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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把我的身份证和袁丽萍的身份证押到那里,对他说:“如果患者的病情好转,
请向他说明情况,如果你们觉得必要,也可以向报社反映我们的英雄事迹,我们随
时接受采访……”
院长说:“这些我们都能办到!”
……
赫米拉氏苍蝇让我们见义勇为,而见义勇为让我们的道德水准得到升华。我和
袁丽萍在没有办理复婚手续的情况下,匆忙地同居了,而且我们的情感史再度出现
蜜月期。我又到市场买了大骨头,煮了以后,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不修边幅的
生活。当我们沉浸在这浅层次幸福中的时候,不会忘记,我们是在期待更大幸福的
来临。
两天内,袁丽萍6 次到医院打听那个病人的病情。院长向她介绍:“患者基本
已恢复体力,但他的腿伤严重,咽喉溃疡,而且两只手也不好使,长时间在户外露
宿,是典型的脑中风,说不出话来,手也写不了字,他的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证件,
这对于寻找他的家属,造成很大的难度,我们已经和公安局取得联系,他们正在努
力……”
袁丽萍把剩下的骨头啃光的时候,忽然摔了盆子:“我上了当了,我怎么能听
你的话,我该好好地找我的赫米拉氏苍蝇,我心灵和肉体都遭到了无端的伤害!”
我也被她惊醒:“我们也许真的做了一件蠢事?”
我清楚地看见,袁丽萍是哭着走出我房间的,她懊悔的不仅是和我的同居,而
是耽误了她寻找赫米拉氏苍蝇和寻找她的幸福。
我几天没有出屋,我像个冬眠的蝉,被公众也被自己遗忘。我小心翼翼地捋顺
属于我和不属于我的幸福。这时我被一种东西唤醒,它美妙的声音,像久违了在天
宇中浮游的天籁。于是我吝啬地用眼光,扫瞄在我这37。22m2 的空间,我知道,世
界上最恶毒的和最美好的都将属于我。
我认定在煮大骨头的锅上,落着的就是赫米拉氏苍蝇!因为它金色的腹部已使
我疲惫的眼睛,开始被映得松弛。我不忍心马上去捉它,我想尽情地欣赏美好和恶
毒的共体……赫米拉氏苍蝇的腹部,金色将会永恒。
我用无敌公司提供的最先进的捕蝇工具,很悠然地捕获了它。当我把它装进透
明的瓶子里,放在阳光下,重新审视的时候,我发现它和我微笑,这使我从幸福的
巅峰跌落下来!
它是我的朋友,它是我与袁丽萍第一次分手后,唯一一个在屋里陪伴我的能呼
吸的动物,它是吮食我啃剩下的骨头的,和在我睡了的时候,惹我脸部和臀部发痒
的,屋里仅有的绿豆蝇!
我无限气馁地放了它。
这时,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在暂短的时间里,我想起我读电大时,一位讲外国文学的老师,半闭着眼睛,
给我们背诵的世界上最短的一篇小说:“……当世界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生命都消
失的时候,他在屋里徘徊着,忽然,他听到了敲门声……”
我和那篇小说里的人物心态一样地站起来,拉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警察,很
多人……
我不知所措地请他们进来。
他们进来了,都站着,脸上的表情冷漠。
我惊恐地看着他们。并竭力搜索,我在人生的道德起伏中,充当的所有角色,
包括能够成为警察喜欢的那种角色。我在瞬间反省中,只想起了和袁丽萍未婚先孕
的事情,还有,我在护理那位醉酒的患者时,护士叫了我一天半的“陈局长”,我
竟然没有反对。“对待对手的最好办法是苦笑。”我想起柯南道尔推理小说的提示,
于是,我坦然地苦笑。
一位个子最矮的警察,抓住了我的手,我想象手铐在秋天是很凉的,但小个子
警察的手很热:“李洪涛同志,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你帮助我们抓获了全省
最大的被通缉的犯罪嫌疑人,他是接受贿赂300 多万,并对全省最大一项豆腐渣工
程负有责任的某市的副市长……我们感谢你,并请您和袁丽萍同志到我们市,接受
我们5 万元的悬赏。”
……
十天以后,我得到了5 万元的悬赏。第一件事,我当然要去寻找袁丽萍,但我
得到的确切消息是:她一直在大蛙北的黑鸟沟,我真为她担心,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
作者简介:白天光男,1958年生。辽宁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阜新市作协副
主席,发表作品几百万字,作品曾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中国文
学》等多家选刊转载。
小站人生
刘殿学
七三年那个时候,政策上允许顶替。儿子顶替老子,女儿顶替母亲,甚至小舅
子顶替姐夫都可以。
他爹在小站呆了四十年,呆老了,腿脚不灵活了。
局领导说,叫你儿子来顶你吧。
于是,他就从河南老家来了,来顶他爹。
来的时候,才二十岁,现在都快五十了,都顶老了,仍顶在小站上,没离开过
小站半步。也像他爹一样,对小站那样一丝不苟,没日没夜,跟小站同呼吸,共命
运。现在,老家的爹娘早都老死了,家,没了。小站就成了他唯一的家,或者说,
小站就成了他最终的坟墓。
他心里总惦记着他爹把小站交给他的那天对他说的话。娃啊,爹老了,你在这
儿好好顶着爹,别让爹不放心。你别看小站小,责任可不小,咋呢?你看这长长的
铁轨,从戈壁滩一直连到北京,都是一根一根用铆钉铆着哩,是啵?少一根铆钉,
整个铁路就联不起来了,少一根铆钉,火车还咋开?咱小站,就好比铁轨上的一个
铆钉,知道啵?该铆哪铆哪,这都是有规定的。铆那,就不能松劲。
打那,他就成了铁路的一个铆钉,一直铆着不松,整个人都铆老了,也没松过。
小站外边的世界什么样,小站外边的世界如何喧嚣,小站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
不知道。因为他无法知道,一天24小时,都得定时定刻,拿着红绿小旗,不停地
迎送开过来开过去的一列列火车,这是他每天的工作。
每次,不等火车到站,老远地,他就举起那面绿色小旗,毕恭毕敬地站在小站
站台上,让火车从跟前轧嘎轧嘎开过去。火车从跟前开过去的一刹那,他的感觉特
自豪,特隆重,特伟大,觉得小站一点也不小,就跟大站一样庄严。这个时候,无
论火车喷出的是白气,还是黑气,他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接受那巨大的气浪所
带来的热烈和激动。他总要等到火车开远了,远得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他才收起
那两面发黑的红绿小旗,走下站台来。
每次送走火车以后,他都觉得有一段很难受的空寂感,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热
烈和轰动过后,给小站所留下的那段暂短的寂静。在这段空寂感里,他坐不住,也
躺不下,习惯地走到小木屋的后边,望着无边的大戈壁,望着一束束被风吹裹在碱
蒿根上沙沙响着的塑料兜。望着天山顶上的飞云。望着电线杆上的白瓷瓶,把头靠
在电线杆上,静听那种呜呜的细说。
唯一使他不寂寞的,就是站区内那一盏盏三色信号灯们。他觉得,在这个寂静
的大漠里,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灯,那是活的眼,那是活的人的眼,那是有灵性的
眼。这些眼,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跟他说着话,绿灯说什么话,红灯说什么话,黄灯
说什么话,哪种灯告诉他,哪趟车要来,离小站还有多远,一看,他就能懂。
刚来小站的时候,他不曾想就这样一直到老,整个儿都铆在小站上。那时,他
曾梦想过当一位火车司机,当一位列车长,当一位乘务员,让火车载着自己,风风
光光,在全国大城市之间来回跑。那时,他就把局里发给他的工资,一个月一个月,
一年一年,全都攒起来,准备将来挑个大城市,找个媳妇,在城里买房子,舒舒服
服地过日子。
可是,现在他感到这种希望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现实了。
但他仍然那样渴望着,渴望……
渴望有一天,能走出这小站,越过大漠,去看看大漠那边的城市,看看城市里
的大街,看看大街上的人。他特想见到人,特想跟人说话。
后来的后来,再后来的后来,他才真正懂得,这种想法,对小站人来说,原来
是一种奢望,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奢望。铆在小站上的人,根本不可能再走出小站,
根本不可能越出大漠,根本不可能到城市去,根本不可能经常跟人说话。
但是,他心里想说话,十分想跟人说话。
去年秋天,几个到山里来挖贝母的河南人,路过小站,到小屋里来,跟他要水
喝。
他一听到家乡口音,喜欢得跟疯了似的,拉着老乡们的手说话,留老乡们吃饭。
把自己小站里能吃的,能喝的,全都拿出来招待老乡。
发疯似的热情,弄得老乡们怵愣愣的,觉得这个人有点不正常,过路人要口水
喝,干吗这么热情?怕是疯子?老乡们不敢吃他的,也不敢喝他的,一个个急着要
走。
他不让老乡们走,死拉活拽,留老乡们说话。
他越拉,老乡们心里越是没底。趁他不便,都逃命似的,背起蛇皮袋就往山里
跑。
弄得他急出泪来,喊:老乡,再说会儿话吧!再坐会儿吧!我给你们钱,一块
钱一句,成吗?
这是他到小站来以后第一次看到家乡人,第一次听到家乡话。家乡人走了,家
乡人再没有来过。可是,家乡人又一次撩起他想跟人说话的欲望。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天连地,地连天,一个白皑皑的世界。
那天早上,他起来开门。门一开,发现一只小野兔冻僵在门边。他把它抓在手
里,焐。小野兔的身子已经冻得发硬,他就开火烧水,想把它烫了。可水没烧开,
小野兔在他手里动了动。他高兴极了,连忙把小野兔放到自己怀里焐,焐得小野兔
一对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他就把局里送来过冬的白菜萝卜,拿出来喂小野兔吃,整
天跟它有说不完的话。问它家在哪,想不想家,为什么一个人跑铁路上来。有滋有
味,跟小野免说了一冬的话。
到了来年春天,戈壁上的冰雪融化了。
小野兔不辞而别。
小野兔走了,他无法再找到。他整天整天地对戈壁滩上看。看不到小野兔,有
时就看见远处的红狐在沙滩上溜,他也故意大声喊它们。再就是火车开过去了,他
也大吼一声再见,希望火车把小站人的声音,带到大漠那边去。
局里发给每个小站的那台小收音机,是他唯一能跟外边世界发生联系的宝物。
江泽民访问美国,他也知道。美英联合对伊拉克发动沙狐行动,他也知道。李登辉
搞两国论下台,他也知道。甚至,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睡觉的事,他也知道。比起他
爹,他知足。爹那时候,国家穷,局里没给他爹发这些东西,爹也同样在小站驻守
了四十年。
不过,他跟他爹不同的是,他没有结过婚,一生不知道女人是咋回事。他曾梦
想过女人,三十来岁的时候,特想。特想的时候,小站上一次也没有来过女人,现
在不想了,倒来过一个。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按时送走4点30乌鲁木齐开往上海的45次特快。
这趟特快车,是双层全封闭、新型高级豪华旅游列车,红车身,白流线。开起来,
就像条彩鳗,特漂亮。每次开过去,他都要追着看个够,看着它由近至远,由大变
小。最后,小得像条蚯蚓,小得看不见了,他还看。
这天,45次车看不见了,倒看见远处沙沟沟里,有一个红红的东西在晃动。
他以为是一只红狐,手里红绿旗也没来得及送回小屋,就高兴地跑过去。跑近了一
看,那不是一只红狐,那是一个人,一个包着红头巾的女人。她身边还有一个黑黑
的破被卷。
面对这个活生生的人,他就迫切地想说话。想说的话很多,一时不知如何说,
嘴,笨得就像两片石磨,张不开来。
看得出,这女人显然是饿极了,她在沿着铁路找东西吃。她似乎很有经验,知
道铁路两边的那些沙洞洞是老鼠窝。老鼠窝里,有时会藏着残败的食物。火车上扔
下面包饼干什么的,老鼠们把它拖进洞里,留着过冬。
那女人看到有人走到她面前,心里很害怕,她不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为什么
跑过来对她看,眼不敢抬,手嗦嗦地,用树枝专注地挖着一个老鼠洞。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