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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的幻灭-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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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本耀一听专员松了口,高兴得穿着鞋跳进水里。
  杨店街不大,南北走向,约有百十户人家,出南门街口可眺望查岈山,北街口抬头能看见狮子山,西边是凤凰山。
  杨店中心乡政府就在街中间路西的一个院子里,四间堂屋是办公室,南边还有一个小院落,堆满了割下来的槐草。张树蕃一进屋就开始听中心乡长银宗吾的汇报。娄本耀就喊了陈丙寅,两人进了南院。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槐草垛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儿,这槐草生长在山坡上,有半人多深,深秋农民把草割下来,捂上一冬,去了青气,来年苫到房上。娄本耀和陈丙寅就躺在槐草窝里,商量起那激动人心的并社问题来。
  陈丙寅说:“这几千口人合在一块,工、农、商、学、兵都有,管理可是个大学问哩。”
  娄本耀怔怔地想了一会儿,说:“没吃猪肉咱见过猪走。咱们不如学着中央的样子,中央有啥咱有啥。大社嘛,啥都得大,才显出气派,显出威风哩。”
  “中,就弄他大大的。”陈丙寅拍着手,说:“全国第一,不大没说服力,毛主席就好指挥打大仗,过瘾。”
  娄本耀思考着,掰着手指头,说:“咱得成立农业部、工业部、水利部抓生产。咱这山上树林子多,也得成立个林业部专管。对了,人多钱也多了,得有个财政部统管财政大权。老百姓吵嘴打架、娶妻生子的事也不少,弄个民政部吧。对,再设个商业部,管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陈丙寅笑着说:“武装部改叫公安部吧,山里社会治安复杂,阶级斗争激烈,得设个公安部,镇住这些坏家伙。”
  娄本耀问:“共有几个部啦?”
  陈丙寅数数说:“9个部啦,这一家伙可是老公公坐到儿媳妇床上———事大啦!”
  “不中,得弄十大部。”娄本耀意犹未尽地说:“今后大社成立,外交活动肯定不少,干脆弄个外交部吧。”
  陈丙寅一听,问:“这外交部还得派大使人员吧?”
  娄本耀一拍大腿,说:“派,得派大使,向外社派常驻大使,有啥事可及时通个信……”
  晌午饭是豆腐汤、杠子馍,张树蕃、娄本耀和陈丙寅一人一碗豆腐汤,手抓着杠子馍,蹲在屋檐底下,一口馍一口汤。娄本耀吃着饭,将上午商量的情况向张树蕃讲述一遍,张树蕃笑着说:“你们这叫逼上梁山哪!既然并大社,总得有个名字呀?”
  陈丙寅想想,说:“咱们都是农民,一辈子干农业,叫农业社中不中?”
  “中,苏联老大哥叫农庄,咱得有新点子,叫农业社吧。”娄本耀快人快语,说:“农业社是单位,还是没有个名称,我想起个名叫‘闪电农业社’,比喻咱们农业社干活如闪电一般。”
  张树蕃摇摇头,说:“闪电一闪即逝,不妥当,再想想。”
  陈丙寅说:“前些时候,咱苏联老大哥发射了一颗卫星,我看震动了世界,劲头不小,一下子钻到云彩眼儿里去了,我看就叫卫星农业社吧。”
  张树蕃打趣说:“中,这个名字有劲。想不到丙寅同志还有点世界眼光哩,就叫卫星农业社吧,吃了饭,我就给路献文书记打电话,汇报一下这儿的情况。”
  电话一直到夜里才接通,中共信阳地委书记路献文在电话中说:“行啊,只要符合毛主席的一区一社的精神,我同意。”当夜,张树蕃睡下以后,娄本耀就和陈丙寅商量召开各中心乡乡长会议,陈丙寅写了三个通知,要求各中心乡乡长连夜赶到杨店中心乡开会,并在信封上插了一根鸡毛,形容十分紧急。
  夜11点多,鲍庄的乡长于慎江、槐树乡乡长车桂薪、土山乡乡长别守文都相继赶来。娄本耀先向大伙介绍了准备成立大社的情况,然后又说:“大社一并,各种矛盾一下子就解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回去后,要连夜发动群众,宣传并大社的好处,要让群众自觉起来要求并大社,声势要大,要敲锣打鼓,写出申请书。明天晚上到杨店来,向张专员汇报。”各乡乡长一听,都很高兴,连夜又赶回各乡宣传去了。
  陈丙寅送走各乡乡长,出门看了看天,正是星汉灿烂,竞相生辉的时候。
  他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的三月风。
  4、百里山乡一片亢奋
  采访中,我接触了一个个当年叱咤风云、创造奇迹的英雄们,尽管他们如今两鬓霜雪老态龙钟,但只要一提起成立卫星农业社那惊天动地的三天三夜,无不壮怀激烈,手舞之,足蹈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那让群山起舞、长河沸腾的历史犹如昨日的辉煌,人人都拂去岁月的苍老,充溢着血气的方刚。
  理想的力量是永恒的。三日间,百里山乡被一种巨大的激情所鼓动,陷入从未有过的亢奋之中。农舍里、场院中、山地旁、饭场间到处都在开会,在议论,在琢磨。干部们也被自己设计的辉煌未来所陶醉,不辞辛劳地夜以继日地宣传、鼓动。30年后,时任杨店中心乡乡长的银宗吾老人激动地回忆:那时候人们劲头大啊!就不知道睡觉是啥,走到哪儿讲到哪儿,讲合并大社的优越性,给群众讲一根筷子与三根筷子的关系,人多力量大,啥事都好办。说种树,几万人上山,一天干几年的活;说修水库,几万人上工几天就可以修个大水库。弟兄们多了拳头硬,谁也不敢欺侮。群众一听,心里就热乎了,咦,还是共产党有本事,独木不成林,合起来人多力量大。合!这大社是非合不可!
  当时的杨店乡团委书记曹新志,动情地回忆:为了宣传并大社的优越性,我一天开了十场群众大会,变着法讲并大社的优越性。那时的群众好啊!你说啥,他们听啥,不打别,听到称心如意处,巴掌拍得山响。我讲的话没个定稿,就是自己咋想就咋讲,并大社进入共产主义我是没见过,只是从画报上见过几次苏联老大哥的集体农庄,人们在一起干活,有拖拉机、收割机,心里就羡慕得不行。我在给群众讲的时候,按自己的想象去讲,咋好咋讲。我说大社一成立,要啥有啥,住的是楼上楼下,用的是电灯电话,使的是洋犁子洋耙。群众问:“曹书记,还用驴套磨呗?”我说:“用电驴套磨,打开电门,电驴就不停地转,面就像下大雪一样下来了。蒸馍做饭用机器,面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就成了现成的馍,想吃油馍有油馍,想吃包子有包子,想吃扁食有扁食。”如今想想,说这话尽吹大气,可那时说着说着连自己都相信得不得了。
  自己编织的谎言,连自己都欺骗了。
  三个乡的团委也分别召开了各种团干、团员、青年会议,开展大规模的宣传运动,组织了297个宣传队,打着红旗,开展不同形式的宣传运动,特别是通过查大社比小社看大社的优越性;查“四敢”的作风行动,看入社的风格;查思想比进步看觉悟,反对当群众尾巴;查思想比钻研比红专,反对不用脑子的思想。宣传队在宣传中,发现青年团员钟保长害怕并大社,而且偷偷地把400多斤陈粮藏起来,宣传队就抓住钟保长召开了鸣放辩论会,让钟保长站在会场中央,在口号声声里交代藏粮的罪行。钟保长哪里见过这阵势,早吓得汗流满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当有人质问他为啥把粮偷藏起来时,钟保长只会结结巴巴地说:“想……吃……想多……吃。”宣传队员们听得十分恼火,说:“你不是想吃一点麦子而是不想入社,破坏入社,应当批判斗争。”钟保长一听说自己破坏入社,吓得连连打自己的耳光,说:“我入社、我入社,真的……真的……我是……想多吃点儿。”
  宣传队员们进一步挖钟保长藏粮动机,说:“你这是资本主义思想。”钟保长听了莫名其妙地问:“姓资的是谁?俺可不认得他,你们可以打听嘛,俺家老几辈子都没有姓资的亲戚,真的。”宣传队员们被他的无知逗乐了,解释说:“资本主义思想不是姓资的人。”钟保长一口咬定不认识姓资的,也不知姓资的住在哪个乡。
  斗争会最后以钟保长退出400斤陈粮而告全胜。人们为斗争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当场,第二大队团支部的几个青年铺下白纸,把食指含在嘴里,用力一咬,立刻鲜血如注,他们就用热腾腾的鲜血写下了坚决并大社的决心书,写毕,满纸梅花,令人惊心动魄。
  据资料记载:四个中心乡有90%以上的青年人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保证书。不少青年在写完血书之后,激动得当场昏厥过去。
  共产主义,就是吃白馍、喝羊肉汤
  槐树中心乡党委书记车桂薪那天夜里从杨店赶回,一路磕磕绊绊,在油篓山下与土山中心乡党委书记别守文分别时,他还幽默地说:“守文,这回咱俩比试比试吧。”别守文老成持重地说:“出水才看两腿泥哩。”两个人分手后,车桂薪风风火火地踏着山路往槐树乡赶,到乡政府所在地槐树村,鸡已叫了两遍,起夜喂牛的灯火闪闪烁烁,拌草棍敲击牛槽的声音清脆响亮。车桂薪睡意全无,心中有一种渴望大干一场的冲动和激情,自己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是共产党救自己翻身解放,当上了干部,他心里有着强烈的报恩念头,看到毛主席的像,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感激的泪水,这泪水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啊!干工作他是有名的“拼命三郎”,浑身有使不完的气力,只要一说是党让干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听了娄本耀书记的话,车桂薪的心里如同点燃一把火,进入共产主义的希望之光,让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打定主意,并大社早日进入共产主义,这是雷打不动的,槐树乡只能走在前头,不能落在别的乡屁股后面。
  他回到乡政府,急三火四地把通讯员从被窝里拉出来,说:“快,通知各合作社社长开会,天明赶到!”通讯员一听,爬起来就上路了。
  天色微明,各合作社社长陆续赶到乡政府,七嘴八舌地乱说:“啥紧要事,觉都不让睡?”车桂薪笑着说:“还睡觉哩,跟你们一说,管保你们高兴得跳起来。”众人问:“啥事?说吧。”车桂薪说:“咱们要过共产主义哩。”有人问:“共产主义是啥?”车桂薪批评说:“你还是干部哩,连共产主义都不知道?丢人!共产主义就是吃白馍,喝羊肉汤,穿绫罗绸缎,住高楼大厦。”有人说:“那咱们不成神仙了吗?”车桂薪说:“共产主义就是日子过得比神仙还神仙哩。”众人一听,纷纷表示:“咱入,坚决入,车书记,你说咋个入法吧。”车桂薪想想说:“就是合并大社,把咱们乡和其他几个乡一家伙合并起来,成立个大社,你们想呀,这大社几万人,干啥活一呼隆就干完了,几天的活一天干完,几年的活一个月就干完了,快得很哩,共产主义说到就到,只要大家抱成团,想啥有啥,干啥成啥。”
  一个社长问:“啥时候合并大社?”
  车桂薪说:“你们这就回去,马上开群众会,动员群众,要写决心书、请求书。今夜赶到杨店去,要敲锣打鼓,跟过年一样的呼隆,抬着决心书,向上级领导要求。”
  “中,中,你一百个放心吧。”各社长都高兴地保证。车桂薪说:“请诸位现在就回去,咱还是鼻涕流嘴里各吃各的,乡政府不管饭。完不成任务,对不起,咱可是不管你是猴爷王爷。”
  大伙急急地离开了乡政府。车桂薪不放心,从伙房里抓两个馍,边吃边向乡村走去。
  被贫困的苦海浸泡得麻木的农民,很轻易地被美妙绚烂的幻想所煽动,尽管他们所理解的共产主义远非马克思、恩格斯所设想的共产主义,他们仍是以百倍的热情投入到并大社的呐喊和鼓噪之中。农民的热诚、单纯和善良被挥洒得淋漓尽致。
  “入了共产主义,天天吃扁食。”韩楼的贫农老汉陈家正倾心地憧憬着顿顿吃扁食的生活。在解放前,陈家正老汉祖宗三代为地主扛长活,住在地主的磨道里,过年能吃顿杂面菜角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那时光听说有钱人家过年吃扁食,就是不知道扁食啥样。有一年过年,陈老汉听到地主家招呼小孩子吃扁食,就急忙隔着门缝去看,一看扁食原来是白白的、弯弯的、热乎乎、香喷喷的东西,心里这个馋呀,当下发下宏誓大愿:这辈子得吃顿扁食。所以,当他听到干部们说入了大社就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一入了共产主义社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陈老汉激动得一夜没合眼,老汉想得并不高,荣华富贵让年轻人享受去好了,自己老了,就过过每天吃扁食的瘾,这就足够了。为此,陈老汉不顾70岁高龄,毅然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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