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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价昂贵,结算上搞糊弄人的把戏,这些也是超出想象的。红茶一杯要八十五钱。五个小小的蜜桔要价一圆五十钱。火柴是六钱一根。从苏伊士乘汽车疾驶一百哩,住一晚,到第二天,在Port Said乘等候在那里的船返回,旅费分摊下来是每人超过一百圆。不过,这次远足虽则费用昂贵,但人到过开罗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开罗之所以会成为这里的大都市,原因恐怕就在这里吧。虽是在埃及,可要是我们买东西时支付的是埃及货币,埃及人就会嫌厌,不肯出售。旅馆女茶房悄悄打听我们团体每人的旅费,听说是六镑五先令,便吃惊地说,有六镑的话,按惯例,是从开罗到巴黎,然后再自己回来。这儿一切都是这个样子吧。
参观金字塔,人面狮身像,以及博物馆里无数古代出土文物。可我对此兴趣不大。随处是丰富的出土文物,都是五六千年前的物品。要都是这个样子,我们的知觉不仅无法理解,反而会觉得兴味索然。耐人寻味的是,有位英国伯爵在发掘了Tutankhamen墓地后,很快便发狂而死。这里自古以来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是掘了王墓便会得神经病死去。古代国王在重视墓地之余,还可能会用某种古代特有的药物安置好自己的死亡。虽然科学还不能证明它。这不妨称之为是现代不如古代的地方,但却不能断言没有这种东西。若追问何以如此,那是因为目击眼前这些古代文明,第一个感觉便是,毋庸置疑,这里有着支配着我们现代文化的最根本的知识,这完全是另一类型的丰富知识。说到底,它们有着不同的法则性质。来这儿让人最感兴味的是,我们这些现代人的头脑,意外地变单纯了。
靠不断眺望头顶上的金字塔而过着日子的埃及王,他那当下的虚荣心,无非是要与古代埃及王一争荣耀。他的梦想是,非得把开罗装饰得远比实际所需要的还要豪华不可。无论入寝还是醒来,都无时不在遭受着金字塔永无休止的蔑视,这便是现代埃及王的痛苦吧。
埃及王之梦想,
古昔斯芬克斯之梦想
三月二十四日
晴。船右方,希腊克利特岛绵延着。船是两天前驶入地中海的。夏装又换成了冬装。克利特岛的山顶上积着雪。白云缭统,不知何故,让人觉得看到的是日本春天的景色。数百次的战争就发生在这一带的吧。
赏雪克利特,
换季更衣
原以为进了地中海,一定会有一种兴奋感,可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激动。海就是海。实际上,行至这一带,我一直企盼着自己沉浸在少年般的幻想之中。埃及之行的疲劳尚未消散,看着地图,便懵里懵懂老想着是地中海了。要是在红海之前就让我见到马赛,那该有多高兴呵。真是可惜了。想高兴的时候却感觉不到高兴,那这高兴还顶什么用,就好比迟到的恋人。
一驶入地中海,旅客的心理再怎么隐蔽,也会变得复杂起来。这之前,英语娴熟的人显得如鱼得水,很吃香,可从这一带开始,却是精通法语的人开始渐渐受到尊重,日趋式微的法语,重又奇妙地扩张开来。在一般人心目中,英语和法语之争,一如这地中海的情形。但奇妙的是,发生了一件在此之前从没意识到过的事,在我们的心底里,出乎意料地冒出了这样的心思:“咦,干吗是地中海呢?”这心思即使一再抑止,也会像邪风似地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
这一心理一旦蠢动起来,旅行记便写不大平了。这之后,说不定若干无益的争斗就会在我身上持续发生了。真是麻烦事。
三月二十五日
阴,第一次见到欧洲的街市。船来到了意大利前端的墨西拿海峡,左岸是西西里岛的墨西拿,右岸是雷焦卡拉布里亚,间距相当于日本的门司和下关。海峡里打着漩涡,海流异常湍急。过海峡时穿着大衣,一过海峡,气温就又回暖了。就在两三天前,就是穿夏装还得直嚷好热好热,但转眼间电风扇靠了边,自今日起,舱房里通上了暖气。
雷焦卡拉布里亚的街市很像伊豆的热海,是个海军基地,却给人以旧金山之感。段丘上的橄榄树林,红色的屋顶,满是白沙的河川。右边墨西拿一侧,本该看得到的埃特那火山,却躲在云雾里了。
晚九时,在海中看到五哩外的斯龙博火山。不时喷出的火焰,把山顶照得一片明亮;仿佛樱岛一般,整个岛是座呈富士山形状的火山。可惜这条船没在那不勒斯靠岸,因为后天抵达马赛,大家都忙于做上陆的准备去了。
三月二十六日
晴。傍晚。右侧是科西嘉岛,左侧是撒了岛,两岛像是连成一气没有间隔似的。船从中挤插而行。夕阳坠落在科西嘉岛上。仿佛连绵的妙义山似的撒丁岛那边,波涛汹涌。一个岛出生过加里波第'注',一个岛出生过拿破仑,两岛间的海峡上,夕阳有如生鱼片的配菜,映带左右,交相映辉。
三月二十七日
看到马赛啦——苍翠的树木像绿苔似地啮住灰白色的陆地。由于地质属石灰岩,风浪浸蚀之下,显得逸宕多趣。上岸直接就是海关。我们这群船客中最年长的一位被征了税,他的行李被惨不忍睹地兜底翻了个乱七八糟,然后是以下这番话:
“瞧,你是这里最年长的,所以让你代替大家接受严格检查,请别介
意。后面还要过许多国境,带这么多不实用的土特产是不行的,怎么样,
请你一个人把税金付了算了。”
之后轮到我,几乎看都没看。其他人也一样。我们见识了法国人的自由。
把马赛的街市逛了一圈。街树都是再三修剪过的大树。房屋因年月久远而呈灰白色。登上圣母院高处,我的脚僵直得不敢迈动一步。坐汽车又在街市上兜了一圈。殊难想象的是,马赛人没一个是笑着的。觉得好生奇怪,便拜托同行者,要是发现有笑着的告诉我一下。
近下午五时,成群结队的人溢满了大街,但都显得疲惫,脸色苍白,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夕阳正照着他们。这就是欧洲吗?——这是远远超出想象的地狱。殖民地勃兴了,却把本国拧倒了个个,这正在成为现代一大现实。
三月二十八日
晴。从马赛出发,去巴黎。
随列车一起行进着的,是铺展开来的田园。我尽力平静地眺望,但多美呵,春天开出桃花杏花的柔嫩的树木叶芽,起伏平缓的牧场,散落各处的雅致的农舍,杏花掩映着的罗纳河那潺潺河流。——我望着这般恍惚的风景,一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仍在思考着殖民地的勃兴。
傍晚六时,抵达巴黎。
四月四日
雨。自抵巴黎后,到今天已过了一垦期。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但我却无心把这里的见闻写下来。想早点回去,这地方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有人争着要在这里长久居住下来,真是愚不可及。
对于巴黎,许多人已经讲述和写下了许多的见闻。然而,这些人越是不提及自己的脸色是如何发生着变化的,就越是表明他们并不懂得巴黎。
四月六日
晴。自来到巴黎后的第一个晴天。可我的头脑里却翻卷着好多漩涡,冲突,崩溃,彼此缠绕,不断变化着。独自回到房间,深夜浮现在脑子里的风景,是穿越过的阿拉伯沙漠。
人的资本是钱——这么简单的事,还是到了巴黎后头一回明白。把钱看做资本,这一点我们是不容易想得到的。文化的极致便是极为透明。洞察之类的麻烦事,因为不实用,从经济的角度看是不合算的。这地方,什么都得让对方一目了然。在这玻璃造的房子里,人的心灵该放置于什么地方才好,这是谁都迷们着的。也许道德也纯粹属于我们的想象,跟我们关系不大。
自由至上这一说法,确实和我们所想象的有出入。在纵横无尽的规则之上,将严格的法则加以活络无碍的运用,这便是自由。在井然有序讲究礼仪的餐桌上,绅士淑女热衷于以无懈可击的典雅姿态使用刀叉,却冷不防独独用手去抓面包,唯独面包属于例外。如此劳心费神的东西依然在支撑着欧洲的文化,或许唯独遗忘了自由吧。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往昔日本,也曾有过这种清算的时代的吧。
都在把何时与德国交战当成个问题,而这场战争将致使传统这一引以为自豪的东西灰飞烟灭。哪个国家的思想家都无从作出准备。轻蔑殖民地而还能具备思想者,就如同做梦。我发现一处奇异的城郭,那便是:思想在人类的梦想之中,在人类的头脑之中,独自任性地滞留于体系的美妙。人类是做着何等过于深刻的努力的存在物呵。
书信
来巴黎已有一周,这还是头一回拿起笔。抵达后的最初的两三天里,曾因文化相异而感到惊奇,但后来就厌腻了,渐渐做起打道回府的准备来。今天下雨,很冷。我是在住处附近一处外国艺术家聚居地、被称作圆屋顶的咖啡馆里写着这封信。桌子正对面,便是让藤田嗣治大出其名的那类妇人,正频频向谁絮叨着,长着一张可怖的脸,但穿的上衣料作,却像日本能'注'的衣饰一样美艳。我称赞了那位妇人的上衣料作,她马上便把出售这种布料的店址告诉了我。在巴黎圣日耳曼,出售这种传统布料的店仅此一家,但这店未经介绍是进不去的。这老妇人天天来圆屋顶只顾着说话,一脸对男子早腻烦了的神情。可一见日本人,却似乎有点依依不舍。
该看的,这个礼拜我都看过了,所以没什么地方想看的了。对一个男人说来,他所神往的、又是谁都没见识过的究竟是什么呢?询问孩子们的健康状况,自然不会马上有回音。这之后是打道回府,身体得当心。七叶树尚未开花。想买的物品虽不多,可近日还是零零星星地在买。
观赏街市美景时,就不太想买东西了。街市不管挑哪一段观赏,都像一幅画。我想画家在这里肯定会像跳蚤一样激动不安,但我却很快对这种景物厌腻了。
怎么会回事呢?呆在巴黎的话,就没法去日本老家的温泉了。东京实在不太有吸引力。
书信2
给日本寄信,这里非得星期一或星期四才行。从日本来的信也是如此。除非星期一星期四,其他日子是收不到信的。似乎天天是下雨的消息,昨天和今天都是下雨。(四月二十二日)今天下了雪。还以为是七叶树开花呢,散落下来一看,原来是雪。因为下雪,出租车都停工,街上十分清静。去看了毕加索、马蒂斯的画,这些画好像都卖不出去,画商神情沮丧,不断走来走去。可毕加索的画远比照片上所看到的要好。此际,刚行走在街头,镜头对准了,连人行走时的身影也十分清晰,写实的功夫达到了如此的程度。最难办的是吃饭。肚子饿了,可一拿起叉子就没了食欲。随它去,不吃,肚子马上又饿,只得一个劲儿喝咖啡。
早上醒来,盘算今天上哪,因为没有什么格外值得去的去处而腻烦。想起了你每天要为午饭怎么做费心费神的情景。真腻烦,一定很腻烦吧,此际,便同情起你来。
虽然各种场合都有日本人招请,但和不相识的人一起进餐,就像身上贴了膏药似的,会浑身发僵。
日本樱花已谢落了吧。
四月七日
遇见的日本人问我,巴黎怎么样?我窘于回答。事实上,巴黎给我的印象就好比在观赏雕花玻璃器皿旋转的面,每天都在不停地变化。今天得出的结论是与昨天相反的,而明天得出的结论又与今天大异其趣。让这旋转不已的结论一搅进去的话,你除了苦恼地沉默,便再也无能为力了。
陀斯妥耶夫斯基来到多年憧憬的巴黎后,仅仅呆了两个月,就逃离了法兰西。他几乎没有写过有关巴黎的见闻,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也不知怎么的,一心想去佛罗伦萨。
长住巴黎的外国人,都是尊敬、挚爱着巴黎而生活着的。陀斯妥耶夫斯基闯入巴黎的当时,巴黎的俄国人在每一件事上都对这位新来者表示轻蔑,以此来代替他们对自己祖国的轻蔑,这一点是极为明显的。对这事不加理会,那就不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了。俄国人于吗非得相互靠轻蔑俄罗斯祖国来过日子不可呢?总之,如此难以形容的遗憾和委曲,是令人无法忍受的。
“维系俄罗斯精神,振兴俄国新文学”,这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不得不说出的话,这话早在巴黎时就已潜藏在心。
有这么个说法,叫做巴黎的忧郁。时至今年,我也有过一次次忧郁的体验,但还不曾为下述的忧郁所窘迫: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