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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院长.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我们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如何来表态和处理高强的论文抄袭事件,把他处理好,就给所有的人一个交代了。”
“他的论文答辩成绩很高吗? 他得到学位证书了没有? ”
“对,他的答辩成绩不错。答辩的时候我也在,还真没有人现场发现他抄袭。但学位证书还没有发呢。我经过了查证,显然,沈临帖说的都是事实,高强就是抄袭了,抄袭的是北大一个副教授的著作。”
“那其他的同学怎么看? ”马院长紧张得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他这么大的年纪,还要面对这么烦心的事情,真的也够难为他的。
“您应该知道其他同学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第一,这个沈临帖很不地道,怎么可以搞自己的师兄呢? 第二,他们也会觉得高强很笨,怎么抄袭论文抄袭得那么没有水平? 照搬照抄是最傻的,这高强也抄得太蠢了,难道他抄袭论文的时候就不会改头换面、模仿借用、移花接木、‘正常引用’和掐头去尾? 而是如此照搬照抄整段整段的文字,和北大那个副教授的著作内容一模一样,那可是人家获得博士学位的论文啊。
我想,他们就是这么看的。”
“那么,高强的抄袭事实如果全部确立,就不是取消他答辩成绩的问题了,眼下我们正在面临本科院校达标考核,学校一定会责成我,严肃处理、杀一儆百,那要开除他了。现在只有开除他高强,才可以迅速地平息整个事件。你说呢? 你是不是也是这么看的? ”马院长狡黠地问我。他比我大20多岁,他吃的盐比我拉的屎都多,我相信,他知道我在怎么想。我当然不愿意任何一个学生被开除,应该给人留一条生路。
我说话了,“我想,作为高强的老师,我表态,最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毕竟抄袭这个事情在学校里属于高发期,也不是他一个人抄袭了,我们应该参照其他学校的处理方法。当然,如果高强拒不认错,我们就应该根据他抄袭论文的事实,严肃地惩罚他,做到杀一儆百。但是我想他会改过自新的。”我的眼前浮现出高强的模样来,大高个子,很结实,也很实在的一个人,有点笨,但是比较讲义气,在学生中人缘很好。
马院长看着我的眼睛,他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参照别的学校的处理办法,也不能过激。对,就应该这么办。当然,如果高强拒绝认错,我们就要严惩了,要不然,整个事件就不会平息下来。”
“院长,我想,学校的领导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做法的。虽然,他们也需要杀一儆百,但是事情闹大了都不好收场,很多人等着看热闹呢,”
我微笑着说。“对学生总是要网开一面,大开杀戒就将导致长久的沉默、压抑和万马齐喑。”
“行,我去找常务副校长汇报这个事情,把我们的意见告诉他。”
马院长匆匆走了,我的内心陷入了痛楚之中。当学术腐败变成了很多人的事情,很多人都参与其中,共同在这样一个潜规则里玩这个游戏的时候,那么,一旦真相暴露,牺牲品就是那个突然裸露在光圈照射里的倒霉蛋。如今,这个倒霉蛋就是高强,这个论文的抄袭者,这个被揭发出来并且被证实的确抄袭了的家伙。论文真正的作者,北大一个副教授已经正式地给我们发来了确认函,确认高强的论文抄袭自他的博士论文《元代话本小说的发生和发展》一书。现在,人赃俱获,那么,高强不悔改,他就必须要上断头台了。从内心里,我一点也不同情高强,毕竟,他抄袭了,可是,很多人抄袭都没有被揭发,被惩罚,他被揭发了,他遭到灭顶之灾,这样的话,他的内心里就有不公平的感觉。可是,谈公平谈何容易? 就像腐败官员中间,10个搞腐败的,只有一个被揪出来判了刑,被搞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被关进了监狱,其他9 个照样逍遥法外,没有得到惩罚,难道,他就该愤愤不平,就觉得自己冤枉? 你一点也不冤枉,你就是倒霉蛋,你就乖乖地自认倒霉吧。
我想好了,要找沈临帖谈一谈,这个时候,我知道他的心理压力也一定很大,毕竟,是他揭发了师兄的论文剽窃事件的。在这个时候,我还听说,有很多的人认为他是叛徒和犹大! 而不是皇帝新装里面那个勇敢的、说真话的孩子。
同学们都不答理他了。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逻辑——揭发丑恶的人被认为是叛徒和犹大,也同样要被押上断头台。
我来到了学生公寓。近年大学扩招之后,新学生公寓盖得很漂亮,旧的也完全整修一新了,不过,学生们要花住宿费才能住在这里。他们的负担,一定比我读书的那个时候重多了,虽然他们的住宿条件也好多了。每个房间现在是四个人,有的是三个、两个人,只要你有钱,你就可以选择更好的公寓。还有宽带上网的电脑和直拨电话。另外,每个学生几乎都有手机,再穷的学生如今都配了手机,这是他们基本的一个装备了。
我进入学生宿舍楼,按照门牌找到了沈临帖。他刚好在宿舍里。我听说他连课也不去听了。一看到他的脸,我就知道他受到了内心的煎熬,脸色苍白,跟吸了毒品的人一样,瘦弱不堪。这是一个心事很重的人,他认真、纯洁,看不惯一切丑恶的事情,可是,他也因此而背负着自责。
他看到了我,似乎感到了一丝轻松,“老师,您好。”
“我来看看你,你的脸色很糟糕。”
“最近我休息得不好。”
“走,到下面的咖啡屋去聊聊。”我安慰他,“你看来太委靡了,要坚强起来。”
我们来到了学校的一处咖啡馆里,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我给自己要了一份卡布其诺,他要了一份纯咖啡。他用显得无助的眼神看着我,“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
“因为,我发现,自从我把高强抄袭论文的事情揭露出来之后,一切都改变了。首先,是我周围的同学对我的态度的转变。他们现在竟然都不理会我了。他们认为我是犹大,是一个叛徒,是不值得信赖的人,他们都不和我交往了。
这是令我最痛苦的事情。”他的眉头紧锁,我理解他内心的压力。
“他们都是不对的,现在,他们连屎臭屁香都分不清楚了! 不用管他们,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们连基本的职业道德和操守都不具备了。你做的是对的,要坚信这一点! ”我感到了恼怒。时代的坏风气! 我必须支持我的学生的正确行为。
“可是,我听说,学校要开除高强,是吗? ”他关切地问。
消息传得可够快的,我想。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化当中。多年以前,我就开始研究《易经》,这部上古的巫书和哲学著作,就是企图给千变万化的世界一个规律,但是,事情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的,没有到时候,这个势是不会有分晓的。“没有,这个事情,学校还没有定。但是,总是会处罚高强的,不管是轻是重。要看他的态度了。”
“我的揭露,要是最终导致了高强一个人的被惩罚,那我就失败了。”沈临帖有些沮丧地说,“我的本意是想告诉那些抄袭的人,没有人是傻子,只要你抄袭了,就会有人知道。我在我的帖子里也说明了这一点。可是,您看,现在,我发现,同学们疏远我,恰恰是因为我是一个‘告密者’,他们认为,我是处于私人恩怨故意想整高强的。”
“我知道你不是,也和他没有私人恩怨,这一点,你不用多想。你很勇敢。不过,把文章贴到了学校的公共网站上,使得学校在处理这个事情上,显得有些被动了。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准备狠狠地惩罚高强,拿他当鸡杀给猴子们看了。再说,一些报纸也在关注这个事情,我们学校成了舆论关注的焦点了。但是不管怎么说,高强他都是错的,你都是对的。你不用怀疑这一点。”
“我还是不希望只有高强一个人受到惩罚。”他看着我,认真而焦虑地说。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迷茫,好像他不知道是他打开了潘多拉盒子的盖子,魔鬼已经放出来了,大家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沈临帖,你揭露他,他做错了,自然会使他受到惩罚,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你不用为此难过,只要是事实,就没有什么。关键是,现在学校里面的风气坏了,人人觉得抄袭不再是耻辱。
就像一个作家如果抄袭了,那其实就如同刑事犯罪分子杀了人一样。大家都没有了道德的底线。所以,你是对的,老师支持你。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你是对的,你干得好,虽然这将导致一场学校的大排查、大整顿,但是,你是对的,你不是犹大,也不是叛徒——你自己没有抄袭,你怎么是叛徒? 你说了真话,你怎么是叛徒? 而且,我知道你是一个认真的人,一个很纯洁的、希望世界也很纯洁的人,你是容不得虚假和眼睛里面有沙子的人。
所以,没有什么错。接下来,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有任何的精神压力,不要有自责,好不好? ”
他看着我,他很聪明,怀疑我只是在安慰他。但是,我是很激动认真地说了这些话,他信了。“那好。不过,最近一些天,我想了很多。”
“你都想了一些什么? ”我关切地问。我知道,这个年龄的他们,20岁上下,是最容易困惑的时刻,容易在一些事情上栽跟头,容易挫跌。
比如爱情,比如金钱和各种欲望的诱惑。现在的大学几乎是开门办学,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学校也成了和社会更加紧密联系的地方,早就不再是象牙塔了。
“我在想,人活着的意义,或者,死亡的意义。”他说。
我笑了,我觉得他说话的口气有点好笑,因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说话了。谁还去想活着的意义? 只要是活着就很好。我说:“你都想到了一些什么? 比如,关于人生,关于死亡? 老实讲,我现在很羡慕的就是你还有想这个问题的时间、精力和状态。我比你大10多岁,可我早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比如说,我们都是要死的,可是,在这个向死而生的生命过程中,我要让自己的生命进发出来一些能量,带给别人一些东西,也让自己的生命没有虚度。这就是我喜欢当老师的原因。人生的意义? 人生的意义就是你活着,你要对得起自己的生命。要自己掌握自己,同时去创造自己哪怕微小的价值。”
“我觉得,您没有回答清楚我的问题。我实际上对生命本身产生了怀疑。段老师,您对自杀怎么看的? ”
我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提出这个问题很突兀。我仔细地观察他,没有发现过多的异常在他的眼睛里浮现。“自杀? 自杀,虽然是一个生命个体的自然权利,但是,自杀是很难被原谅的,自杀是一种懦弱的行为,自杀也是一种逃避,是一种放弃,也是一种打击别人的方式。一个人自杀了,可是,导致他自杀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就没有意义啊。他的亲人会痛苦,朋友也会难过。什么都没有改观,只是,一个生命不存在了。生命是神圣的,生命不能自己给自己下死亡判决书。”
他坚定地说:“老师,我不同意您的观点,生命一点也不神圣。地球上的生命也是分等级的,人类在食物链条的最高等级,为了自己的合理合法的存在,发明了所谓的人道主义,也为了自己的存在而给生命涂抹了‘神圣’的光环。但是,其实,生命很污浊也很卑贱,生命很无奈也很错愕,有神圣的生命,也有如同蝼蚁的生命一样。比如,那边墙上的一个飞蛾,你看,我这样一下子,就捻死它了。它的生命,有何神圣可言? ”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和他雄辩的力量,而且我也不想辩论。这些事情,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思考了。生活的水流,清流、浊流,自然地每天都在推动我向前走,向衰老走,向死亡走,我根本就没有闲暇停下来,去思考生命和死亡了。我不知道是我的悲哀,还是时代内部的病症? 我觉得很难回答他。
“只是你现在想到自杀这个事情,让我感到了警惕和危险。”我看着他,“你和我说这个,是不是因为你感到压力很大,以至于你想到了自杀? ”
他哈哈一笑,他的笑使我有些放心了,“那不会。除非觉得生命没有意义了,除非我的女朋友离开我了。除非,段老师您也抄袭了,那我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真的自杀算了。我只是想到了这个话题,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
我轻松了下来,“生命其实无所谓意义不意义的。没有去思考意义的人也都活得很好。你看,那么多社会下层的人,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