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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抗战
作者:赵华
创作自述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
第04章第05章第06章
第07章第08章第09章
创作自述
这是某日凌晨一个梦境的演绎——一个复仇故事。本来打算直接写电影剧本的,
上影厂的编辑朋友建议先写成小说发表——可以卖版权,也易于被导演接受——老
谋子不老在翻杂志翻书找题材吗?于是就写成小说了。开头是个短篇,一弄弄成个
4万多字的中篇。也好,改成5万字的电影剧本更省力气。
假如被一位有想法的导演拍成电影,肯定很好看。题材上接近姜文的《鬼子来
了》。真拍成电影,没准就成了内容更厚实、场景更宏大的中国版《老枪》。
想说些什么?
首先当然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罪行。旧时代的中国人穷,日子不好过,但小
老百姓们仍然有自己小小的梦想。鬼子非但把这些小老百姓的穷想头搅黄了,还害
得中国小老百姓们家破人亡。再软弱的人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人若犯我,我必
犯人”虽然不符合耶酥老先生的教诲,亦属人之常情,而且至少还将是此后几百年
内的真理。但这些还是老套。
问题出在“皇军”里也不是人人都想到中国来打仗,也不是人人都是“兽兵”。
按觉悟不高的中国小老百姓的说法:“鬼子里面也有好人。”不属于日共反战
派的一些小鬼子,也有同情中国人的,但他们左右不了历史。鬼子里面也有“人兵”,
这是历史事实,但在我们过去的文学作品里,几乎没有人敢反映这一点。其实这跟
我们暴露侵华日军罪行并不矛盾。写了鬼子里面的“人”,反而可以更深刻地揭露
那些日本军部当权的“鬼”既害了中国人,也害了日本人,弄得中日关系之间至今
还隔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浓重阴影。侵略中国的帐究竟应该算在谁头上,大家都清楚。
可是一反映到文艺作品里,这个帐就算不清楚了。也许就这一点而言,这部小
说还有点新意。
还不止此。小说的主人公在复仇的过程中还并非出于本意地打死了10多名包括
一名无辜朝鲜女人的慰安妇,成为他心中永远的阴影。加上这一笔,日军侵华罪行
的“帐”就可以算得更清楚了。
此外还有一点新意——即使在饱受鬼子蹂躏的苦难中,中国的小老百姓们也不
是成天都哭哭啼啼的。他们也会有欢笑,有爱情,否则没有哪个活人承受得住。
最后,挖到最深层,人都是自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传统信条太根
深蒂固。不弄到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头上,能够冒险反抗的总是少数。否则尽管中国
落后,也不至于抗战8 年,最后还是靠了老美和老苏帮忙才取得了“惨胜”。这也
是历史事实。否认了它,还有什么真实可言?
文学的生命是真实。
总出不了好东西,恐怕与我们的文学作品中还太缺少真实的历史、真实的生活
和真实的人有致命的关系。
(2001。3。7于上海)
第一章
柱子的爹是个走南闯北的补锅匠。民国26年柱子满16岁那年的冬天,爹不让柱
子在家帮母亲种地了,要带他离开淮河北岸“小蚌埠”的家南下滁县做生意,教他
“扒锅”的手艺。爹希望柱子将来也像他一样,老老实实靠这门祖传的手艺吃饭、
养家。柱子虽说不敢违抗父命,心里却老大的不乐意。
柱子实在是不想继承爹的这门穷手艺。爹成年累月离家在外吃风吃雨地干,还
是挣不回来几个钱,弄得家里老是吃不上饭。在柱子下面,母亲又生过两个弟弟、
一个妹妹,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肉嘟嘟一副娇憨喜人的样子,就因为家里老是饿饭,
母亲奶水少,又没钱替他们治病,一个接一个死掉了,只剩下柱子一根独苗苗。
柱子不想老是受穷,他最大的愿望,是做个象陆大爷那样的造船木匠,挣的钱
又多,又神气。
陆大爷是柱子家隔壁邻居,在小蚌埠造船厂造船。淮河里来来往往的那些木帆
船,有不少就是陆大爷他们造的。造船厂在的淮河边上,同蚌埠街隔河相望,离柱
子他们村不远,也就二、三里地。柱子一得闲就跑到造船厂的河滩上去看陆大爷拉
大锯。一根又粗又长的大圆木,斜搁在一个十字花马架子上,一头翘得老高。一头
白毛的陆大爷高高站在圆木上拉上锯,他徒弟跪在河滩地上拉下锯。师徒俩沿着圆
木上下两条细细的墨线,一上一下,锯末沙沙飘下,不一会就能剖下一块二三丈长
的厚木板。陆大爷用刨子把这些木板刨光后,取下夹在耳朵上的扁铅笔,按尺寸画
好线,一块块截好,扛到架在河滩上的新造木船上,用斧子乒乒乓乓一阵敲打,一
块块拼好,再刷上桐油,就成了亮光光的船板。那活儿才叫有劲。
一天,柱子得闲又跑到河滩上去看陆大爷拉大锯。这一天河滩上风怪大,河水
一阵一阵往河滩上涌,又混又黄的浪头“哗——”冲上来,“哗——”退下去,来
来回回忙个不停。从木船那边传来的木匠们乒乒乓乓的斧子声,也随风起伏,一阵
轻,一阵响。站在大圆木上拉大锯的陆大爷看见柱子又来了,站在了下风口,笑眯
眯对他说:“傻孩子,白(别)往下风口站,小心锯末迷了眼。快站到上风口去!”
柱子咧嘴一笑,就站到上风口去了。
柱子盯上了陆大爷腰里那把崭新的斧子。陆大爷腰里别着斧刃雪亮的木匠斧子,
样子格外神气。干了一阵,陆大爷累了,坐到一堆刚剖下的木板上去歇一会,随手
从腰里拔出斧子扔到河滩地上,掏出旱烟袋来抽。柱子悄悄走过去拾起陆大爷的斧
子,用手指头去试那雪白锋利的斧刃。陆大爷提醒他说:“小心白(别)割了手,
快着哩!”柱子赶紧缩回手,不敢去摸那斧刃了。
柱子轻轻把斧子放回河滩地上,看着陆大爷说:“陆大爷,买这把斧子,得花
不少钱吧?”
陆大爷抽一口烟,还是笑眯眯的:“你要是喜欢,我家里还有一把旧的,在磨
刀石上磨磨,跟这把一样好用。我连磨刀石也一块送给你!”
柱子得了陆大爷家里的那把旧斧子,喜欢得不得了,回到家就照陆大爷教的法
子死劲在磨刀石上磨,果然磨得十分锋利,比自己家那把不知道爹从哪弄来的秃斧
子好用多了。用这把木匠斧子劈柴禾,能劈得跟筷子一般细,格外起火。
一天,柱子终于鼓起勇气跟陆大爷说:“陆大爷,你收我做徒弟吧,我一定好
好跟你学!”
陆大爷正在邻居韩大妈家替韩大妈修风箱。他用锯子截下一块木板,看柱子一
眼,放下锯子说:“我倒是愿意收你做徒弟,就怕你爹他不愿意。你问没问过你爹?”
柱子老老实实摇头,说没问过。
“噢,可是的?”陆大爷说,“你还不知道,年纪大的人,都愿意自己小一辈
的子承父业。我要是有儿子,也不会让他去学旁的手艺,老早就叫他跟我学木匠了
……唉,可惜你陆大妈肚子不争气,只会生丫头。一生生4 个,连儿子的一根毛都
没摸着……”
听陆大爷提起他没有儿子,柱子心里一动。其实柱子要跟陆大爷学手艺,还另
有私心。陆大爷的4 个女儿,大姐、二姐和三姐都嫁出去了,家里还剩下个14岁的
“老丫头”小红。柱子早就喜欢上爱穿红衣裳的小红了,一有空就带上家里那条大
黄狗,和小红一起到淮河边上去玩。两个人你追我撵在大坝上飞跑,活象两只无忧
无虑的麻雀。有时候大冬天的,柱子还要逞能,脱光膀子下河去给小红摸鱼。鱼没
摸着,倒冻得他嘴皮子直哆嗦,弄得小红再也不叫他下河摸鱼了。柱子在想,要是
能拜陆大爷做师傅,继承了他的手艺,将来再向他开口讨小红做媳妇,怕要容易些。
可是陆大爷说柱子爹不愿意柱子跟陆大爷学木匠,柱子不相信。木匠钱挣的多,
扒锅匠钱挣的少,这道理就象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里,任谁一看就明白,爹还
能不不明白?所以柱子一回家就跟爹说,他要去跟陆大爷学木匠手艺,将来挣大钱。
还说陆大爷“已经”答应他了。
“尽想好事哩!”爹把烟袋锅子朝鞋底上磕几下,果真不高兴了。“就算你陆
大爷愿意收你做学徒的,船厂不缺人,还不是一场空?你陆大爷前几天还在跟我说,
他们船厂这一阵子生意不好,养不起那么多人,一家伙就裁掉了七八个无锡木匠哩。
不信你自己问你陆大爷去。”
柱子不响了,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破洞,心里凉了一大截。他没想到,原来陆
大爷还有这个难处。
“你呀,也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爹瞄一眼柱子,搔搔花白的头毛,又装上
一锅烟丝,划洋火点上。“你跟我学手艺,不也一样吃饭、养家?”
柱子还是不死心,晚饭后又到陆大爷家去跟陆大爷说,爹“答应”他跟陆大爷
学木匠了,只怕现在船厂不要人。啥时候船厂生意好要人了,求陆大爷头一个把他
收进去做徒弟。
陆大爷刚吃完晚饭,捋一把下巴颏上的山羊胡子,哈哈一笑说:“管(行)!”
柱子知道,就因为这,爹才下决心带他出门学扒锅手艺的——省得他成天去瞎
想那些“没影子”的事。
就这样,柱子和爹坐火车来到了滁县。
滁县离南京不远。走出滁县火车站,爹跟柱子说,要是这一回生意做的好,就
带他到南京去看看,让他开开眼界。南京现在是中国的首都,就是过去说的京城,
爹去过,有几十条大马路,连大街上的茅厕里都放鲜花。还有夫子庙,新街口,玄
武湖,中山陵,孝陵,七八天都玩不过来。柱子知道爹是拿这个做幌子,哄他好好
跟爹学扒锅手艺。又一想,就算这样他也认了。能到中国的大首都南京去看看、玩
玩,也不孬。
来到滁县大街上,爹首先教柱子吆喝生意。爹用他练了几十年的熟嗓子沿街吆
喝:“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喽,扒不好不要钱!”
爹让柱子跟着学。
柱子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喊:“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喽……”
爹嫌他嗓子太小:“跟蚊子叫一样,哪个听得见。大嗓子喊!”
柱子只好放大嗓门喊:“扒锅喽——”
爹还是嫌他嗓子不够大。
柱子一急,就啥也不顾了,扯着嗓子喊起来:“扒锅喽——有铁锅坏了拿来扒
喽——”
爹又嫌他嗓子太大了:“跟杀猪一样,还不把人都吓跑啦?”
柱子不愿意喊了,低头紧一紧扎棉袄的麻绳,嘟囔一句:“低也不好,高也不
好……”
爹瞪他一眼:“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怎么喊的,你又不是没有听见……”
柱子又练了几遍,爹才总算点头。
“扒锅的!”街边一间破瓦屋里忽然走出一位大妈,招手叫他们过去。
爹赶忙答应着,挎着他那个油腻发亮的帆布工具袋,紧跑几步过去了。柱子也
赶紧跟过去。
大妈问扒个锅多少钱。
“……大锅三毛,中锅两毛,小锅一毛——没有比我们再便宜的了。”爹直朝
大妈点头哈腰。
生意就这么做成了,倒也不费事。
柱子蹲在大妈家门前一口倒扣着的破水缸边上看爹扒锅,敲敲打打的,也怪有
意思。
“爹,”趁大妈不在眼跟前,柱子悄悄问爹,“旁人扒锅收几个钱?”
爹看他一眼,继续朝铁锅上砸扒钉:“问这干啥?”
“就问问。爹不是说我们便宜嘛……”
“也多不了几个……”
“多多少?”
“……每一样多5 分钱,大锅三毛五,中锅两毛五,小锅一毛五。”
“那我们也多收5 分钱,不照(不行)吗?”
爹不响了,放下锤子,搓搓那双裂了不少口子的粗手,停一会才说:“那要看
是啥时候。现在上海在跟日本人打仗,打得赢打不赢还不知道。我们不便宜一点,
人家就不叫你扒锅了。仗打不赢,连家都不要了,哪个还顾得上锅不锅的小事情。
我们少要几个钱,能挣几个挣几个,总比挣不着强……”
柱子忽然发现,爹虽说人老实,却并不傻,不由得在心里佩服起爹来。
这一天,爹扒了两口小锅,一口大锅,一共挣了5 毛钱。
天黑以后,爹带柱子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