀的实质。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