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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纪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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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法国相反,日本是用心灵去换取钱财,觉得何者便利,便决定了生活中向便利一方的发展。
  ……
  大百货商店都紧闭着大门,看来所有的商店都加入了罢工、罢市。就像长年淡忘了的大扫除似的,商店搞完扫除后又重新开张起来,而尘埃一点也没有沾上行人的脸,到底是法国呵。
  六月九日
  想去西班牙或英国,可又想捱到看完巴黎罢工后再走。到过巴黎的人喜欢谈论这里热闹欢乐的场景,但碰上这等场面,热闹欢乐场景也就算不得什么了。都说这里到处是工场间,是把欢乐当做工作的地方。这本来和东京没什么两样,但由于在这里是真正上了心的工作,欢乐显得更为白热化些。倘若给人以思考的余暇,那么,令人无法工作的那些烦闷苦恼的计策,便会像产业似的,散放出着实的火花。这早已不是颓废主义,而是杀气腾腾的手术室了。
  六月十日
  罢工渐渐蔓延开来,可大家似乎又将它淡忘了。让一场大火持续地一燃烧,谁都好像淡忘了身旁燃烧着的火呵什么的。
  法国的苏维埃化,对欧洲说来当然是个大事件,但要法国改变颜色却并非易事,不说别的,我以为与之完全相反的德国,在备置苏维埃化所需要的诸多条件方面,似乎比法国还走在头里。最右翼和最左翼之间,仅存一纸之隔。一个是感情的壮烈,一个是理智的尖锐。自由主义在成为众矢之的的处境下,泥沙俱下地维持着自身的锻造,守护着思想的母体。我最想注目的,是这一备受压抑磨难的颓废主义的下落。在这里边,从未被吹熄灭过的神火,正勉强地燃烧着。
  六月十一日
  罢工的大火差不多已波及到了我们脚下。今天离开寓所出去吃饭,蒙帕纳斯一带的餐馆里,椅子都倒扣着,每一家店都寂然无声。和我一样前来就餐的外国人,只会一个劲急得乱转,哭了起来。我想起附近有一处纯由白俄经营的吃饭地方,是不是也停业了可吃不准,便去试试。一到那儿,果然只有这家还在开张,但窗上张贴着加入工会的证书,说是营业到今天为止。不一会儿,一群罢工执委前来巡视,看了窗上的纸,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仔细瞧瞧柜台前那只白俄运动的筹款箱,看上去变轻了,正耷拉着歪在一边。
  午后,从布留瓦尔过赛纳河,到奥佩拉,再从马岱雷内前折向桑托诺,再由香榭丽舍步行至加尔切拉丹,几乎环绕巴黎中心走了一圈。旅店、咖啡馆和餐馆都闭门罢市。为了吃晚饭,还得走上实在不想走了的最后五六里路。拜托过加尔切拉丹的意大利餐馆,主妇微笑着,说是不行。饿着肚子,正是一筹莫展。走进卢森堡公园,在冰冷的铁椅上坐下,仰望正暗下来的天色,想着东京一些杂七杂八的事,突然肩膀让一位老太太拍了下,“请交椅子费”,她说。我眼前的福楼拜石像,一脸茫然和恍惚的表情,正打量着明日的天气。
  六月十二日
  吃饭问题得救了。晚上,冈本太郎去走访友人,让我一道去玩玩,便一起出了门。去的是Tristan Tzara的家,Tzara是达达主义创始人,又是正宗的超现实主义,还是山中散生译介过的诗人。他的家位于蒙马尔特高地,很豪奢。有十一位客人聚集在阳台上,女诗人有四五位。一位名叫凯约瓦的作家,还有雕刻家吉亚柯梅蒂'注'等。冈本以流畅得令人惊讶的法语高谈阔论,与法国名人及其他知名外国人士以对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交流,这么年青,在异国俨然自成一家,我对冈本的能力和为人,从此有了更为充分的了解。
  聚会的法国人谈论的都是有关罢工的话题。特别有意思的是,因罢工而濒临破产的资本家,政府一概予以援助,使其免于破产,而对工人在罢工中出现的筹措方面的难题,政府也同样予以关注。
  喊喊喳喳的谈论中,谈到了毕加索的左倾,他画的巴士底狱暴动,这事巴黎妇孺皆知。一位女诗人是毕加索的朋友,在我旁边悄声细语地向Tzara谈论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了。
  六月十七日
  离开巴黎,前往斯特拉斯堡。东京到巴黎,一路上虽是独身旅行,但有不少结伴而行的。这一回的五国之行,才是单身旅行。所到的国度会有些什么景物呢?兴致为之陡增。至斯特拉斯堡,这一路都在法兰西境内,没什么变化。所去的十二个国境,也都是从古至今没什么改变的国与国之间的关隘。微微泛白的法国土地的颜色,渐渐像鲑鱼肉似的变红了,红松多了起来,煤炭多了起来,牧场正为工厂所取代。
  下午七时,抵达斯特拉斯堡,阿尔撒斯首府。鹤从烟囱上带来了人类的孩子,这一西方的传说,便产生于该城。这里也是德法两国相互争夺爆发德法战争的永久性病源之所在,无怪乎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种德法混淆的色彩。假如德国和法国要择取最好的地方,这里可以说是欧洲最好的城市。这就不由得不使人时常感觉到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若想不坐失良机自讨没趣,就得手疾眼快、先下手为强。军人,任何国家的军人,都不得出现在这个城市。
  以山脉为边境,从地形上看此地是德国,但通行语却是法语,饮食是法国风味,而家居设置则德法参杂。
  据说,从这里到比利时国境,地下有一条很大的街道连通着,它建造得如此严密,以致如果德国入侵法国,就连一只老鼠也别想进得去。但看过之后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六月十八日
  到达慕尼黑。城市很寂静,但总觉得地底下有巨大的机器在咔嚓咔嚓开动着。旅馆很宽敞,房间钥匙也很大。水特别可口。第二天早晨,人是起来了,却没了上街游逛的兴致。顺菩提树荫,只走了五六百米便回了旅馆。暑热得厉害。喝了点啤酒。在我,还是日本麒麟啤酒可口。
  六月十九日
  出发去蒂罗尔。在慕尼黑一带车站,月台上常有举止端庄的妇女站着喝啤酒的。男人秃顶的不少,女人则脸色红扑扑的。这一带森林越发显得幽美,未必仅仅是森林自身的缘故。
  途经加尔密茨西、帕登吉尔兴,随着西茨登瓦尔多国境的临近,自然的变化和美也达到了绝顶。巍峨的灰蓝色山峰就像从地里一下冒出来似的,泛滥的雪溪仿佛直逼人的眉额。山很难称之为山,河谷很难称之为河谷,而是盛开鲜花的牧场的延伸。奇峻的山峰络绎不绝地展露着变化莫测的身姿,不由得令人惊叹,世界上竟有如此之美的高原,并且这么美的高原景色又是那么漫无际涯地延展着。
  蓟草,番红花,小黄菊,干草——大树从花草间浮现出来。列车在花丛间辟出前行的道路。冰河隐没进花草丛处,牧场软草便齐崭崭地延展开去好几十里。骑自行车的女孩在波浪般起伏的鲜花中昂然行走。整个山地俨然一座大公园,美无边际难以穷尽。沼泽、森林、炫目的雪溪,每绕过一座山峰,便会重新出现,挤满整个车窗。西茨登瓦尔多已近在眼前。雾从山谷间涌上来,古城就在眼皮底下默不作声地沉静着,由此向前便进到奥地利了。
  同日
  抵达因斯布鲁克。城市位于蒂罗尔地区的中心,西、南、北为积着白雪的高山所怀抱,只有东面朝维也纳方向是一片平原。在因斯布鲁克的街道上听得清自己的脚步声,寂静得让人不免提心吊胆。自行车链条发出的声音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因为是欧洲第一游览胜地,故尔外国游客很多。当地男子的脸形类似于猿,女子则具有山家朴素的美质,缀着牧场的鲜花,与衣着十分般配。源自雪溪的水十分甘冽。
  入夜。雨。雷电在连绵山脉的雪线上打闪,美极了。雨止,不能成寐,来到已经悄然入睡的街上,独自落坐在长椅上,看着喷水。没有一个行人。挨近群山的峰峦,只觉其森然耸立,威严惊人。在蒂罗尔的夜色中,旅行的寂寞好像到了尽头。半夜醒转,就在欲睡欲起犹豫的当儿,雨又下了起来。
  六月二十日
  这里的公园聚满了小鸟。随处都是在长椅上憩息的人们,都静默无语的样子。树枝垂挂及地。冰川的峰峦高高耸立。有鸟粪落下。松鼠和白脸山雀就在脚边戏耍,光照强烈,空气清澄。在这儿,不知该干什么才好。
  午后登山。地处瑞士、奥地利、德国、意大利四国的国境。白雪覆盖着的起伏绵延的群山峻岭,其尽头处与一碧如洗的天空相连接。这里出品的美术明信片上,通常出现的画面是,蒂罗尔少女遥望邻国群山,哭倒在山上。山下尽是盛开鲜花的牧场。至此,身不由己地追慕起第二个梦想来。
  山上有颈系铃铛的牛。蜜蜂的翅音,流动的雪水声,一走动就发出响声的牛铃。——脚下的雪不怎么纯净,大概这里山势还不怎么高吧。咖啡店的姑娘,在旁边用细小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信。白云朝瑞士的天空缓缓流去。山上,只有让太阳烤着的我和小姑娘俩。牛铃不时响起。“只有番红花开在那块牧地上。”在蒂罗尔之秋,我想起了岸四国士戏曲中有这么一句话。
  夜,雨。倾盆大雨。
  六月二十一日
  出发去维也纳。沿途多为石灰岩山,道路缘此而显得雪白。一起风,吹进窗户的尘土有一股子白垩粉的气味。
  夜十时半抵达维也纳。维也纳是我憧憬已久的都市,来了之后却并未感觉出有什么特别的魅力。这样说虽有点冒犯,但还是忍不住要说点坏话。不过,毕竟是哈布斯堡王族世代之都,就算衰败了,也能分明让人感觉到这里是承披其厚泽的后代,就连大街上竖着的雕刻,也要盖过巴黎。尤其是壮丽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建筑设计,要比巴黎圣母院更为出类拔萃。
  然而,位于欧洲的中心,四周为强国所环围,因而必须持续保持某种威严,以对付这些强国的觊觎,但天长日久,便会力有所不支了。这一国度的人,看上去表情大多威仪堂堂,颇具风度,即使沉默着,也是目光锐利,端庄持重,无形中使人敬畏。但看多了,其实也没什么,仿佛一有急事便会抢先投河自杀似的样子。车站上卖盒饭的叫卖声,也蚊虫叫似的,跟身躯极不相称。不过,老人身上所体现出的高雅风度,我以为当推维也纳入第一。
  六月二十二日
  前往布达佩斯。自奥地利驶向匈牙利原野,罂粟随处而长。多瑙河随罂粟一起粗壮起来。
  午后六时,抵达布达佩斯。到欧洲后,每当说到哪里最有趣,谁都会说是布达佩斯。这是由布达和佩斯夹河相峙所组成的一个城市。匈牙利八百万总人口中,有一百零六万人生活在这个都市里。佩斯平原对岸的布达,是绿树蓊郁的丘陵。在丘陵与多瑙河河岸间相距半里的地带,有一百二十多处水温极高的自然温泉,而且都是在街市的中央。对这块兼备了此地诸多好处的城区,各民族自然要互相争夺一番,这便是两干年间这里何以一直不得太平之根因。
  成吉思汗征服过,土耳其侵略过,奥地利占领过,现在又有意大利控制了它八成的国土。匈牙利的旷野上到处都是鲜红的葵花,非常质朴。如果用圆规在欧洲画圆的话,那么圆心便是布达佩斯。没一处海岸线,对兵力该集中在哪个国境才好完全茫然不知所措的这样一个民族,其连续不断的悲哀所导致的结果,便是在生活的享乐中发现了自己唯一的出路。就如同杀戮频仍的日本战国时代将愚昧无知强加给了民众一样,在匈牙利,则是将安乐之道作为对虚无的补偿而强加给了人们。
  六月二十四日
  晚月悬在多瑙河上。一群吉卜赛人在河岸上弹奏着匈牙利的旷野之歌,一望无际的哀愁压迫人的心胸。多瑙河的涟漪,在维也纳是占领匈牙利的喜悦,而在匈牙利,这涟漪却是压抑下的呻吟、远吠和沮丧,是消沉和怅惘,是怏怏不乐,是凡此种种悲哀的涟漪。
  六月二十五日
  像布达佩斯人那样喜爱日本的大概不会有了吧。布达佩斯有家百米见方、宽敞得让人不免见了生疑的咖啡馆,便是用“日本’作为店名的。
  感情丰沛、抒情气横溢有如布达佩斯者,在欧洲是绝无仅有,并且也不逊色于巴黎,其街景的壮观,设施的整饬,道路的舒展,街树的幽美,则使东京赧颜。
  艺术家可以出入东京市府官厅,这我觉得不错。这里的街市则向雕刻家集体无偿提供住房。不对艺术家提供资助却在文化上有所作为的,这个世界不存在这样的国度。
  据说,外国人周游世界后,来到日本的京都和奈良,一种心怀为之一宽、第一次获得拯救的心情便会油然而生。这是前段日子做完实验后回到巴黎的塞利克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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