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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人都爱山,“五岳寻仙不职远”,而他们的态度是谦和的,心情是轻松的,出发点是爱与诚服的。他们不觉得山有去“征服”的必要。除非你是像西方侵略者那样,要去别国的边境,偷偷插上一面属于他们自己的国旗。那便不是游山,也不是在健行,而变成侵略与偷袭了。
再看中国人对水的态度,也和西方人有所不同。我常觉得中国人都是天生的道家,而道家哲学的具体象征就是“水”。从老子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到庄子的秋水篇,借河伯与海来比喻见识的大小,等等。因此中国人游山玩水的“玩”,是“玩味”的“玩”,而不是介入其中的玩。文人乘月泛舟,静态多于动态,用心灵多于用体力。最高境界的是像苏东坡《赤壁赋》的玩法,由“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而想象到自己可以“羽化而登仙”。最后体悟到“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哲思。用这种哲思来面对世界宇宙,则不会演变成杀戮或破坏自然生态的可怕结局。
中国人是天生的哲学家。我们几乎可以从日常一切活动之中提炼出令人感动的意义。即使游玩,也不强调表面的体力活动。
历来文人与武人都不鼓励匹夫之勇,诗人李白好任侠,却不曾听说他夸耀过自己“征服”了多少山头,他爱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甚至传说他醉后想向水中去捞月而淹死,不曾听说他创造了游过某条长河的纪录。他们游山是为了寻真,玩水是为了旷怀,郊游是为了陶冶性灵。
中国人欣赏山水的态度也可以从山水画中看出。世界各国的画家,除日,韩等亚洲国家,受中国的影响也有专门的山水画家之外,西方国家并不以山水画作为一个画派。国画中绝少穷山恶水,纵使孤峰插云,仍不会给人险恶的感觉,多数山水画,在层峦叠嶂之间,细看总有曲径通幽。在涧水上,或有小桥可通山径,隐约可达到茅屋一角,想象当是隐者的居处。即使怪石鳞峋,仍有草木点缀其间。
你也许会说,那是因为写诗作画的是文人的缘故,所以不以攀登高山去强调体力与勇气。不过,如果你细读中国各武侠小说,其中却更不乏山中的高人隐士、武林的大侠。他们隐居山林,志节高蹈,是武人中的智者,其生活情调典雅悠闲,是中国人对侠客最崇仰的一项因素。在中国武人心中,大自然也是宗师,而不是要求征服的对象。中国武术招式常采取动物的动作,也是以自然为宗师之一例。
“征服”山头,是人与自然站在敌对的立场,来显示人类的强大。事实上,人类只可以“到达”某些山头,却并不能“征服”它。中国诗人笔下的“寻幽探胜”是“认识”二字的美化。
人类有史以来,确实克服了无数自然界的阻力,创造了文明,这是值得夸耀的一面,但人类真正的成功,还是要与自然合作而善用大自然,因“征服”而贬损了对自然界的欣赏,固非人类之福;因“征服”破坏了自然界运行的秩序,恐怕更是人类之祸了。
作者简介
罗兰(1919—),台湾著名女散文作家。原名靳佩芬,出生于河北省。1948年去台湾,1959年至1991年,在台湾“警广”主持音乐及教育节目,长达32年。出版作品除《罗兰小语》外,还包括散文、小说、游记、诗歌、诗论等。2003年获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
心香一瓣
中国人对山水的态度,在山水画中就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貌。它不同于外国人的风景画,不是再现自然景观,而是托物言志、寄情于景。综合儒家、道家思想的天人合一观念,即人与自然的和谐,是中国山水画最常见的主题。
中国人尤其是文人骚客,都喜欢把山水引作知己,所以对山水有着深厚的感情,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样乐于冒险和征服大自然。这种文化心理的差异,造成了中西方温和与激进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
对待大自然,无论哪一个民族,都应该抱着与其和谐相处的态度,而不是进行无节制的索取、掠夺。
因为,大自然的警钟一次次敲响,人类已经为自己的贪欲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已经到了悬崖勒马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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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论“山水”
[奥地利]莱·玛·里尔克冯至译
若要成为山水艺术家,就必须这样:人不应在物质的去感觉它为我们而含有意义,却是要求对象地看它是一个伟大的现存的真实。
关于古希腊的绘画,我们知道得很少;但这并不会是过于大胆的揣度,它看人正如后来的画家所看的山水一样。在一种伟大的绘画艺术不朽的纪念品陶器画上,周围的景物只不过注出名称(房屋或街道),几乎是缩写,只用字头表明;但裸体的人却是一切,他们像是担有满枝果实的树木,像是盛开的花丛,像是群鸟鸣啭的春天。那时人对待身体,像是耕种一块田地,为它劳作像是为了收获,有它正如据有一片良好的地基,它是直观的、美的,是一幅画图,其中一切的意义,神与兽、生命的感官都按着韵律的顺序运行着。那时,人虽已赓续了千万年,但自己还觉得太新鲜,过于自己,不能超越自身而置自身于不顾。山水不过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他们跑过的那条街,希腊人的岁月曾在那里消磨过的所有的剧场和舞场;军旅聚集的山谷,冒险离去、年老充满惊奇的回忆而归来的海港;佳节继之以灯烛辉煌、管弦齐奏的良宵,朝神的队伍和神坛畔的游行——这都是“山水”,人在里边生活。但是,那座山若没有人体形的群神居住,那座山岬,若没有矗立起远远入望的石像,以及那山坡牧童从来没有到过,这都是生疏的,——它们不值得一谈。一切都是舞台,在人没有登台用他身体上的快乐或悲哀的动作充实这场面的时候,它是空虚的。一切在等待人,人来到什么地方,一切都后退,把空地让给他。
基督教的艺术失去了这种同身体的关系,并没有因而真实地接近山水;人和物在基督教的艺术中像是字母一般,它们组成有一句首花体字的漫长而描绘工妍的文句。人是衣裳,只在地狱里有身体;“山水”也不应该属于尘世。几乎总是这样,它在什么地方可爱,就必须依偎着天堂;它什么地方使人恐怖,荒凉冷酷,就算作永远被遗弃的人们放逐的地方。人已经看见它;因为人变得狭窄而透明了,但是以它们的方式仍然这样感受“山水”,把他当做一段短短的暂住,当做一带蒙着绿草的坟墓,下边连系着地狱,上边展开宏伟的天堂作为万物所愿望的、深邃的、本来的真实。现在因为忽然有了三个地方三个住所要经常谈判:天堂、尘世、地狱——于是地狱的判定就成为迫切必要的了,并且人们必须观看它们,描绘它们:在意大利的早期的画师中间产生了这种描画,超越它们本来的目的,达到完美的境界;我们只想一想皮萨城圣陵中的壁画,就会感觉一个地方,没有更多的用意,但他用这样的诚意与衷心去做,用这样引人入胜的谈锋,甚至像爱者似地叙说那些与尘世、与这本来被人所怀疑而拒绝的尘世相关联的万物——我们现在看来,那种绘画宛如一首对于万物的赞美诗,圣者们也都齐合唱。并且人所看到的万物都很新鲜,甚至在观看之际,就联系着一种不断地惊奇和收获丰富的欢悦,那是自然而然的,人用地赞美天,当他全心渴望要认识天的时候,他就熟识了地。因为最深的虔心像是一种雨:它从地上升发,又总是落在地上,而是田地的福祉。
人这样无意地感到了温暖,他如果画那些圣母像,他就用这些宝物像是给她们披上一件毛衣,像是给她们戴上一顶冠冕,把“山水”像旗帜似地展开来赞美她们;因为他对于她们还不会备办更为陶醉的庆祝,还不认识能与此相比的忠心;把一切刚刚得到的美都贡献给她们,并且使之与她们融化。这时再也不想是什么地方,也不想天堂,起始歌咏山水有如圣母的赞诗,它在明亮而清晰的色彩里鸣响。
但同时有一个大的发展:人画山水时,并不意味着是“山水”,却是他自己;山水成为人的情感的寄托、人的欢悦、素朴与虔诚的比喻。它成为艺术了。列奥那多就这样接受它。他画中的山水都是他最深的体验和智慧的表现,是神秘的自然律含思自鉴的蓝色的明镜,是有如“未来”那样伟大而不可思议的远方。
列奥那多最初画人物就像是画他的体验、画他寂寞地渗透了命运,所以这并非偶然,他觉得山水对于那几乎不能言传的经验、深幽与悲哀,也是一种表现方法。无限广泛地去运用一切艺术,这种特权就赋予这位许多后来者的先驱了;像是用多种的语言,他在各样的艺术中诉说他的生命和他生命的进步与辽远。
还没有人画过一幅“山水”像是《蒙娜丽莎》深远的背景那样完全是山水,而又如此是个人声音与自白。仿佛一切的人性都蕴涵在他永远宁静的像中,可是其他一切呈现在人的面前或是超越人的范围以外的事物,都融合在山、树、桥、天、水的神秘的联系里。这样的“山水”不是一种印象的画,不是一个人对于那些静物的看法;它是完成中的自然,变化中的世界,对于人是这样生疏,犹如没有足迹的森林在一座未发现的岛上。并且把山水看做是一种远方的和生疏的,一种隔离的和无情的,看它完全在自身内演化,这是必要的。如果它应该是任何一种独立艺术的材料与动因;因为若要使它对于我们的命运能成为一种迎刃而解的比喻,它必须是疏远的,跟我们完全是另一回事。在它崇高的漠然中它必须几乎有敌对的意味,才能用山水中的事物给我们以一种新的解释。
列奥那多·达·芬奇早已预感着从事山水艺术的制作,就在这种意义里进行着。它慢慢地从寂寞者的手中制作出来,经过几个世纪。那不得不走的路很长远,因为这并不容易,远远地疏离这个世界,以便不再用本地人的眼光去看它,本地人总爱把他所看到的一切运用在他自己或是他的需要上边。我们知道,人对于周围的事物看的是多么的不清楚,常常从远方来一个人告诉我们周围的真面目。所以人也必须把万物从自己的身边推开,以便后来善于去用较为正确而平静的方式,以稀少的亲切和敬畏的隔离来同他们亲近。因为人对于自然,在不理解的时候才开始理解他;当人觉得,它是另外的漠不相关的也无意容纳我们的时候,人才从自然中走出来,寂寞地,从一个寂寞的世界。
若要成为山水艺术家,就必须这样:人不应在物质的去感觉它为我们而含有的意义,却是要求对象地看它是一个伟大的现存的真实。
在那我们把人画得伟大的时代,我们曾经这样感受它;但是人却变的飘摇不定,他的像也在变化中不可捉摸了。自然是较为恒久而伟大,其中的一切运动更为宽广,一切静息也更为单纯而寂寞。那是人心中的一个渴望,用它崇高的材料来说自己,像是说一些同样的实体,于是毫无事迹发生的山水画就成立了。人们画出空旷的海、雨日的白屋、无人行走的道路、非常寂寞的流水。激情越来越消失;人们越懂得这种语言,竟以更简洁的方法来运用它。人沉潜在万物的伟大的静息中,他感到,它们的存在是怎样在规律中消隐,没有期待,没有急躁。并且在它们中间有动物静默地行走,同它们一样担负着日夜的轮替,都合乎规律。
后来有人走入这个环境,作为牧童,作为农夫,或单纯作为一个形体从画的深处显现;那时一切矜夸都离开了他,而我们观看它,它要成为“物”。
在这“山水艺术”生长为一种缓慢的“世界的山水画”的过程中,有一个辽远的人的发展。这不知不觉从观看与工作中发生的绘画内容告诉我们,在我们时代的中间一个“未来”已经开始了:人不再是在他的同类中保持平衡的伙伴,也不再是那样的人,为了他而有晨错和远近。他有如一个物置身于万物之中,无限地孤独,一切物与人的结合都退至共同的深处,那里浸润着一切生长者的根。
作者简介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1875—1926),奥地利著名诗人。生于铁路职工家庭,大学攻读哲学、艺术与文学史。1897年后怀着孤独、寂寞的心情遍游欧洲各国。会见过托尔斯泰,给大雕塑家罗丹当过秘书,并深受法国象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