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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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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了树林,石老三抬头一望,隐约看见前面有个打麦场,这个打麦场很大,能容纳千把人,操兵走阵没得话说。再过去迎面有一座村庄,四面有庄墙,庄墙简直就跟城墙一样,又高又大。不过有一点不同:城墙有墙垛子,庄墙上头是一塌平。这时候庄墙上稀稀落落有几盏灯球,但是没得人。庄前有护庄河,庄门紧闭,吊桥高扯。这条护庄河的河面很宽阔,水势甚溜。护庄河这一边,在庄桥桥头附近有棵老树,树上各挂了一面大锣。这两面锣大哩!不是一般的大,比那个出会的头锣还要大出六套!旁边有锣槌子,这个锣槌子就有人头大。这么大的锣挂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用?这是号锣。有三件事发生了才能敲这面锣。哪三件事?第一是大敌来犯;第二是发现奸细;第三是有火警。除此以外,这面锣是一下子都不能敲,哪一个敲,哪一个犯法。如若这三件事当中的一件事发生了,敲这面大锣,锣大响声大,全庄处处都能听到,人人都能听到,大家就都能很快出来听令了。护庄河这边还有房子,沿河边一共有八十间庄房,桥头在当中,每边四十间。这些庄房里头都有暗门。暗门怎么讲?就是外人看不见门在哪里。这些暗门只有他家里的人有数,手一按机关就能把门开下来。石老三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不由心里头暗暗吃惊:啊呀!这个庄上防守这么严,外人轻易不得进庄啊!
  戴雄领着他们,走完了上手四十间,又走到下手第八间庄房门口,戴雄手一抬,“得儿——”把门朝下一推。里头是一大间分为两小间。这一边的半间,迎面有一张土基炕,炕上还有张炕几。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两旁边有两张椅座,是两张小竹椅子。左边墙上有个竹架子,竹架子上头摆着个铜勺头。铜勺头还不小,里头有半勺子豆油,两根灯草。另外半间就是厨房,住在里头的庄丁户可以自己起伙。厨房里有两眼锅,还有一只大水缸,水缸里头装有半缸水。竹制的碗橱子里头摆的是一些碗盏瓢子,还有砧板、厨刀、筷子等等。还有扇后门,后门朝下一开,就是护庄河。
  戴雄跨进门,把灯笼朝旁边一放,代他们把油灯掭得亮些。又把高挑子举起来四处望望:“哎!你们那个做眼线的兄弟到哪块去啦?”为什么事又问到他?不放心哎,这个人总归是个贼哎。戴雄他心里头不踏实,时时刻刻要码住他点哩。石老三一望:啊咦喂,真的嘛,满眼看不见时迁,他死到哪块去啦?“时二兄弟!时二兄弟!”石秀连喊了两声。“在这块呐!”哪晓得时迁进了房间后,脚尖子一踮,已经上了炕了。房间里头不是灯光不亮吗,时迁天生不用灯,跳到炕上去三截子朝炕上一蹲,腰一哈,捻着八字胡须,两眼东张西望。听见石秀连喊他两声,他有点不大耐烦,就回答了一句:“在这块呐!”“啊,戴爷,你看,他不是在这里吗?你放心吧,他是绝不会放肆的。”“我告诉你,我们庄上有军务哩,先前就同你们讲清楚了,今天是凭交情,行方便,把你们放进来的,你要关照他放安分些。”“这个你放心,他跟我们在一起,是一定安分的。”“好了,没得事了,我走了。还有句话要告诉你们,如若有人来检点,你们就说是我戴雄带你们进来的,是我的亲戚,他们就不敢再多问了。”“好好好,多谢戴爷。”石老三听到这句话,心里好生喜欢:乖乖,戴雄在庄上恐怕着实有点个味儿哩!听他的口气,不管什么人来问,只要说我们跟戴雄是亲戚,旁人就不敢问了。大概庄上除去庄主,就数他最大了,唔,他一定是庄丁当中的一个头儿。我们今儿个倒是碰到个要紧的人了。
这边,戴雄掉过脸来才要出门,时迁蹲在炕上喊起来了:“哎——,石老三!”“怎么着?”“你把几个钱给这位戴爷,请他买一点米,做点饭吃吃,肚子饿啦!”“唔,不错!”石秀心里有话:时二兄弟这话有道理。是饿啦,我们跑了这么远的路下来,而且路上又遭了雨淋,这时候又饥饿又寒冷,吃点东西下去,肚子饱了,身上也可以暖和一些。“戴爷。”“什么事?”“戴爷,我们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但是也没有办法。适才这位时二兄弟提醒了我,因为我们赶路心切,误了晚饭,现在肚子饿了,想把点钱给你,请你代买一点米,我们做点饭吃吃,暖暖身子。”“什么?买米啊?私自买卖军粮要是让师老爷晓得,我的头就要搬家了!”“啊?”啊呀呀!石老三心里有话,可要死啊!这个庄子看上去军规还蛮严的哩,居然把买点粮食叫私自买卖军粮。既是军粮,那就是上头发下来的罗。“对不起,戴爷,你就再行个方便吧。”“算了,我今天送佛送上西天,做好人就做到底了!我既然把你们带进来了,我们就叙叙交情,不谈卖的话,就把我自己的口粮省一点下来,算是送给你们吃,你看怎么样?”戴雄随即跑到厨房里头;“得儿——”把碗橱门打开,拎出来一个小蒲包,朝桌上一放:“喏,这是我平时省下来的口粮,今天就送给你们。”“啊呀!戴爷,不给钱怎么行?钱,我们照算。”“算钱啊?算钱,我就把它拿走!”“好好好,照这一说,我们就领情了。”
  戴雄掉过脸来才要走,哪晓得时二爷倒又喊起来了:“哎——,石老三!”“怎么着?你又喊什么?”“哎,石老三,饭是有得吃了,还没有菜哪!你把几个钱给戴爷,请戴爷帮我们买一点鸡鸭鱼虾,哪怕是酱小菜子也好啊!”“唔,对的。”是的呀,我们不能就吃白饭,不管荤的素的嘛,总要弄点个菜来过过口啊。“啊,戴爷。”“烦死了!烦死了!”戴雄心里有话:这些人真犯嫌哪!“又叫的什么事?”“戴爷,我们饭是有得吃了,但是没有菜。我们把几个钱给你,请你老代我们买一点鸡鸭鱼虾,如若实在没有,就随便买点什么,哪怕就是素菜、酱菜也行。”“啊?”戴雄一听,来了气了,“什么,什么?你们还要菜哪?还要鸡鸭鱼虾?真是异想天开了!适才你们在雨底下走的时候,哪里还想到要吃饭?哪里还想到要吃菜?现在,有地方住了,你们又要吃饭,有饭吃了,你们又要吃菜,还要鸡鸭鱼虾吃呢。不瞒你们说,我们这个庄子里鸡是有哩,只有一只宝贝金鸡,这是我们军务上用的,是一只报晓金鸡。万两黄金也不敢卖啊!你们太不知分量,太不知好歹,太不懂道理了!真不像话,贪心不足!”戴雄是个粗人,平时就非常蛮横。他骂过之后,把门一开,出了门,随手把门一带,走了。戴雄为什么走得这么着急?哪晓得他还有件急事哩,还有不少人在那块等着他哩,现在要赶快去。
  戴雄走了。石老三怄得肚肠子打结。气的什么事?你说说看,平白无故到被人家一顿教训,被人家骂得狗血喷头,怎么能不气呐?不过细想想,也不怪人家骂,人家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我们是太不知趣了。这是上时迁的当。戴雄走掉了,石老三就来教训时迁了。“嗦啦嗒!”把门朝起一闩,身子一转,望着时迁:“呔!适才人家讲的话你听见没有?你先前在大路上,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天上下着雨,你什么话也没有。现在有房子住了,又要吃饭;有饭吃了,又要吃菜,太不知好歹!太不知趣了!”时二爷把他望望,心里有话:好呐,这一番话是刚才戴雄骂他的,他接着又贩了给我,借沟出水,把气出到我身上来了。算了,他正在气头上,不必计较。石秀教训过时迁之后,跟杨雄朝桌子两旁边一坐,就朝桌上一伏,眼睛一闭。做啥?休息休息,养养神。怎么不烧饭吃的?怄气!吃不吃也不在乎了,肚子饿就把裤带子勒勒。时迁腿一挥下了炕:“哎——石老三,我们做饭吃吧?”“什么?叫我做饭啊?”头一低,又趴下来了。石秀心里有话:刚才我被人家平白无故教训了一顿,我现在还来做饭哪,气还没有消呢!人趴下来,把眼睛又闭起来了。时二爷想想:是的呀,他刚才被骂的气还没有消哩。不谈,来找杨雄:“哎——,杨大哥,我们来做饭吃吧?”“嗨嗨嗨嗨,时二兄弟,不怕你笑话,我在家里,都是你家嫂子做好了,盛好了,放在桌上,还要喊我,我才过去吃哩,嗨嗨,这做饭的事情,我看都没有看过,哪里会做呢?”时二爷朝他们望望,一个心里有气,一个不会,这下子要命了,三个人只剩了我一个了,再跟他们说也没意思了。想来想去:罢了,罢了!他们都是我的哥哥哎,三个人当中我最小,唉,小弟弟都要多吃些个苦咧,做饭的事情嘛,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一个人来了。他把小蒲包“嗒”一拎,身子一转,跨步进了厨房。今天如果石老三不赌气,跟他两个人一起做,或者杨雄稍微勤快点个,帮他一起来弄,有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时迁就不会闯祸了。
二、时迁偷鸡
时迁为什么不把灯拿到厨房里头来的?找话说哩!他要把灯拿得来,倒反而看不清楚,他就要这么漆黑的才看得清楚。我上文就交代过了,他是天生的夜行眼,四周越黑越好。像这个时候,哪怕锅膛门口爬个小蚂蚁,他都能看得出来是公的,还是母的。时二爷没有拿灯,拎着蒲包进了厨房。走到锅台面前,朝碗橱顶上望望,上头没得东西。手一抬,“得儿——”把碗橱门开下来,朝里头一看,里头全是碗盏家伙。“嗯?”再看看旁边,有东西哩。什么东西?有个糙头钵。拿过来,“嗒!”朝锅台上一蹾,把蒲包口朝下一扒,“哗……”就把米朝钵子里头一倒?什么米啊?小米。把小米倒进钵子里头之后,把蒲包朝旁边一放。时二爷捧着这个钵子,走到后门口,手一抬,“咋,得儿——”把后门一推,头伸出去一望:咦喂,咦喂!后门外有一层一层的石坡子,坡子下面就是护庄河。护庄河里头的水哗哗的淌,蛮溜的。时二爷再望望对过庄墙上,稀稀落落的有几盏灯球,没得人,人大概都在帐篷里头。时迁踩坡下来,到了水口,先淘米,淘过米之后,头抬起来望望天。这一刻天不但不下雨了,而且雨过天晴,星斗出来了。“唉!”时迁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天老爷不帮忙。天老爷如果帮忙,刚才不下这阵雨,我们就用不着到他们这个倒头庄上来借宿了。
  时迁淘好了米,踩坡上来,把后门朝起一关,把钵子朝锅台上一蹾,把锅盖朝下一掀,在水缸里头舀了两瓢水,朝锅里头一倒,把锅盖“嗒”朝上一盖。怎么不把米放下去的?哎,不能玩。什么道理?莫看煮饭,还大有讲究,煮这种小米饭和煮大米饭的方法不一样。如果煮大米饭,要把米跟水一起下锅,把水烧开了,等水烧干汤,而后把锅盖盖紧了,用小火慢慢地汆,把它汆透了,饭就熟了。但是煮小米饭千万不能这样子煮。怎么煮呢?要先把锅里的水烧开了,而后再把米朝开水里头一倒,再把锅盖盖起来,等到烧干了汤,再烧个柴把子就行了。你不要小看时二爷,他做家务事的经验足得很哩,这些个窍门他都晓得。时迁到了锅膛门口,看见这块有稻草,有柴枝,旁边还有火刀、火石。绕了个稻草把子,拿起火刀、火石,“嚓、嚓、嚓、嚓”几下子一打,火星子一阵冒,先把纸芒子点着了,接着再把稻草把子点着了,把稻草把子朝锅膛里一杵,作为引火,接着就架柴枝。时二爷还真是个烧锅的行家哩,你看这一锅膛的柴枝架得既对着锅底,还又空心。俗话说: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嘛。时二爷朝稻草上一坐,两手向胸前一抄,望着锅膛里头蹿蹿的火苗发呆,等锅里的水开。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隔壁一间屋里有人在那块喊:“叉!”“块!”“噢——”时迁点点头。隔壁有人在那块赌钱哩。怎么晓得的?因为这个“叉”、“块”是赌钱的人常喊的。在过去,赌钱的人多哩!那时候没有麻将,也没有扑克牌。赌什么东西呢?掷骰子。又叫“掷色子”。掷色子怎么掷法?十个八个人围在桌子周围,其中有一个人做庄,其余的人“下注子”,下注子就是押钱,下赌注。赌注的数目由各人自定,随你下多少都可以。如果玩三颗骰子,做庄的拿在手里,两只手抱空拳摇几下子,然后“哗啦”一把撂到碗里,掷的是“四、五、六”,做庄的就统吃,一把捋;掷的是“幺、二、三”,做庄的就倒楣了,统赔。所以掷骰子的时候做庄的要喊“块”,意思是统吃;赌客要喊“叉”,意思是统赔。也有的同时喊“幺二三”、“四五六”的,各人巴望什么就喊什么。有的人到了输急了,不光嘴里喊,脚还要在地上跺,还要用手在桌上“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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