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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俗共赏”是以雅为主的,从宋人的“以俗为雅”以及常语的“俗不伤雅”,更可见出这种宾主之分。起初成群俗士蜂拥而上,固然逼得原来的雅士不得不理会到甚至迁就着他们的趣味,可是这些俗士需要摆脱的更多。他们在学习,在享受,也在蜕变,这样渐渐适应那雅化的传统,于是乎新旧打成一片,传统多多少少变了质继续下去。前面说过的文体和诗风的种种改变,就是新旧双方调整的过程,结果迁就的渐渐不觉其为迁就,学习的也渐渐习惯成了自然,传统的确稍稍变了质,但是还是文言或雅言为主,就算跟民众近了一些,近得也不太多。
单就玩意儿而论,“雅俗共赏”虽然是以雅化的标准为主,“共赏”者却以俗人为主。固然,这在雅方得降低一些,在俗方也得提高一些,要“俗不伤雅”才成;雅方看来太俗,以至于“俗不可耐”的,是不能“共赏”的。但是在什么条件之下才会让俗人所“赏”的,雅人也能来“共赏”呢?我们想起了“有目共赏”这句话。孟子说过“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有目”是反过来说,“共赏”还是陶诗“共欣赏”的意思。子都的美貌,有眼睛的都容易辨别,自然也就能“共赏”了。孟子接着说:“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这说的是人之常情,也就是所谓人情不相远。但是这不相远似乎只限于一些具体的、常识的、现实的事物和趣味。譬如北平吧,故宫和颐和园,包括建筑,风景和陈列的工艺品,似乎是“雅俗共赏”的,天桥在雅人的眼中似乎就有些太俗了。说到文章,俗人所能“赏”的也只是常识的,现实的。
后汉的王充出身是俗人,他多多少少代表俗人说话,反对难懂而不切实用的辞赋,却赞美公文能手。公文这东西关系雅俗的现实利益,始终是不曾完全雅化了的。再说后来的小说和戏剧,有的雅人说《西厢记》诲淫,《水浒传》诲盗,这是“高论”。实际上这一部戏剧和这一部小说都是“雅俗共赏”的作品。
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之交是个新时代,新时代给我们带来了新文化,产生了我们的知识阶级。这知识阶级跟从前的读书人不大一样,包括了更多的从民间来的分子,他们渐渐跟统治者拆伙而走向民间。于是乎有了白话正宗的新文学,词曲和小说戏剧都有了正经的地位。还有种种欧化的新艺术。这种文学和艺术却并不能让小市民来“共赏”,不用说农工大众。于是乎有人指出这是新绅士也就是新雅人的欧化,不管一般人能够了解欣赏与否。
他们提倡“大众语”运动。但是时机还没有成熟,结果不显著。
抗战以来又有“通俗化”运动,这个运动并已经在开始转向大众化。“通俗化”还分别雅俗,还是“雅俗共赏”的路,大众化却更进一步要达到那没有雅俗之分,只有“共赏”的局面。这大概也会是所谓由量变到质变吧。
作者简介
朱自清(1898—1948),字佩弦,中国现代著名的作家。江苏扬州人。曾任清华大学、昆明西南联合大学等校教授。著有诗集《踪迹》,散文集《背影》、《欧游杂记》、《伦敦杂记》,文艺论著《论雅俗共赏》等。
心香一瓣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雅、俗两种文化的对峙一直很明显。在文艺领域,这种分裂体现为“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隔阂。
但是,文化总是处于动态的变化发展之中的。不同文化在碰撞中逐渐交汇、融合。主流文化与非主流文化的界限也日渐模糊。
雅俗共赏,已经成为文化发展的大势所趋。这就需要一方面推进精英文化的大众化、生活化,另一方面坚决整治恶俗、低俗文化,促进文化市场的欣欣向荣、健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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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庞贝——复活了的两千年前的古城
周而复
复活了的古城,会不会有一天又死去呢?再死一次也不怕。死了将近两千年的庞贝,人们不是又让她复活了吗?
一座城市死了
50年前,我读了莱通的《庞贝的最后日子》,虽然内容早已忘记,可是庞贝的景象还模模糊糊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我曾经希望:什么时候有机会到庞贝去看看就好了。这个希望埋藏在我的心底整整五十个春秋,没有实现。这回到意大利出席意大利全国作家工会第十四次代表大会,恰巧是在那不勒斯这个美丽的地中海边城市举行,而庞贝离那不勒斯不过数十公里。上午九时,我们坐上汽车,从圣塔露西亚旅馆出发,向庞贝开去。
庞贝可能是来源于希腊语“pempo”这个动词,意思是“处死”。公元前八世纪,居住在蒂勒尼安海岸边的一群殖民者,在火山南坡的高地上发现了庞贝这个新村。由于新村的战略地位,希腊航海家和商人把它纳入旅行计划里了。庞贝受希腊人的影响,还受伊特斯坎人(etruscan)的压迫和统治大约五十年光景。公元前五世纪末,萨姆尼特人(samnites)下山,结束了希腊和伊特斯坎的战争,占领了坎帕尼亚的大部分领土,这个地区实现了第一次统一。庞贝消灭了希腊的痕迹,使其富有意大利的特征,大部分地区重建了。后来萨姆尼特和罗马之间又发生了战争,庞贝又沦在罗马人的统治之下,庞贝人虽然为争取独立而进行过战争,但终于成为罗马的殖民地。从此,庞贝的历史就和罗马的历史连在一起了。
公元62年2月15日,庞贝城遭受了一次强烈地震,那毁坏的力量是强大的,但不是致命的,被毁坏的公共建筑慢慢在修复。
十七年后,在公元79年8月24日这个灾难的日子,庞贝遭到致命的袭击,这次是来自维苏威山峰。那一天下午,庞贝城的市民们,像往日一样在忙着各自的工作,维苏威火山突然发出恐怖的怒吼,惊天动地,火山顶卷起一股松树状的浓黑烟雾,火山渣和熔岩片喷向空中,硫黄烟弥漫附近的城镇,庞贝城的居民们到处寻找藏身之处,但是有什么东西能挡住那些不停的火山渣和熔岩片呢?三天以后,太阳又从碧沉沉的地中海那边升起来了,它照耀着寂无人烟的荒凉冷落的大地。就在这大地下面,在二十英尺厚的火山泥浆和熔岩下面,埋藏着曾经是繁华一时的庞贝城。庞贝,像它含义那样,被“处死”了。
太阳升起又降落,降落后又升起,随着太阳的升降,庞贝城在地下无声无息地度过了很多世纪,使人们忘记地球上这一部分曾经有一座古老的华丽的城市。
大约在1594—1600年之间,建筑师杜米尼柯·封塔纳(domenico fontana)偶然在田间发掘了一条地下通道,挖下去,竟然是圆形剧场的遗址,而且还发现很多题词。不过,他不曾想到在他的脚下埋葬着一座完整的城市。布朋查理统治时期,1748年根据科学考察的路线,进行了一次挖掘,没有成功。直到1860年,在裘西毕的指挥下,进行系统的挖掘,由于他提供了巧妙的技术,即在已成为一层凝固废墟的空洞中灌入稀释泥灰的液体,这样就可以一层又一层地挖掘下去。
死了将近两千年的城市开始复苏了,终于成为世界著名的奇迹。
庞贝复活了
山路开上去,到庞贝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下了汽车,向右边一条小路走去,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大小不同灰色和土黄色网状岩石砌成的城墙,有两个拱顶的大门,叫作海门,在古代,从这儿可以通向地中海,附近还有宫殿,专门供奉海神。这两个门很狭窄,一高一矮,矮门那边有木板铺的台阶,从门口往上的台阶是红砖砌成的。高的大门前面是个斜坡,全部用灰色不规则的网形石头铺路。这城,这门,这路,是罗马时期的典型的建筑样式。
庞贝城中心有座长方形广场。当年广场禁止车辆通行,这样可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群,成为居民的活动中心。我站在广场中央,看到两边各有一长溜的高大柱子,对称而又均匀,只是右边的柱子稀疏一些,毁坏了,没有再建。长方形广场尽头有一排柱廊,屋顶没有了。保存下来的那些圆柱高矮不一,但一律是庞贝红,比北京紫禁城墙的红色稍为淡一点。这些柱子都经过巨火燃烧的锻炼,坚强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还可以抵抗风雨的袭击和时间的侵蚀。它们生活在地下很多世纪,现在露出地面,仍然昂首天外。从它们的英姿上,我进一步了解“支柱”的深意。
广场西面有个公共演讲台,北边是祭祀罗马天神的殿堂,两边各有一个凯旋门。广场边沿有一些雕像的基座,上面曾经有帝王将相和杰出人物的雕像,都毁了,雕像和那些人物的声望都埋葬到地下去了。建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太阳神殿却发掘出来了,科林斯式的柱子代替了原先爱奥尼亚式的柱子,门廊第三根柱子上是太阳神的雕像,完好地保留下来了,手拉弓箭,栩栩如生。太阳神的正对面,是月神的雕像。太阳和月亮好像昼夜不停地照耀着这个罗马风格的广场。
广场附近有一座古物陈列馆,展出在庞贝发掘的古物:大理石雕塑和铜雕,车轮、火炉,以及大量的陶器等等日常生活用品。我在欧洲和美洲一些国家都看到过类似的这些古物,但是陈列的各种形状的人体遗骸却是第一次看到。有的遗骸坐着,曲着两膝,右手蒙着脸部,左手托着右边小胳臂,看出来是在一刹那之间死去的;有的遗骸脊背朝上,两腿弯曲,显然是被岩浆打倒在地立即死去的;考古学家还发现一具年轻健壮男子的遗骸,生前最后几秒钟为了保护他母亲和女儿,竭尽全力,三个人终于死在一起。动物的遗骸也是奇形怪状的。我看到玻璃柜里陈列着一条狗,三肢朝上,一肢向外抵抗,头部歪着在努力挣扎,仿佛要逃出如雨的岩浆。从这些遗骸上,可以看出火山突然爆发,岩浆和石子、碎片以闪电般的速度落在庞贝,使居民们猝不及防,立即停止了呼吸,所以能够保存生前的形状。感谢考古学家挖掘,用石膏把遗骸复原,做了技术处理,使我们能够看到悲剧的一些情景。
广场附近房屋的屋顶都给火山的熔岩压塌了,一片荒凉景象,泥沙地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碧绿的野草,给荒凉的广场带来了一丝儿生机。在一片没有屋顶的住宅区中,公共浴室却奇迹般地保留下来,并且已经修复,基本上保留了往日的面貌。古代罗马人有许多时间是在浴室里消磨掉的。浴室分男女两部分,都有暖气浴设备。走进大门以后,有一条走廊通向更衣室,室里还有几个可挂衣服的小衣柜。走廊前面,早晨太阳的光线从屋顶窗口射进来,正好射在地面上那个圆形的大理石浴盆,在这里冷浴。右边是温浴池,再往里走是热水浴池。暖气系统安置在双层墙结构里,热气则从旁边的火炉里传过来。
华丽的维蒂之家
我踏着废墟上荒凉的古老的街道,转进一条巷子,维蒂之家(houseof the vetlii)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条小巷荒凉而又僻静,附近的宅第大半是破壁残垣,唯有这维蒂之家的房屋十分完整,令人惊异。
这幢宅第是1895年重见光明的。维蒂并非出身高贵,只是非常富有的商人。他们是尼禄时期中产阶级的典型代表。这一阶层的人建造和装饰宅第有其独特的格调,装饰和陈设都十分华丽。
挖掘这幢宅第时,发现每件东西都保存在原来的地方,于是按着庞贝有钱人家的生活方式,完整地修复了。我走进这幢宅第,仿佛走进一千九百零三年以前庞贝城的富户人家。穿过门厅,进入室内,有一尊神像,设计的目的是为了挡住罪恶的眼睛(不过他闭上了眼睛,人们看不见了)。从这儿走入正厅,上面有天窗,地面上是大理石砌的四方水池,可以蓄水。水池左右两侧是坚固的盒子,里面收藏银器和金钱。迎面柱基上有一座爱神的雕像。正厅里有两幅画特别令人注目:一幅是背后有双翼的爱神站在螃蟹上,随着无肠公子横行,爱神好像也在前进。另一幅是爱神站在车上,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扬鞭,弯着腰使劲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