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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12-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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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财绅霸占了桂桂;大老婆夜夜烧香咒她;色痨黄大少爷也半夜去撬她的门。大老婆反说桂桂不正经;罚她跪石板;红火太阳底下;一跪一天;瓢泼大雨底下;也是一跪一天。可怜的桂桂跟吴幺姑说;黄家人早晚要整死她;话没说出三天;人果然就死在了井里。 
大路不平众人踩;爷爷当下将搁在两只水桶上的扁担一抽;就闯进了黄家。黄财绅正在咕噜咕噜抽水烟;说:“晃晃你还不快去挑水?”爷爷气血直往上涌;说:“我只问你;桂桂是哪门死的?”黄财绅吐了一泡口水;说:“桂桂死了吗?”又问:“她是你的亲?还是你的戚?”爷爷叫道:“不是不是都不是;但她是一条命!” 
黄财绅说:“喊!你巴晃晃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还默到她跟你睡过瞌睡;你这么替她出鼓头?趁到老子还没发脾气;你快给老子滚远些!”爷爷呼地抡起扁担:“你们也太欺负人了!”黄财绅惊叫道:“巴晃晃;你龟儿吃豹子胆啦?”他黄家养的狗腿子一大帮;当下黄大少爷带人拥上来;七手八脚按住爷爷;朝死里毒打了一顿。 
当天夜里;爷爷一把火点燃了黄财绅的吊脚楼;烧得狗日的一家叽里哇啦乱叫。匆忙之中;爷爷摸到丫头们住的破厢房门前;叫了声吴幺姑。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跟燕子洞里对过歌的吴幺姑打个招呼。丫头房里早被烟子熏得乱作一团;梳独辫的吴幺姑边扣对襟褂子边满地找鞋子;叫道:“晃晃;晃晃;你在哪里?” 
那边火苗子映得半边天红彤彤的;爷爷脸上大汗滚滚;他说:“幺姑;你能不能给我舀瓢水喝?”吴幺姑也没想他如何如何;只急得身子团团转;说:“水呢?水呢?”突然想起睡觉前放的半碗茶在床头前;两步蹿过去抓在手里;爷爷一把接过喝了;说:“幺姑;我走了。”吴幺姑在火光中大声问:“晃晃;你要去哪里?”吊脚楼那边吼声四起;叫喊着要逮放火的贼;爷爷一扭头就跑了。吴幺姑只抓住个空茶碗;人也痴了。 
那吴幺姑生得一张银盘大脸;屁股圆嘟嘟的;十足的旺夫相;这样的女子嫁谁谁喝肉汤。都说吴幺姑一心要跟晃晃过日子;万没想到乱世起风波;相中的人眨眼间却生离死别。黄家的团丁打着杉树皮火把朝山上追了一夜;没抓到放火的巴晃晃;转过头来抓“连带”;吴幺姑人聪明;早已逃之夭夭。打那再没人见过她。 
几次说到这里;爷爷就问巴四娃:“要是换了你;替不替桂桂打抱不平?”巴四娃听熟了这故事;便说:“打是打;就是有点可惜了吴幺姑。”爷爷照他屁股一脚;说:“可惜可惜!我要娶的是吴幺姑;哪来的你巴四娃?” 
巴四娃笑:“那倒是;草籽坪就少了一个好人才。” 
巴四娃这人也有点晃。 
鄂西古来崇武;“山歌要赶好的唱;点将要点杨六郎”;巴四娃打小天天骑在猪背上;自称杨六郎。别人骑;骑不稳;巴四娃骑;猪疯似的跑;他一手稳稳搂住猪脑壳;一手举个吹火苘。别人当兵都想留在城里;巴四娃当兵学会唱《谁不说俺家乡好》。别人都到城里去打工;连跟他好了几年的姚杏儿都去了;巴四娃去个仨俩月;回来大半年;说要养土地神。 
开春以来;巴四娃老在山上逛;东瞅瞅西瞧瞧;还把他高中的几个同学找了来;在燕子洞前搞野餐;煮洋芋烧苞谷托;烤野蚂蚱;一帮人在山上有说有笑。巴四娃的妈急得心火直窜;喊:“巴四娃啊巴四娃;你脑壳里起了水哟?人家像你这个年纪;媳妇早就娶进了门;你是钱也没挣;家也没立;要是再晃些时;只怕姚杏儿也靠不住了。” 
巴四娃笑嘻嘻的:“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想靠也靠不住。”爷爷巴红军在一旁抽叶子烟;脸上也笑嘻嘻的;很是心领神会的样子。 
巴四娃的妈背过身子;没好气地说:“跟好人学好人;跟到端公学跳神;你姓巴的屋里 

硬是出晃晃。”巴四娃的爹虚张声势:“背时女人嚼牙巴骨;不是看到娃娃人长树大;我一耳巴抽死你!”妈也不管他;只顾问巴四娃:“你打算哪时候成亲?要不然你还是进城去跟姚杏儿一起打工挣钱;反正草籽坪这点田还不够你爹和你哥嫂种的。” 
巴四娃一本正经地说:“我哪都不去;我要做一件大事。”爹妈一惊;问是何事。爷爷巴红军在一旁说:“他要打洞。”又说:“巴四娃儿要打燕子洞。” 
话要从路说起;草籽坪从古到今没通过官路;这里不是个重要地方。 
前些年才修了一条机耕道;也就能走个拖拉机;要转十几道弯曲的之字拐才能上到山顶;比甲壳虫还爬得慢。比方说那开车的上路一个时辰了;他家的女人突然想起还有句话儿没说;就放下灶头的锅铲;站到屋场旁边一声喊:“噢嗬嗬——你莫忘记买两拐丝线呢!听到没得——”山道上开车的人听得大概;但双手掌着方向盘;不便打噢嗬;就使劲摁一声喇叭表示回答;女人就心满意足地回屋了。再过一个时辰;灶头上摆好了做熟的饭菜;女人走出门招呼娃儿吃饭;不忘又朝山上瞟一眼;那男人开着的车还在坡道上;只是变小了些;像嵌在远处的一颗黑芝麻。 
如果要到长江边上的集镇官渡口;得翻过山去;再下山;开车也得清早起来走到天黑。而那里对草籽坪人来说;从来就是权力、富贵、享受的象征。爷爷投红军以后参与的第一仗就是攻打官渡口。黄财绅在镇上开的有商铺;专门给下江来的客商卖兽皮;店堂中央挂一个巨大的虎头;漆黑的王字;虎眼炯炯。黄财绅半边脸烧成了疤子;紫红的疙瘩肉;拉扯得眼睛也歪斜了;每天穿一件黑绸大褂站在店门前;生人一个也不敢进店。爷爷扮一个卖柴的;头上捆了帕子;那帕子被汗咬得一坨坨发黄;就像些尿渍;指导员叫他站远些;他还只是个候补战士;枪都没得一根。谁料想打街上一走迎面就碰见了黄财绅;爷爷脑壳一嗡;不由自主从柴禾挑子里刷地抽出柴刀就朝那疙瘩肉砍去。但黄财绅并非等闲人物;一脚飞起来就把爷爷手里的刀给踢开了;骂一句:“砍脑壳的;早晚等的就是你!”反手一枪;打在了爷爷腿上。血像溪沟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也不觉得疼;爷爷弯下腰摸索了一把;通红通红的;他顺手糊在胸面前;人就整个都红了;扑上去又是一刀;黄财绅的三根指头活蹦乱跳地掉在了地上。紧跟着;指导员他们上前按住了黄团总。 
红军打下官渡口;把土豪的粮食布匹敞起来分给穷人;背背篓挑箩筐的人眉开眼笑地排着长队。爷爷拖着伤腿左看右看;草籽坪的人一个都没来;隔着耸入云天的高山;山里山外两重天。 
草籽坪的人后来找到一条捷径;要说这也是爷爷巴红军告诉大家的。燕子洞其实是一个穿洞;洞身近十里;从天坑里下去;有一个小小的出口直接就通到了官渡口;比开车走机耕道还要快得多。巴四娃在官渡口上中学;每回都打着火把从燕子洞里钻;可那条路又窄又险;没几个人敢走;他那时就想:“我哪一天非把这路变大了不可。” 
一听要打燕子洞;爹妈也高兴;问是政府哪个开的口;又是如何要他巴四娃承头;爷爷说哪个都没开口;是他巴四娃自己动的心思。爹妈就很是吃惊;问钱呢?哪来的钱呢?巴四娃反问什么钱?爹妈说难道打洞不要钱?难道是巴四娃你一个人的事?巴四娃说:“应该算两个人;我爷爷算一个。”巴四娃的妈这才明白过来;一巴掌朝他扇过去;说:“你狗日的;硬是个巴红军喽!”情急之下;也没顾得爷爷在一旁瞪眼。 
二日;巴四娃去找哥嫂;才出新洋芋;哥哥家里正煮了块腊肉;满屋里喷香;巴四娃一见就不客气地坐到了跟前;嫂子切了好半天才把肉切出来;巴四娃等不及;也不拿筷子;就手抓了两块丢在嘴里;连说:“好吃;好吃。”哥哥说:“你来有么事?”巴四娃只管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看得嫂子心疼;说:“兄弟;你哥哥在跟你说话呢;你也不作个声?”巴四娃腮帮子鼓鼓的;使劲地说:“哥……我们一起打洞吧。” 
正在喝酒的哥哥话比平时多;这时便以推心置腹的口气说:“巴四娃;我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你书读得比我多;爹妈都指望你有个出息;你说你兵也当了;到外面事也混了;为何还像个晃晃?”巴四娃说:“晃晃就晃晃;不过就是打洞修路;怎么了?”哥哥说:“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打那个洞干什么?”巴四娃说:“未必你不想走近路?未必你不想走宽路?”哥哥说:“路又不是哪一个人的;用得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再说了;洞是那么好打的吗?要能打;祖先人早就打了;还等你我?” 
巴四娃说:“你等起;我以后还要打隧道呢。” 
哥哥说:“你开国际玩笑噢?”放下筷子又说:“你莫跟我赌狠;听哥一句话;赶紧把姚杏儿娶回家;我明年想换拖拉机;这部旧的就作价贱卖给你;比官渡口卖的要便宜一千五;你在部队开过车;就拿它贩点货回来;让姚杏儿开个小卖部;在这路边上;保证不到三年日子比我的强。” 
小桌子那边坐着哥嫂的四个姑娘;大的十三;小的五岁;都抱着碗在喝新洋芋糊糊;桌上也没摆腊肉;大的小的都朝巴四娃碗里看。巴四娃就喊大侄女;将刚切的那盘肉端过去;大侄女看看自己爹妈;嫂子埋着头刷锅;像是不知情;巴四娃挤挤眼睛;大侄女就一蹦的过来;接了那盘肉。 
巴四娃说:“哥;我不要你的旧拖拉机;你那把铁镐作价卖给我好了;还有钢钎;原来是爹妈的;分家分到你这边来了。”哥说:“那几根破钢钎;还是从前搞坡改梯的;现在谁还要它?一瓶酒都换不回来;要背到官渡口去;那里的铁匠铺才收。”巴四娃笑着说:“你给我就是;我给你一个部队发的挎包。”哥好笑:“嘁!我要你的挎包背啥?”巴四娃说:“给大侄女当书包。”哥说:“她用不着;下学期就回来打猪草。”那边大侄女听见;呜呜地哭起来;小声小气的一抽一哽。哥吼了一句:“嚎丧啊?”转过头来绷着脸对巴四娃说:“我劝你也不听。那些破铜烂铁都堆在厢房里;要找你自己去找。” 
巴四娃把杯里的酒喝完;说:“我再最后问你一句;你修不修路?你不修我喊别人修;日后修好了;你莫走。”哥说:“你当别人都是晃晃?” 
爷爷拄根打狗棒;跟在巴四娃身后爬到燕子洞前;一屁股坐下来说:“不服老不行;现在爬一回;当从前爬十回。”爷爷执意要替巴四娃放风;说他进洞以后;若是到太阳过山还不出来;就要找人救命了!巴四娃笑说:“您家莫夸张。我一个人甩手甩脚的;您家非要来多事。”爷爷每天都跟了来;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你娃娃有天大的本事;离了我不行。这洞可是我的保命洞;我一喊它都答应;不信你听。” 
喊一声:“天——”远远的;洞里头有了回应:“天——”再喊一声:“幺姑——”漫长的;“幺姑——” 
巴四娃听了;哈哈直笑。找了一大圈人;但草籽坪的人一个都没来;各有各的事;说自家的事都忙不赢;哪有工夫打燕子洞;再说又没得钱。巴四娃就身背一个背篓子;装了钢 

钎铁镐;还有些炒苞谷籽;独身一个进洞去了。 
那时正是春天;万物都滋长着;洞前的小花儿一簇簇开得茂盛鲜艳。 
眨眼又过了夏天;爷爷每日坐在洞前;秋风一阵阵透心凉;胸前加了厚背褂;还是有些顶不住;那些青油油的绿叶儿徐徐地变黄;也就一片片地往下落;给爷爷四周铺上一层又一层。爷爷抓在手里;拿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那清香真是沁人肺腑;可腿呀酸疼酸疼;仿佛骨头缝里插了小棍儿。爷爷知道冬天来了;腿上的寒气渐渐传到了腰上;站起来一次比一次艰难;爷爷就朝洞里喊:“巴四娃儿啊巴四娃儿;你要挖到哪一天啦?”洞里很快就有了回应:“……你要挖到哪一天啦——” 
爷爷喃喃自语:“未必就像盼红军不成?” 
红军那年翻过山直奔草籽坪;守在寨子里的黄大少爷闻风而逃;红军把唱的歌子用石灰水刷到了黄家院墙上:“庚午辛未年;红军已普遍;又打土豪又分田;穷人好喜欢。组织农协会;政权来保卫;铲除苛捐和杂税;打倒吸血鬼!” 
穷人那些时顿顿吃干苞谷饭;黄灿灿的;经饿;平素就是过年也吃不到一回。但好日子没过多久;满山的枫树叶子刚红了一半;围剿的白军和团防军就纠在一起来了;好几仗打得天昏地暗;溪沟里流的都是血水;牛都不喝。大部队红军随后撤离湘鄂西;向洪湖一带而去;爷爷腿上有伤;又是本地人;留下来掩护不能远行的伤病员。 
那次围剿的军队来势凶狠;非要将红军斩尽杀绝。爷爷他们东躲西藏;最后进了燕子洞;黄大少爷得知了消息;带着白军一个团杀到燕子洞下;将洞口围得雀儿也插翅难飞。红军在洞里坚守了七七二十一天;不怕白狗子人多;那洞口险峻;路又狭窄;上去一个撩到一个。打得白狗子的团长两眼火星直冒;一耳光将黄大少爷扇到洞前;让他喊话;说愿意投降的奖赏大米银元;不投降的千刀万剐!黄大少爷开始胆小;只露个头顶;后来见洞里没有动静;身子就越抬越高;张牙舞爪的!爷爷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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