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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很难搭建七十年前的人物关系事件逻辑。我读到的当时对于东北发生的一个自爆事件,有七八种解释,这是历史,对今天的人来说,实际上历史不是历史本身,历史是经过众多解释构成的。真正的历史已经不存在了。
陈伟文:我想你不仅要记录下当下,还要记录下时间,记录下时间的流逝。
娄烨:从这个思想出发,《紫蝴蝶》的摄影机记录下来的是一个现实,这个现实是七十年后搬演的现实。但是,它是现实。那个车站,你不能因为它搬演了七十年前的一个瞬间于是它就不是这个车站了,它就是南京的一个车站。
陈伟文:我纳闷,车站拍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到上面,到天桥上面往下拍,如果是我的话,本能的可能就会上去。
娄烨:全片只有一个镜头是高于视平线的,就是结尾,结尾你会看到整个升起来,我只用过一次罗马升降。就是大炮。这个完全出于我刚才说的思考。实际上这个思考不光是影片思想,太涉及到影片语言了。也就是说,所有的摄影机是被动状态的。如果我从天桥往下拍的话,那上帝视角就出现了,实际上影片只有一个上帝视角,就是结尾。摄影机和你的人物是平等的。谁不先于谁知道任何事情,这是《紫蝴蝶》的语言方式。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虽然我是知道的,但摄影机看上去从语言角度说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情。这是建立摄影机对象和摄影机之间语言张力的一个最重要的思想。整个影片是按照这个构成的。
陈伟文:当时我以为你是资金不够要抢时间造成的。
娄烨:我不是,实际上在这一群导演里我是获得资源最多的。因为我不会出现没钱,胶片不够,时间紧张,我得承认这个事情。这个片子投资是挺大的,大概近三千万。《苏州河》拍周迅跳河,当时有三台摄影机,放在一个位置上,当时我就跟摄影师说,那两台摄影机都不用看,不用冲胶片,因为周迅那个人物只能看一部摄影机。这是她的视线也是贾宏声的主要视点。这个镜头必须是看一部摄影机下去的。
陈伟文:《紫蝴蝶》最多用多少台摄影机?
娄烨:车站那里是四台摄影机,都在下面,还有一个即兴的拍摄。五台。是南京的浦口车站,改造了一下,基础很好。就因为那个铁轨能够走那个车头。电影这个行业太奢侈了,让你有一种责任感。你可以决定很多资源,资源都是可以换算成金钱的,所以你的决定就必须是经过思考的决定。有责任在那儿。
陈伟文:你拍不同电影,改变还是挺大的。动力似乎都来自你自身。
娄烨:我不想做重复做的事情。那个做法会特别累。你还不如把一个方面做好,做到极致,然后你就可以找一个新的刺激点来工作。短期内我不会拍三十年代,近古装片,会提不起精神来。
陈伟文:那么你拍《紫蝴蝶》之后,意识到什么方面的电影语言有限制?
娄烨:《颐和园》剧本是在《紫蝴蝶》之前。《紫蝴蝶》计划进行得特别快,电影学院梅风老师,他是《颐和园》联合编剧,写《紫蝴蝶》特别累的时候,我说不行了,我要写一会儿《颐和园》。我们为了调节一下,互相换着写剧本。拍完《紫蝴蝶》我们自然就转到《颐和园》片子上。两个完全不一样,但现在看来有点关系,一个是近历史,一个是远历史。《紫蝴蝶》对历史态度的准备,让我到《颐和园》已经完全自由了,没有特别大负担。
陈伟文:你说拍《紫蝴蝶》是你个人状态特别黑暗的时候,怎么走出来的呢?
娄烨:拍完就走出来了,把黑暗留在影片里。
陈伟文:《紫蝴蝶》某种意义上说还是一个类型片。黑色电影,战争片,爱情片,浪漫片。我感到你的影像刻意传递了一种摄影棚的气息。包括你拍室外,都有一种棚内的感觉。有默片和早期黑白片的照明效果。
娄烨:你看的是胶片吗?DVD有低照问题。《紫蝴蝶》里,用的最多的是长焦镜头,压缩景深,在架子上用长焦自由抓拍。
你说的部分是《颐和园》的影像状况,夜景完全排斥光线结构,因为夜景是没有光的,然后也不强调固有光源,比如灯泡。强调的是补密度的那个光源,强调的是人物固有的亮度而不是强调人物以外光线的影响,就是说,人物以外的光线是好莱坞的做法。《颐和园》是正面补光,打亮,但是打得不是特别亮,是可以控制的,似乎你呈现的是没有光源的情况,不是光源塑造结构,强调影像的平面性,排斥交织点透视,这是《颐和园》里做的。它和故事有关。
陈伟文:可能我看DVD的缘故,画面四周比较暗。中心区域打亮,感觉在向默片致敬。也挺有意思。
娄烨:所以从一个角度说,电影是怎么拍都可以,六〇年之前,你怎么可以跳切呢,六〇年之后不存在可不可以跳切,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通行的美学原则,原来虚焦是要去掉的,洗印厂要打洞的,现在很多影片都是虚焦的,在高清出现以后,虚焦点是胶片特有的,你凭什么要排斥?凭什么说是一个错误呢?电影是丰富的,到今天标准已经完全开放了。
陈伟文:你经常用到摄影机态度这个字眼。进入到《颐和园》呢?
娄烨:《颐和园》差不多是按照纪录片方式工作的一部影片。我鼓励即兴表演,完全不允许演员走位置,不允许定机位。我和演员工作排戏的时候,摄影组不许在场。非常极致的一种方式,我要造成的实际上是摄影机和拍摄现实的一种偶合性。这个从语言工作来说是很极致的,但特别快乐,所有人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你再控制发生的强度和准确度。
陈伟文:哪些导演你比较欣赏?
娄烨:我干活的时候看片子特别少,做片子的时候你看不下去,你看什么都觉得怎么拍成这样,这不是因为片子不好,是因为你的衡量标准处在一个正在做的一部影片上。拍《颐和园》的时候我坐飞机,飞机上不是放片子嘛,我把它当监视器了,这种镜头怎么还能够过!后来我才意识到。在那个时候所有影像出现在你面前,评判的标准都是你正在做的电影。完成了以后,才慢慢地恢复到正常。
现在我特别排斥有很大一部分西方电影,今天好莱坞呈现的影像状况,我都排斥,因为我觉得太好了。真漂亮,真细致。我看不下去。缺乏了一种粗砺的感觉,在今天西方的电影里面,我找不到想要的那种粗砺的感觉。六十年代反而是有的,所以西方已经离开它的传统太远了。今年我在南京的独立电影节做评委,这一批影像非常优秀,应该有更多的人提及他们的名字。
陈伟文:语言探索的途径上,有什么体会吗?
娄烨:一般来说电影语言的更新是纪录片带来的。中国缺乏一个系统的纪录片运动,但纪录片环节确实是特别重要的,不能跳跃的。纪录片是关注当下的,于是它建立了一种影像和当下现实的关系。实际上语言上也做了沟通,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你才能做长片故事片。中国一直没有一个很好的纪录片的历史延续,基础没有,中国电影的语言基础不存在,它没有一个面对现实的沟通,第一阶层的沟通。新浪潮是起源于纪录性的,必须有一个摄影机尝试和现实发生关系,然后才能提升。现在是一个纪录片特别好的时候,条件已经准备成熟了。有一批作者,建立的语言是特别通畅的,远远高于现在工作的电影导演,这是我特别吃惊的。他只是需要练习,比如剪辑,解决连接和传达含义问题。
第五代那个时代,舞台和样板戏的准备是他们的语言准备,他们中间缺乏一个特别广阔的纪录片运动。于是你就会理解为什么今天所有的第五代都会回到一个历史题材,因为那是舞台化语言可以解决的,而不会去真实面对当下,因为他的语言根本解决不了。但你要用舞台化的语言来拍历史片,是挺落后挺过时的一个做法。是不对的。因为我刚才说了,历史片是和今天有关的,但这批导演能够做的还是把它当成一出戏。
陈伟文:你怎么看贾樟柯的电影?《站台》里,一对双胞胎姐妹从村长办公室出来,然后切到了公路边,背景是黄河,舞台就是货车车厢,她们在上面演出,大全景,在离车子稍远的路上站着她们的团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里有贾樟柯发明的美学:在不恰当的地方出现的不恰当的人。但是如果没有边上站着的那人,这种美学就会大打折扣。
娄烨:贾樟柯的《小武》是中国电影史上不可重复的,他所关注的现实,这个人物的多义性,你很难用既定的道德来评判这个人物,这都是不可重复的,这是一个分界线,这个呈现的状况是以前中国电影没有的。挺自由的状况。由衷的,没有任何障碍的,所有的都是直接传达出来,他的《任逍遥》也是很好的,《世界》有点拘谨。
陈伟文:你和小帅的片子,出来的时候,人们批评影片中的人物没有职业。
娄烨:这也是无意识的,就是不希望对人物的一种界定,界定就是对丰富性的一种限制。我们出生前的中国社会是用政治概念划分的。所以电影也三突出什么的,这不是风格问题,不是语言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你的语言确定是错误的。因为所有人都是不确定的。
陈伟文:这些人不断去寻找,去建立自己身份的认同。
娄烨:现实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找位置,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没有找到这个位置。下一代人是在折返之后的一代人,而我们跟前一代人的关系是断层。我们跨了两个断层,一个是“文革”的那个断层,一个是社会折返的那个断层。你要求这一批电影作者适应观众同样是很困难的,只要他努力,适应观众了,就必然要丢失掉很多东西。
陈伟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冠以“第六代”这个称呼?
娄烨:这可能挺早的,当我们毕业的时候,老师就这么说,这是第六代。
陈伟文:刚开始使用这个名称,也许是基于年龄,而不是后来你们所蕴含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发生非常大的变化。
娄烨:对。非常大的鸿沟。第六代,是一个特别大的改变,这改变还是和大背景有关,但大背景不是顺着的,大背景是有一个褶子的。它有一个折返,同时也是一个语言折返。第六代到现在还没有被完全接受,是因为这个折返,而不是这批人怎么了。这个折返造成了一种惯性,让这一批的电影作者一直是在抛物线往前走,而实际上大环境已经改变了,于是脱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然后,折返之后的发展又是快的,但不是在原来线路上的,于是乎这个距离一直存在。整个九十年代,这一批影像作者,和社会之间是脱节的。一直到2007年的今天,观众群还是在似是而非的、半拒绝状态来看待这一批作者的影像作品,这是因为那个折返的原因。
陈伟文:什么时候你完全清晰意识到这个折返的问题,这批影像作者和环境之间的脱节问题?
娄烨:完全清晰认识到是在1999年《苏州河》之后了。那时候已经开始做《颐和园》准备工作了,整个做八十年代背景、文化的准备工作。那时候慢慢就清楚为什么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实际上是必然的结果。
陈伟文:你的电影比较多在国际上获得评价,那么在和国际的交流带着电影走世界的过程中带给你什么?
娄烨:也有争论,比如叙述角度哪里不好,他们像普通观众一样,哪里看不懂,然后你会从这些意见里找到你的影片的一些问题。然后你会做出调整。但整体来说还没有太大争论,所有人都会说这是一部娄烨电影。拍完以后影片有国际发行,大家来讨论怎样让更多观众来接受,我觉得这个讨论是有意义的。因为有时候太进入一部影片,你会忽略很多东西。
陈伟文:你怎么看电影节?
娄烨:电影节基本上是免费宣传电影的一个市场。全世界电影业都不是特别景气的情况下,电影节可能是最后坚守的平台了。只有电影节期间,观众是最好的,最多的,然后过了电影节,就没人进电影院了。处在用电影节来带动电影市场的这么一个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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