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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庭花〉
高雄市章强先生、章兰先生,以及两位「一读者」先生的大函,先后收到。四位读者老爷对凌波女士此次在高雄演唱之惨,大喜过望,盖柏杨先生过去曾批评过凌波女士,这一下子证明了我阁下:「目光如炬,有先见之明,且有藉群众之手,为您报了一箭之仇。那些凌波迷,当初为了她,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现在怎么不去助阵呀,大概只是口头上叫,兑现时就露原形了,这叫啥迷?您老真得欢喜才对。」这一段是章强先生的话,其他三位的话,大同小异,不再一一抄录矣。
凌波女士此次到高雄演唱,砸锅砸到姥姥家,上座不满一成,偌大的体育馆,只小猫三只四只(可不是说谁是小猫,只是形容其少罢啦),她不得不在后台掩面痛哭。呜呼,这真是芳心都碎的一哭。而台北报纸,更紧迫直打,出现了不少短评,提出警语曰「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得意不可再往」,已在台北第一酒店捞了一票,还想捞遍全台湾,未免太狠了点。另外则有些人判断她的号召力已露了底,不但邵氏公司不会再要她,别的公司也不会再要她矣,为了定额的几个钱而葬送无限的前途,实在愚不可及兼蠢不可及。
上面这些话,不仅是四位读者老爷的评论,也是小民的评论。只柏杨先生守口如瓶,非是修养忽然好啦,而是为了凌波女士,我老人家可算吃了不少苦头,想当年《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在上演时,写了一点感想,谁晓得这一写就好像戳了马蜂窝,搞得捧潮派热血沸腾,电话打到《自立晚报》,有的要退报,有的则大骂曰:「干你老母!」还没来得及分辩,「砰」的一声,已经挂断。挨骂的各位记者编辑,一见了我老人家,就怒目而视。这还不算,从高阶层来的压力,更如雷轰顶,只好仓促结束,盖再不结束,这块千方百计弄到手的地盘就没有了矣。
四位读者老爷大概还记得这些盛况,因之龙心大悦。这番好意,万分感谢。可是感谢之余,仍得分辩分辩。那就是,我老人家当初批评的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影片,也就是只是批评该片导演李翰祥先生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根本没说过一句凌波女士差劲的话,实在想不通捧潮派为啥不先看清啦再发脾气,这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冲动。盖人一旦发了高烧,他就没有理性,眼也不能看,耳也不能听,而只会不分青红皂白打群架。
如今四位读者老爷也这么说,大概也是靠耳朵而不是靠眼睛的,我就不得不十分紧张,我现在当然不再怕捧潮派停报打电话啦,可是连老朋友都人云亦云,可看出人人都喜欢一面之词。不但喜欢一面之词,且以一面之词为待人接物的秘密武器。有些大佬训人的时候,被训份子想要分辩两句,大佬立刻吼曰:「不要说啦,我什么都知道。」一脸精明之状,令人恨不得上去就给他一巴掌。呜呼,他什么都知道,该「知道」是怎么来的?不过靠小报告过日子罢啦。
我老人家从没有批评过凌波女士,偏有人栽赃说批评过,白纸黑字都抵不过发高烧,怎么解释都不行,请他看看白纸黑字也没用。不但他不信,就是至亲好友也不信,大家努力误会,还有啥可说的。有一次,一个朋友忠告曰:「昨天跟几位波迷太太,在一块吃饭,她们骂死了你,还是我训她们一顿。」到底是老朋友啦,总是处处拔刀相助,可是他不助还好,一助却肯定了我真的对凌波女士人身攻击。日本四年前大冤狱的男主角吉田石松先生,坐满了二十二年牢,出狱后仍到处奔走,要求昭雪。有人劝他曰:「反正已恢复了自由,还折腾干啥?就是折腾赢啦,二十二年牢也缴不回。」呜呼,这不是缴回缴不回的问题,而是冤枉不冤枉的问题。柏杨先生从没有干过的事,大家一口咬定我干过,我就生气,把我打成稀烂固然生气,把我捧到玉皇大帝的座位上,舒舒服服的坐,也照样生气。
写到这里,谨向四位读者老爷道歉,我老人家多少有点气昏了头,有机会就发泄发泄,叟言无忌,原谅原谅。盖恰恰相反,我却觉得凌波女士实在值得我们思慕。几乎所有的女电影明星,都教人起鸡皮疙瘩,有的装腔作势,除非拿银子晃她一晃,她的架子就永不会塌。有的搔首弄姿,连点点头都是演戏。有的虎视眈眈,急吼吼到处找肉头。然而更主要的是,差不多都一肚子草包(对不起,你阁下当然例外),中看不中吃,只能瞧,不能谈,非谈不可的话,就言语乏味,进而连累得面目可憎。在这方面,李丽华女士可说集各型之大成,有人说她上自头发梢,下到脚趾甲,全是假的。其实,外面全是假的没啥,有啥的是她内心也全是假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有政治意义,教人阵阵发毛。只有凌波女士仍保持正常的一片纯真,这种人不但电影圈里少见,就是社会上也少见。
正因为凌波女士有点傻兮兮,所以她才跳进包商──那位可敬的套曲家周蓝萍先生暨夫人的圈圈,被牵着鼻子,沿街卖唱。从台北唱到高雄,从高雄唱到台南,再从台南唱到台中。嗟夫,这正是一段〈后庭花〉:「急煎煎红尘里走,气怯怯大街上诌,走的个喘吁吁无停脚,诌的个汗淫淫不转头。真好是没来由,盛名家私一齐丢,娇身躯,不自由。」
沿街卖唱的毒计
凌波女士以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毅然对抗影坛霸王邵氏公司的邵氏家族,想一想真使人毛骨悚然。所以她为了筹措打官司的钱,和以后不致饿死的费用,来台北第一酒店演唱,其心可哀,其情可悯,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女明星,都不敢面临这种考验,盖拍成电影,票房纪录问题,有缓冲余地,看一场电影不过十元二十元,初中小娃娃都出得起。而喜欢电影和崇拜明星是两回事,对明星一无所知的观众车载斗量,差不多都是为了看电影而看电影,很少为了某一个明星而看电影。即以《梁山伯与祝英台》而论,后来大家虽然为了看明星而看电影,但当初却是为了看电影而看电影也。要观众去花两百元听歌一曲,真是一个可怕的冒险。李丽华女士也能唱两句,但恐怕把她吊起来她都不敢这么乾坤一掷。而凌波女士却这么做啦,可看出她真是到了万不得已。在台北演唱期间,我老人家虽然没有去听(那要爬七千个格子才能凑出二百元,而稿费茫茫,又不知报馆啥时候给,实在是去不起),但却是万分同情,而且一想起卖座可能不好,就心如刀割。
这一次她南下高雄,不但出观众的意料之外,恐怕也出她自己的意料之外。说来话长,当中国广播公司跟她洽商,请她为宜兰灾区义演一场时,她满口答应,而且答应自己吃自己,自己住自己──那就是,除了香港往返的飞机票之外,她不要中国广播公司别的招待。这种盛情,每个人都非常感动。但感动最厉害的,恐怕还是周蓝萍先生啦,在义唱的计画下,密谋起矣,定下了沿街卖唱的毒计。
套曲家暨夫人的密谋,在最高机密下进行,一直到凌波女士回国义演,中国广播公司向她打听啥时候返香港,好为她安排班机时,才恍然大悟。一场善意的义演,遂成了生意经上的烟幕,小民纳税钱的飞机票,也成了生意经上的往返路费矣,这个算盘打得可真够精。有那么一天,美国国务院看上了我老人家的嗓子,用飞机把我老人家接到华盛顿唱两出,我也来一个沿街卖唱,跑遍南北美洲码头,捞他一笔。有此前例可援,谁都无法开口反对也。
凌波女士沿街卖唱,我们不认为她不对,不要说她只是亚洲影展的皇后,即令她是世界帝展的国王陛下,用正当的方法谋生,都是可敬的。宁死也不塌架子的观念,应是落伍的啦。同时这一次顺手牵羊,她也一定欣然同意,否则的话,套曲家总不能捏着她的脖子吧。然而,我们惋惜的正是在此,以她忠厚的个性,恐怕逃不出这对夫妇天花乱坠的手法。
凌波女士的遭遇,似乎给世人很多启示,使我们对历史上或眼皮底下若干教人跺脚的事件,获得一个旁观者清的了解。那就是,一个人不能悬崖勒马,固然由于他自己到时候勒不住,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那些围着他团团转,和那些靠他吃饭的寄生虫不准他勒。虚荣心强烈的太太,往往造成为非作歹的丈夫,盖丈夫受不了娇妻的愁眉苦脸也;满坑满谷的寄生虫,往往造成走入绝地的头目,盖头目受不了生前的冷落淡泊也。人人都向范蠡先生致敬,为文种先生叹气,其实二人聪明才智是相等的,只不过范蠡先生放得下,而文种先生放不下。
常有人拍大腿作豪语曰:「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呜呼,啥叫「放得下」?这话说起来既不费力,又不费钱,可是一旦要真的去做,恐怕比割他屁股上的肉还痛。夫「放得下」者,不是指放得下「煌煌金印大如斗」,金印再大,乃无情之物,说扔啦也就扔啦。而是指寄生虫的膝下承欢,前呼后拥,和教他舒服的那种杀身以报的嘴脸,就实在牵肠挂肚。史书上虽没有详细描写,但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文种先生所以退不下来,恐怕和寄生虫群晓以大义有关。而且,即令大智大勇,决心教他们鸟兽散,恐怕他们也不会散。原因很简单,寄生虫都是有吸盘的──君见过蚂蟥乎?蚂蟥似乎不是寄生虫,但他阁下的吸盘可真蔚为奇观,他不吸上你,算你运气,一旦吸上了你,则不但吸,而且还往肉里钻。主人翁一气之下,捞起破鞋就打,结果是越打他,他越吸得牢。实在无法,用手猛拉,这一拉不当紧,拉不断还好,拉断啦他的前半截就索性钻进去。反正他是从一而终,吃定啦。
这也就是说,「人物」们即令忽然心里明白得水晶一样,也没有用,想「得意不可再往」,也作不了主。寄生虫是靠主子吃饭的,你不再往,他混个啥?等到吸得水枯石烂,然后把脚一踢,另投明主。这社会真是可怕,一些稍有点成就的朋友,想勒马都找不到缰绳。你刚一欠屁股,寄生虫就一把揪住,痛哭流涕曰:「你骑得正叫座呀,谁不拍巴掌呀,你要是不再继续往前猛冲,怎对得起天地良心,国家民族呀。」
套曲家是不是如此这般吸住了凌波女士,揪住她不准她勒马的,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发表了这一类的言论,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凌波女士这种从悬崖上往下跳的勇气,必有名师指点。台北报纸评论中指出的,认为凌波女士不知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想凌波女士知道不知道是另一回事,而套曲家聪明盖世,恐怕是知道的也。正因为他知道,所以趁着吸得正紧的时候,多吸一口是一口;趁着还可以压搾出点油水的时候,多压搾一滴是一滴。于是乎,万众归心的一代影后,变成了一棵卖唱跑码头的摇钱树。
花无百日红
说了凌波女士和套曲家夫妇这么多,越说越觉得好像我老人家在做自传。呜呼,柏杨先生固也在「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边缘,不仅是在边缘,现在穷写专栏,简直已经在悬崖上马失前蹄矣。我老人家周围虽然没有团团转的智勇之士,但老妻却一直怕我突然跳下马背。盖稿费来源断绝,她就不能戴花抹粉「老来俏」啦。不过有个问题跟凌波女士不一样的,柏杨先生被掇弄得身败名裂,柏杨夫人一定跟着受活罪;而凌波女士被掇弄得身败名裂,套曲家夫妇到时候把脸一拉(以套曲家的忠孝仁爱,翻脸倒不至于,但把尊脸拉下来,恐怕在意料之中),她喝她的凉水,他吃他的牛奶,便两不相涉矣。
正因为利相同而害不相同,所以他阁下并不爱惜凌波女士的羽毛,不但不爱惜,反而尽量糟蹋。有一件事我敢跟你赌一块钱的,凌波女士这次如果不砸锅,终有一天也要砸锅。可敬的周蓝萍先生暨夫人,一甜再甜,说不定能把她引诱到阿里山上唱,反正是她不倒栽,他绝不罢休。
这次高雄卖唱垮得哗啦哗啦响,是必然的。盖全高雄连怀抱中的娃儿,车站卖甘蔗水的,以及牢狱里的倒楣朋友在内,不过八十万人。可是场地却选定了体育场,该体育场能容纳八千之多。一天两场,就有一万六千个位置。那就是说,必须全高雄七分之一的人都去洗耳恭听,才能把场子坐满。夫台北第�