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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甩,不耐烦地说,对不住你,我担当不起。
冯义三从床上爬起来,决定离开道观。他走得赌气,所以也不和阿清告别。他在家里心事重重地躺了大半夜,到底放心不下阿清,不知道那个叫阿娇的女子把他哄骗成什么样子了。想去看看观里的动静,又怕没有理由。就从家里找了一把别人送的“胜利”壶,心里打算好了,看见阿清就假说让他看看这把新中国造的“胜利”壶。观里有两把民国时的“胜利”壶,两相比较,看看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地方。这种有趣的话题,钟文清是喜欢的。
道观的大门紧紧关着,冯义三翻墙进去,正好落在药铺里,看到钟文清和阿娇告别的场面。钟文清一揖到底,头抬起来的时候,阿娇已经钻到假山里不见了。他吸吸鼻子,空气里好像留下了阿娇身上的香气,他对着香气飘荡的地方又是一揖到底。冯义三笑了起来,提醒一句说,真是个呆子,人家早就走了。钟文清头也不回,平静地说,我知道她走了。我好好地送她走。因为她再也不会来了,她要去外地嫁给一个老干部了。
冯义三咧开嘴巴暗地里笑了,一刹那嘴巴边涌上许许多多的话,他要说的是,啊!这个女人靠不住吧?你知错了吧?你这样痴心待人得到的是什么?她明明要去嫁别人还到你这里来寻快活,早知道这回事我刚才就替你打她一耳光。真是太好了!这么快就断了往来。从此以后,我冯义三就是你最贴心的朋友……
他正想把这些话源源本本地告诉钟文清,突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冯义三真是一个俗人。难怪余自问看不上他。
冯义三心中大惊。也不和钟文清说话,急急忙忙地朝外面走,在街上叫了一辆三轮车,坐上去,车夫问他到哪里去。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然后鬼使神差地让车夫把他带到了阿菊改嫁后住的地方。他下了车,在弄堂里惶然四顾。他听见一个老女人在一扇石库门里喃喃地说着以下的一些话——
雨在夜里就停了,天色清亮,太阳也出来了,今年桃花谢了以后就不停地下雨,看今天晴空万里的样子,也许从今以后不会下雨了。
老女人说着这些温柔而知足的话,冯义三在外面听得发呆。他虽说只是一个匠人,但他是好强的。因为好强,所以敏感。他现在敏感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个最终的地方靠近。那地方是神赐给有心人的,虚无飘渺,但美妙无比。
他在初生的太阳里慢慢地走。他看见阿菊在一个小院子里洗衣服,就走了进去。阿菊的衣服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红了。她站起身,镇定地打量冯义三,眼睛直视冯义三的眼睛。她的静穆透露出一个信息:她已感受到冯义三今天的变化。她的静穆还表达着一个愿望:她愿意呼应冯义三的变化。冯义三说,你把花轿让我看看,啥地方坏了我来修修。
阿菊是个聪明有才智的女人,她马上说,不着急。你先喝一杯茶。她的话音刚落,男人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温和歉疚地笑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说,先喝一杯茶。我街上去买点心。
这天上午,独角兽冯三在阿菊的院子里给她修理花轿。他坐在黄澄澄的旭日里,也像一棵黄榉一样,尊贵,沉着。政府提倡婚事新办,这顶曾经风光一时的花轿已是历史的遗物,它的前途令人无比担忧。而且,当他再一次看到花轿的一刹那,他明白当年余自问对它的批评是对的,它浮躁,浅显,不是大家手笔。但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冯义三现在诚心诚意地做着修理工作并切切实实地感到快乐,这份快乐与以往的不同,它没有喧嚣,没有伪饰,是独立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牛人
田 耳
(本文字数:2782) 《收获》 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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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那个长脚妹子撮响榧子告诉我,晃晃哥,你老乡又来找你。我正拉开一罐啤酒,金属气味比泡沫率先喷在脸上。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从幕布后面冒出来,眼睛粘在跳舞妹子的肥臀上。我举起易拉罐冲来人说,找我吗?这边。来人用了一把力气才把黏稠的眼光从妹子身上扯脱。来人说,李牛人,又见到你了。我是锅村的郭二拐。我说,原来是你啊,但我对他毫无印象。锅村人都叫我“牛人”,但我不可能把整村人记住。锅村这个村,大多数人明明姓郭,村口的牌子上却写着,锅村。我觉得这毫无道理。当然,我不会深入探究这种问题,只要锅村人给我的纸钞是全国通用的,就行了。来人又说,郭大器的妈下午四点去了。你今晚能不能去?这个叫郭二拐的人惴惴不安地看着我,等待答复。我佯作犹疑,其实,哪能不去呢?算一算账就全清楚了,南部酒城给我开的工钱是每晚六十块。现在城里的酒客不肯点唱歌曲,小费也很难搞到手了。而去锅村,每一晚我的收入都不会低于四百块。
我跟郭二拐说,嗯,这个这个,今晚上单位虽然派我演出了,但你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去安排一个傻徒弟顶班。我装模作样走向后门,在卫生间里抽一枝烟。回到原处,我告诉他,摆平了。郭二拐如释重负地笑出来,告诉我说车就在外面等。不要看就知道,又是郭小毛的农用车,“龙马”牌。现在他们都知道我有一辆专车。那些跳舞的妹子,索性把我叫做“龙马晃晃”。山路是那么崎岖,龙马车的底盘又那么地轻若无物,一路跑着,人被晃得浑身肉颤,效果赶按摩机好。
去锅村顶多一个小时。到那里天已断黑,我头晕,把长头发扎起来盘好,戴上帽子。村里最光亮处就是停灵的地方,很热闹,他们有一些在打牌有一些在嗑瓜籽讲话,还有几个女眷在嘤嘤哭泣。很多人我都看着脸熟,名字却记不得,一张口叫人基本上张冠李戴。所以我只有学着小领导的模样,频频挥手并不停地说,嘿,你来啦;嘿,你也来啦。我一打招呼锅村人总是热烈地回应。有后生要我把长头发放出来,甩一甩,我就照办。场面上的气氛更是热烈,锅村人喜欢看我的长发,因为锅村的后生不敢蓄那么长。其实蓄长头发事出无奈。南部酒城的金老板跟我说,你既然唱摇滚,却留小分头,你以为你是黄家驹呀。我剃个光头,老板又说,你这只又扁又小的脑袋还好意思剃光头,你以为你是臧天朔呀?于是我只好任头发自由生长,慢慢地就长了。头发一长麻烦事就多。难洗。现在洗发水越卖越贵,我都有点吃不消了。有一天早晨我甚至拿洗衣粉洗头,试一试效果,感觉还不错,药死一大把虮子。说实话,我真不是一个有钱人。
开唱的时间还没有到。我看见有人在搬动音箱、碟机、彩色电视机等,摆在离死者三丈开外的地方。有人接线,并调试效果。他往话筒吹一口风,吹风的声音按比例放大。接着他不小心吸一口痰,吸痰的声音也按比例放大了。那只乡镇企业制造、锈迹斑斑的话筒已被我使用很多次。锅村有人结婚的时候,死了人的时候和生了孩子置办满月酒的时候,都用那只话筒。它擅长把我一个人的嗓音跑成许多人的嗓音,把独唱跑成合唱。我一直能够在锅村混下去,这只话筒是功不可没的。有时候我很累,或者心情不那么好,就会把碟子上刻好的原声放出来,自己只消对一对口型。锅村人不晓得抓假唱,他们总以为我擅长变嗓音,一下子变成刘德华,一下子又变成张学友……没有这点本事,我在锅村哪能理直气壮地当牛人?
郭大器让我唱刘德华的歌曲。我说,好,刘德华就刘德华。其实唱刘德华的歌非常省力,更何况还有卡拉OK伴奏。我坐在藤椅上唱歌,眼光追逐着电视屏上的字幕,嘴巴就活动开了。锅村人也不怎么听,打牌的打牌,扯淡的扯淡。至于要我唱歌,只是在人多的场合要制造一点声音,这样才显得热闹,才算主人家尽了待客礼数,所谓有场面。仅仅是坐这里制造点声音,我也没几块钱可赚。行情基本上固定下来,唱一晚三百块钱,主要收入还是在于小费。在锅村,小费我可以全拿,不必像在南部酒城那样,金老板要抽取四成。令我宽慰的是,锅村的演唱生意被我一个人包圆了,别的地方歌手即使也能吼几嗓子,削尖了脑袋也钻不进锅村来。这不是我搞个人垄断,是锅村人认旧。
喝水不忘挖井人,每次来到锅村,我都会想起村长郭丙朝。搭帮他的脸面,我才能在锅村混开局面。我只在心里感激他,却不能当面有所表示,因为一旦我出现在他眼前,他说不定会扑过来咬我几口。
我把一个碟的歌都唱上一遍,郭大器就叫我歇歇气,同时一帮道士打着鼓唱起了经。每一次死人,都是我和这帮道士轮换着上场。道士们把经念到十二点过一刻,经书就翻到底了。郭大器走到我眼前,说,李牛人,唱一首五十块钱的歌。我点点头,随手捡一块砂礓在地上画了一横笔。我每唱一首五十块钱的歌就在地上画一笔,唱完五首地上就会长出一个“正”字。虽然我的字写得不讨人喜欢,但每一划都毫不含糊地代表着五十块钱。有一次有一个光长球不长毛的小孩故意要考考我,他指着地上那颗正字,问我,牛人叔叔,这个字念什么?我告诉他,二百五。这个字念二百五!
五十块钱一首的歌,并非要吊起嗓子搞一搞美声唱法。同样还是刘德华的歌,《来生缘》。看着供桌上郭大器母亲皱皱巴巴的遗像,面对遗像后面门板上尚未冷透的尸体,唱这首缠绵悱恻的歌多少有点难为情——电视画面上是刘德华和一个漂亮妹子在猛搞亲热行为。但是,既然郭大器本人无所谓,我又何必拘泥小节?他付出五十块钱,我就有责任不比刘德华唱得更丑。这是最起码的职业素养和道德呵。看见我在遗像前摆起架势,锅村人就明白我要干什么了。他们把眼光齐刷刷向我抛来,打瞌睡的人也被身边熟人捏醒。刚才我坐着唱卡拉OK,他们可听可不听;一旦唱起五十块钱一首的歌,他们就觉得错过了会很不划算。唱之前我酝酿一番情绪,叭噗一声便跪了下去。伴着我跪下去的姿势,人群里冒出嘘声。我对着遗像唱上半分钟,便用膝盖走路,走向人扎堆的地方,冲着小妹子或者大姑大婶含情脉脉地唱:……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啊啊啊。唱到这一句时我的舌头总有点打滑,使不上劲。我讨厌这个喜欢拿痛字造句的词作者。往下就好了。场面上袅袅地飘起鼓掌的声音,像小孩学拉屎一样,由稀渐稠。最后我面对着一个肚皮微凸的妇女唱着:……只好等到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然后余韵徐歇,刘德华就是这样,我也只能这样。声音一停,我晓得今晚第一个五十块钱算是捏到手了。很多人都吆喝起来,说牛人再唱一个。肚皮驮了毛毛的这妇女也叫起好来,微笑地看着我。我就觉得夜色很好,乡村的夜色确实很有味道。
郭丙朝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我突然想。回答是肯定的,锅村这么小,被四面的山围成个小盆地,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子都像是被同一口锅煮在里头。只要郭丙朝还呆在锅村,他就没法不听见我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我即将离开锅村时,郭丙朝远远地站在一棵苦楝树下等我。他脸色肯定不好。前几次来,他也会在那个地方等我,想跟我说些话什么的。我害怕和他说话,因为他总是面色凝重,语重心长。每次我总是等郭小毛把车发动起来了,再往村口那地方去。即使郭丙朝守在那里,我也仅仅打个招呼,说郭村长你好。他会抛来一枝烟,准备等我抽烟抽稳了再说话,但我总是一边点烟一边朝着龙马车奔过去,并说,郭村长今天我事急,下次再去拜你的门。他猝不及防地看着我走掉,皱纹板结了起来,嘴巴皮抽搐着。前面几次,郭丙朝总是试图让车子停下来,好揪着我说话,但郭小毛跟我一条心,把车开得更加快。这次我已经听见龙马车发出突突的声音了,我一上车郭小毛就会把车弄得飞跑起来。我坐在车上跟郭丙朝说,下次一定去你家里拜访。其实我去过郭丙朝家里一次,送他一条蓝壳的烟,价值一百块钱。但郭丙朝微笑地跟我说他一般不抽这种烟,抽中华抽顺了,还是中华牌的烟抽着有感觉,一团烟雾下去轻轻柔柔地给人暖肠暖胃。他抛给我一根中华烟,软壳的,烟杆子永远皱着,像是被洗衣机绞过。我就很奇怪了,一般的人抽烟都往呼吸道里送,郭丙朝偏偏是往消化道里送。
当我坐上了车正要走,郭丙朝突然蹿了上来紧挨着我坐下。郭小毛说,丙朝叔你也进城?郭丙朝说,不,我有点事情找李牛人讲。郭小毛说,我忙,你能不能快点?郭丙朝很不耐烦地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